《心棠昭昭》呆山弓

40、圆通寺 那一日与沈

　　那一日与沈昭重逢后，贺心棠因神经紧绷多日，病了好多天。李太后和女官羽慈也十分体谅她，让她休息养病，其他小宫女们也自主地轮流照料她。
　　洛阳皇城，阊阖门。
　　天边刚泛起一层薄薄的鱼肚白，晨雾夹杂着初冬的凛冽寒气，在巍峨的青砖墙缝间萦绕不散。
　　贺心棠紧了紧身上的淡青色粗布披风，快步走出了那道禁锢她许久的宫门。昨日，寿康宫女官羽慈悄悄捎来消息，说今日一早会有故人在宫门外等她。
　　她怀着不安与期待，站在寂静的宫墙影下。
　　一道低沉的马蹄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一辆看似不起眼、无任何徽饰的青布马车在阊阖门外数步远处缓缓停下。驾车的车夫跳下马车，恭敬地向她欠了欠身：“是贺姑娘吧？公子在车里等您。”
　　贺心棠心头微震，快步上前，抬手掀开了车帘。
　　“阿——”
　　招呼还未说出口，一只宽大粗粝、带着滚烫热气的大手忽然从车厢阴影中探出，猛地扣住了她纤细的腰肢！
　　贺心棠惊呼一声，脚下重心不稳，整个人被那股无法抗拒的沛然力量瞬间拉入了车厢。
　　“啪”的一声，车帘落下，将外界的晨光与寒意隔绝在外。
　　贺心棠重重撞进了一个坚硬如铁的怀抱里，鼻尖充斥着淡淡的皂角香。
　　“放开……”她下意识伸手抵住对方的胸膛，抬眼望去。
　　那张脸，瞬间撞入了她的眼帘。
　　沈昭一身玄色箭袖劲装，身姿比以往更加高大魁梧，狭窄的车厢几乎没剩多少空间。原本稚嫩的五官如今线条冷硬如刀削，刚毅的下颌与紧抿的薄唇透着不容质疑的威严。那双昔日总是清澈顺从的凤眸，此刻深邃如夜空，正死死地凝视着她。
　　他早就不是襄阳城里那个瘦弱腼腆的小少年，而是手握重兵、身经百战的将军。
　　“阿昭……”贺心棠看清是他，心头大定，随即习惯性地扬起笑容，抬手想要像过去那样拍拍他的肩膀，“我就知道是你！你上次有受伤吗？我可是病了好几日……”
　　然而，她的手还未碰到沈昭的肩头，便在半空中被一道极大的力量截住。
　　沈昭反手扣住了她的手腕，掌心温热而粗粝，带着薄茧的指节牢牢捏着她细软的脉搏。
　　“阿棠。”沈昭声音哑沉，带着一丝久别重逢的沙哑与压抑的克制。
　　他稍一用力，将贺心棠整个人困在自己与车厢壁之间。车厢内的空间本就狭小，沈昭欺身而上，铺天盖地的男子气概与炽热体温将她完全笼罩。
　　贺心棠愣住了。
　　在她过往的记忆里，沈昭永远是那个被她拉着爬树摘石榴、在她后面默默收拾残局的小仆人。可眼前的男人，眼神里带着极强的侵略性与占有欲，那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让她第一次感到了心慌。
　　“你……你干什么呀？”贺心棠试图抽回手，却发现对方的箍捏而动弹不得。
　　沈昭没有松手。他抬起另一只手，粗粝的拇指轻柔却霸道地抚过她有些发白的脸颊，最后停在她滚烫的耳垂边。他的目光顺着她的额头、眼睛，一路落到她微微张开的红唇上，眼神沉得像是要将她吞噬。
　　“妳又更瘦了。”沈昭不满道，粗重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窝，引起她一阵阵战栗。
　　“宫里天天干活，自然就瘦了点，而且围城期间只有稀粥可以吃。”贺心棠强自镇定，抬起眼瞪他，“沈将军，你现在当了大官，胆子倒变大了？快松开我，让外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换作以前，只要她板起脸，沈昭定会立刻低头认错。
　　可这一次，沈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浅却带有危险意味的弧度。
　　他微微俯下身，将下巴抵在她的肩头，贴着她的耳畔，一字一顿地说道：
　　“阿棠，别再把我当成需要妳照顾的小孩子了。”
　　男人的气息滚烫地熨贴着她的肌肤，语气里的炽热与专横没有半点掩饰。
　　贺心棠整个人僵在原地，双颊瞬间红透到了耳根，心跳如擂鼓般狂跳不已，甚至不敢直视他那双过于炽热的眼睛。
　　这一刻，她清晰地意识到——主导权彻底变了。
　　那个曾经被她护在身后的小少年早已蜕变完成，如今的他，是一头拥有足够力量、能将她牢牢护在羽翼之下，甚至反过来“征服”她的狼。
　　车夫在车外轻声询问：“公子，是否启程了？”
　　沈昭并未移开身体，依旧保持着将她环抱在怀中的姿势，只是微微偏头向外冷声道：“启程。”
　　“是。”
　　马车缓缓滚动起来，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车厢内一时间陷入了诡异的安静。沈昭慢慢松开了扣住她手腕的手，转而顺势往下，将她冰凉的小手整只包进了自己的大掌之中，十指紧扣。
　　贺心棠低头看着两人交缠的手指，指尖传来他沉稳而有力的脉搏。
　　她动了动手指，没有挣脱。原本悬在半空、孤独焦虑了数月的脆弱内心，在这一刻，奇迹般地沉淀了下来。
　　晨雾尚未散尽，马车已绕过闹市，停在圆通寺后山的竹林深处。一排供香客小住的厢房掩映在苍松翠柏间，耳边传来阵阵木鱼声与沉稳的梵音。
　　沈昭先一步下车，伸手将贺心棠稳稳扶了下来。他的大掌依旧裹着她的手，直到走进厢房小院才松开。
　　“叩、叩。”沈昭上前轻敲了两下房门。
　　房门应声而开，露出一位身材高挑、眉眼英挺的女子，正是邢兰。
　　“邢姐姐！”贺心棠眼睛一亮，适才车厢里的羞涩顿时抛到脑后，快步上前抱住了邢兰的手臂。“妳怎么会来京城？”
　　邢兰笑着替她理了理鬓角，眼神里满是疼惜：“韩池军队从襄阳押送萧氏一族回京受审，我跟着来帮忙了。顺便来探望许久没回家的阿爹。”
　　邢兰说起沈昭和韩池先前在荆州搞政变、半夜闯刺史府的事。
　　两人进屋坐下，贺心棠积压多时的话匣子彻底打开。
　　她说起后宫里的惊心动魄，从萧贵妃与李皇后的争锋相对、禁卫军半夜屠宫，再到太监楚翔的暗中相助。
　　邢兰听得眉头紧锁，时而惊呼，时而握紧了贺心棠的手。
　　沈昭则一身玄色箭袖劲装靠在窗边。阳光透过窗棂洒落在他挺拔的身躯上，他一句话也没插，只是安安静静地望着贺心棠。她笑时，他嘴角微扬；她皱眉时，他眉心也微微紧蹙。
　　邢兰说到一半，忍不住转头白了沈昭一眼：“沈昭，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们说话？”
　　沈昭神色自然：“有。”
　　邢兰质问：“那我刚刚说了什么？”
　　沈昭沉默了一瞬，坦白道：“没听清。”
　　贺心棠忍不住噗哧一笑道：“阿昭，你怎么还跟以前一样发呆呀？”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道摇摇晃晃的脚步声与折扇合拢的清脆声响：“哎呀——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韩池一身月白长衫，摇着折扇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一开口就是调侃：“师姐，多年不见，妳没把我们都忘了吧。”
　　贺心棠白了他一眼：“怎么可能！这次还要谢谢韩江大人帮忙传信呢。”
　　韩池摆摆手，“一家人，客气什么。”
　　贺心棠似想到了什么，看着沈昭和韩池发问：“建康距离洛阳要花一个多月时间才能抵达，南平王如何抢在勤国公之前到达洛阳？”
　　韩池道：“天佑帝驾崩后，我们就动身了，并非勤国公出兵才出发。”
　　贺心棠黯然道：“权谋斗争的事我不懂，但阿爹的遭罪，似乎跟杨睿……跟勤国公……有关。”
　　沈昭握紧拳头：“杨睿那个叛徒！一定是他卖师求荣！”
　　韩池搧了搧扇子：“这温馨的时刻，咱们就别提这些沉重的事情。”
　　说完，他目光一转，落到沈昭身上。
　　只见沈昭依旧站在原地，眼睛还是盯着贺心棠。
　　韩池面色一改，笑嘻嘻地凑过来，眼神在沈昭与贺心棠之间暧昧地打转。
　　他看看站得挺拔却眼神发直的沈昭，又看看脸蛋红扑扑的贺心棠，忍不住拍着腿笑道：
　　“师兄，你眼睛都快黏在人家身上了！像只饿了很久的狼，好不容易看见肉。从我进门开始，你眼神就没移开过。”
　　邢兰噗哧笑出声，贺心棠耳根瞬间通红，瞪向韩池：“韩池！你胡说八道什么！”
　　沈昭却神色坦然，抬眼淡淡应了一声：“三年没见她，多看几眼，应该的。”
　　屋内顿时一静。韩池手里的折扇都忘了摇，邢兰更是瞪大了眼睛。贺心棠羞得连忙低头喝茶，手一抖差点将茶水洒出来，沈昭已一步跨上前，顺势用温热的大掌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腕。
　　韩池默默收起折扇，对邢兰低声道：“完了，我师兄以前是条忠犬，现在是真成狼了。”
　　邢兰终于忍不住笑弯了腰。
　　而贺心棠红着脸偷偷瞪了沈昭一眼。
　　沈昭却只是望着她，唇角微微扬起，那双向来沉静的眼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温柔。
　　这一刻，他没有半分将军的威严。
　　只是把失而复得的姑娘，放在了自己的眼底，也放在了自己的心尖上。
　　回程的马车上，贺心棠和沈昭各坐一方，沈昭望着窗外若有所思，贺心棠则偷觑着他的侧脸。
　　贺心棠在内心叹了口气，多希望时间能冻结在这一刻，马车永远都无法抵达皇城。
　　当马车抵达阊阖门停下后，车夫通知说到宫门了，贺心棠朝沈昭道了声再见后，起身准备下马车。沈昭拦腰一抱，顺势让贺心棠跌入自己怀中。
　　沈昭垂首在她耳畔低语：“我已经请求南平王帮师父平反，会尽快恢复妳的良籍，带妳出宫！……妳再忍耐些时日……”
　　满脸通红、耳朵发热的贺心棠温顺地点了点头，脑子一片空白下车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