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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投奔东海王 他杨睿,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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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如同一抹干涸发黑的稠血,沉沉涂抹在洛阳城外焦黑的旷野上。
呼啸的朔风卷着漫天刺骨的雪沫与刺鼻的焦糊硝烟,疯狂地撕扯着荒原上残破的旌旗。连绵数十里的战场上,折断的长矛、劈裂的生铁重盾与无数覆满白霜的荆州军士卒尸首横七竖八地堆栈在泥泞中。几只黑羽乌鸦在光秃秃的枯树枝头发出沙哑难听的哀鸣,贪婪地俯瞰着这座刚刚经历过一场惨烈屠杀的人间炼狱。
“踏、踏……”
沉重而疲惫的马蹄声踩碎了冰硬的冻土,发出枯枝折断般的脆响。
杨睿一身玄黑重甲早已残破不堪,护心镜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深重刀痕,猩红的披风被撕裂得只剩半截,下摆凝结着一层硬邦邦的黑褐色血痂。他身下的战马左后腿中了一记流矢,正一瘸一拐地喘着粗重的白气,鼻孔中不断喷出带血的白沫。
杨睿紧紧勒着被鲜血浸透而发硬的皮质缰绳,修长的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着惨白,关节处冻得发紫干裂。
他缓缓勒停了战马,身形僵硬地转过头,望向身后那一座渐行渐远的巍峨古城。
在高耸的城垛之上,隐约可见一道挺拔魁梧、披覆玄铁重铠的身影正按刀俯瞰天下——那是沈昭。
那一战的每一个细节,如同一柄柄烧红的钢刀,狠狠剜刺着杨睿的五脏六腑。
当南平王死守西阳门消耗荆州军整整十日、全军锐气尽失之际,沈昭宛如自地狱深处杀出的嗜血黑狼,亲率数千铁骑以摧枯拉朽之势自背后发动雷霆一击。勤国公萧凛被沈昭当场一刀斩落马下,头颅滚入泥泞;二皇子刘德文在尖叫哭嚎中被生擒活捉,沦为阶下囚。十万荆州精锐,在洛阳城下全军覆没、灰飞烟灭。
“输了……”
杨睿自干裂起皮的薄唇间溢出这两个字,喉咙深处发出一阵沙哑刺耳、近乎神经质的短促低笑。
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满是血污的手掌上。掌心处,那道在御书房翻找密诏时留下的割痕依然隐隐作痛。
他曾以为自己走的是一条最聪明、最笔直的通天大道——背弃那个迂腐重情的师父贺源鳞,将“夏口通敌”的罪证献给勤国公萧凛,换来御前正四品副统领的显赫权位;在后宫屠杀的血夜里,他冒死救出二皇子,并企图以从龙之功换取位极人臣。
可结果呢?
勤国公是个被权力和愤怒冲昏头脑的莽夫,二皇子是个只知啼哭的懦弱废物。而他杨睿,算尽了一切,到头来却成了一条丧家之犬,带着身后仅存的百余名残兵败将,仓皇逃窜在茫茫风雪之中。
“将军……”
身侧传来一声虚弱至极的呼唤。
一路跟随他杀出血路的副将王诚策马靠近,左肩上缠着渗血的粗布绷带,整张脸面如白纸,眼神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巨大迷茫与绝望:
“将军,兄弟们连着跑了两天两夜,战马已经倒了三十多匹,干粮也全吃光了……南平王的追兵随时可能追上来,我们……我们接下来到底去哪?”
队伍后方,另一名跟随萧家征战多年的老校尉翻身下马,颓然跌坐在雪地上,将手中的断刀狠狠砸在泥水里,眼眶通红地哽咽道:
“去哪?天下之大,哪里还有我们的容身之所?!朝廷已经被南平王和李承修把持,萧家九族尽诛,二皇子死在狱中,我们身上全背着诛灭九族的谋逆大罪!将军……要不我们把甲冑扔了,各自分些碎银回乡隐姓埋名吧!打不动了……真的打不动了……”
残存的百余名残兵纷纷低下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哀戚与死寂。
杨睿没有回头,甚至连眼皮都未曾颤动一下。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粗粝冰凉的手指搭在腰间长剑的剑柄上,指腹一点点抚过剑鞘上那道深刻的裂痕。
回乡?隐姓埋名?
像蝼蚁一样在乡野瓦舍间苟延残喘,每天夜里惊惧于官府的缉捕,终其一生在屈辱与悔恨中腐烂发臭?
若是想当个平凡的蝼蚁,他当年在襄阳,何苦日夜苦读兵法、练刀练到双手溃烂?若是甘心居于人下,他又何必背负着卖师求荣的滔天骂名,一步步踏着战友的白骨往上爬?!
杨睿的眼底深处,原本濒临熄灭的那一抹幽暗火苗,在这一瞬间如同被泼了烈油般,猛然疯狂地爆燃开来!
他的双眼布满了猩红的血丝,下颌肌肉因极度的咬合而紧绷如铁,整个人散发出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暴戾与疯狂。
“想退就退,愿意再拼一把的人,就随我走!”
杨睿转过身,声音不高,却冰冷得如同自九幽地狱中刮出的阴风。那双狭长如刀的眸子冷冷扫过地上的老校尉,眼底没有半点温度:
“洛阳兵败,是萧凛狂妄自大、自取灭亡,不是我杨睿才能不济!天下大势尚未底定,四方藩王各怀鬼胎,只要这天下还在乱,这盘棋……就远远没有结束!”
杨睿猛然一抖缰绳,战马发出一声痛楚的长嘶,调转马头直指东方:
“全军向东,疾行出关!”
数日后,大雪渐歇,青州边界的一座残破驿站内。
穿堂风自破旧的窗棂缝隙灌入,吹得屋角那盏微弱的油灯摇曳不定。几名过往的行脚商贾与走卒正围在炭盆旁烤着冻僵的手脚,一边大口嚼着干硬的胡饼,一边就着烈酒兴致勃勃地低声议论著天下大势。
“听说洛阳那一战打得天崩地裂,勤国公十万大军全叫南平王给包了饺子,连脑袋都被砍了挂在城门上示众!”
“啧啧,南平王如今进了京,封了大司马、加九锡,兼任左丞相,那是把持了朝廷大权,成了名副其实的摄政王啦!”
“那可未必能坐得稳!”另一名贩私盐的精瘦汉子灌了一口酒,抹了抹嘴角,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道:
“如今京城里那个小皇帝是个连话都说不全的傻子,南平王虽然掌权,可天下藩王谁服他?别的不说,单说咱们东边的东海王,那可是手握青州多个富庶郡县,坐拥长江以北最肥沃的粮仓!听说东海王近来在青州广开招贤馆,设点将台,凡是有真本事的落难将领,不问出身过往,一律奉为座上宾、厚加封赏!”
“是啊,还有西边的西平王、北边的常山王,都在暗中扩充兵马……这天下啊,绝不是南平王一家能独吞的,往后定是三王争霸的血海局势!”
坐在角落阴影处的杨睿,手中端着的那只粗瓷酒碗,在半空中猛地停住。
“东海王……”
杨睿在心底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原本深陷暗淡的黑眸中,骤然爆发出一道灼热刺目的精光!
东海王刘道显,建兴帝五子,论血统乃是正统皇子;论地盘,青州滨海富庶,粮草充沛、兵源不绝。更重要的是,东海王向来野心勃勃,绝不会甘心臣服于一个宫女所生的南平王脚下!
敌人的敌人,便是最好的跳板。
副将王诚悄悄凑上前,眼神复杂地看着他:“将军……?”
杨睿缓缓放下酒碗,抬起修长白皙的手指,极其优雅地拂去衣甲上的雪水,随后霍然站起身来。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久违的、志在必得的冷酷弧度,整个人散发出一股重新淬火后的森寒霸气:
“收拾行装,带上所有的兵刃战马。”
“去青州,投奔东海王!”
……
数日后,青州临淄,东海王府。
不同于洛阳那种古色古香,这座雄踞东方的王府修建得气势恢宏、金碧辉煌。朱红色的高大正门两侧立着两尊威风凛凛的丈高汉白玉石狮,数百名披坚执锐、身着亮银铠甲的东海精兵如标枪般沿着长阶肃立,甲光如雪,煞气腾腾。
正厅之内,地龙烧得滚烫,昂贵的百合瑞脑香在青铜博山炉中袅袅升腾。
两侧的太师椅上,端坐着十余名青州军的谋士与顶级战将,每一个人的眼神都带着久居上位的傲慢与审视。
然而,正厅最上方的金丝楠木王座前,身形魁梧如熊、身披一袭紫金滚边五爪蟒袍的东海王刘道显,却并未安坐在高位上,而是亲自大步走下了台阶,朗声大笑着迎向大厅门口:
“哈哈哈!贵客临门,本王未曾远迎,杨将军快快请进!”
站在大厅门坎处的杨睿,身形微不可察地僵硬了半秒,那双深邃如古潭般的眼眸深处,飞快地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异。
他此时依旧穿着那一身残破的甲胄,身后仅跟着两名带伤的心腹副将,满身风尘仆仆,甚至连外袍上都还残留着洛阳战场上的血腥与污泥。
在踏入临淄城之前,杨睿早已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被当作丧家之犬冷嘲热讽,被关入客栈试探数月,甚至被当作筹码软禁。
但他万万没有料到,这位拥兵十数万、威震东方的东海王,竟然会给予他一个败军之将如此超规格的礼遇!
杨睿迅速压下心头的震动,面部肌肉收敛得滴水不漏。他撩起残破的战袍下摆,双手抱拳,深深一揖到底,语气谦逊而肃穆:
“罪臣杨睿,乃洛阳兵败之孤魂野鬼,蒙王爷不弃召见已是万幸,岂敢当王爷如此厚遇!”
“哎!杨将军这是何话?!”
东海王大步走到杨睿面前,伸出一双布满老茧的宽厚大手,一把托住了杨睿的手臂,硬生生将他扶了起来。
东海王上下打量着杨睿,看着眼前青年那即使身处绝境依然挺拔如松的脊梁,以及那双隐藏在谦卑笑容之下、冷静得近乎残酷的锐利眼眸,眼底深处闪过一抹毫不掩饰的狂喜与欣赏。
“胜败乃兵家常事,昔日前朝高祖尚有彭城之败,何况一时之失利?本王要看的是治国安邦、统率千军的大才,而非一城一地的得失!”
东海王不由分说,拉着杨睿的手腕便朝着大厅正上方走去,高声喝道:
“来人!看座!将本王身侧的紫檀雕花椅搬上来,命侍从奉上最顶级的明前贡茶!”
满堂文武见状,无不倒吸了一口凉气,几名青州本地的老谋士更是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骇与猜疑。
王爷身侧的座位,历来只有王府首席军师或宗室重臣才有资格落座,如今竟然直接赐给了一个刚刚在洛阳被打得抱头鼠窜的败军之将!
杨睿顺从地在东海王身侧落座,身姿挺拔如标枪,双手平稳地按在膝头上,神色从容沉静,唯有藏在宽大铁护腕下的手背青筋,在无声地轻微跳动。
东海王亲自端起茶盏递向杨睿,随后大马金刀地靠坐在虎皮大椅上,身子微往前倾,那一双精明如鹰的三角眼中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光芒,看似漫不经心地笑问道:
“杨将军,本王听闻……你年少时,乃是天下名将、前骠骑大将军贺源鳞的开门首徒?”
杨睿捧着温热的茶盏,眼帘微垂,语气平静如水:“回王爷,正是。”
东海王嘴角笑意更浓,眼中精光闪烁,直勾勾地盯着杨睿的双眼,步步紧逼:
“那么……如今在洛阳城中威名赫赫、被南平王亲封为宁逆将军、一手斩杀勤国公萧凛的沈昭……也是你的师弟了?”
听到“沈昭”这两个字,杨睿握着茶盏的修长手指猛然收紧,指节处隐隐发白。
茶汤表面泛起了一圈细微的涟漪,然而杨睿脸上的神情却在一瞬间冰封,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坦然无比地迎上了东海王审视的视线,一字一顿道:
“同门学艺数载,朝夕相处。他的刀法、他的阵法、他用兵的软肋与命门,末将……了若指掌。”
东海王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端起酒杯自顾自地饮了一口,目光深邃地注视着杨睿。
大厅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杨睿深吸了一口气,放下茶盏,主动打破了沉默。
他没有丝毫隐瞒,也没有替自己的失败做任何粉饰,而是以一种极其冷静、精准到了极致的口吻,将自己从襄阳大营学艺、到夏口战役后投靠勤国公萧凛、再到皇宫血夜护送二皇子出逃,以及洛阳城下萧凛如何盲目强攻、南平王如何示弱诱敌、沈昭如何从后方偷袭的整场战局,原原本本、条理分明地剖析在大厅众人面前。
他的语速不疾不徐,逻辑严密,甚至将萧凛在指挥上的每一个致命漏洞与南平王沈昭的战术布局,精确到了每一个时辰的调度。
整个大厅内鸦雀无声,原本对杨睿心存轻视的几位青州大将,脸色渐渐变得无比凝重,看向杨睿的眼神中多了一分难掩的忌惮与震撼。
这哪里是一个仓皇逃命的败将?这分明是一个在刀山血海中冷静俯瞰整个天下大局的顶级帅才!
杨睿说完最后一句,双手抱拳,直视东海王,不再多言一字。
王府首席谋士公孙策皱了皱眉,忍不住上前一步,走到东海王身侧,压低声音道:
“王爷……杨将军固然大才,但毕竟刚刚经历洛阳惨败,身上又背着朝廷的通缉令。若是贸然给予高位,恐惹城中将领不满,引来南平王的忌惮啊……”
“胡涂!”
东海王猛地一拍扶手,打断了谋士的话。
东海王霍然站起身来,高大魁梧的身躯爆发出一股狂霸无比的枭雄气势。他走到杨睿面前,目光灼灼地盯着眼前的年轻将领,眼中满是近乎狂热的知遇之情:
“杨将军,你在洛阳之败,最大的错,不是你的谋略不如南平王,而是你跟错了人!”
杨睿身形剧烈一震,猛然抬头看向东海王。
东海王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指向西方洛阳的方向,字字如雷贯耳:
“萧凛空有一身匹夫之勇,刚愎自负,若他能听你之良策,洛阳之战鹿死谁手尚未可知!本王看重的是你临危不乱的统军之能,更是看重你对沈昭、对南平军那深入骨髓的了解!”
东海王环视全场,朗声大笑,声音在宏伟的大殿梁柱间疯狂回荡:
“放眼这大旭天下,各路藩王皆是酒囊饭袋、碌碌无为之辈,唯独坐镇洛阳的南平王,才是本王夺取天下唯一的生死大敌!”
“而你杨睿,就是本王刺破南平王咽喉最锋利的一柄淬毒宝剑!”
东海王猛然转身,拔出案几上的帅印金令,重重拍在杨睿的手心之中,厉声宣读军令:
“传本王将令!”
“即日起,擢升杨睿为东海军行军总管、征西先锋大将军,拨精锐亲军三万,由其全权统辖操练!”
“王府军机议事,杨将军位列左首第一位,凡涉及对抗南平王之战略部署,皆由杨将军一言而决!”
满堂文武齐齐变色,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在东海王逼人的威严下,纷纷躬身下拜。
杨睿低头看着掌心那枚沉甸甸、泛着纯金光泽的帅印,指尖因极度的激动而剧烈发颤。
自从背叛师父贺源鳞、踏入这片吃人的权力血海以来,他所经历的只有利用、猜忌与算计——萧凛将他当作夺权的工具,天佑帝将他当作呼来喝去的看门恶犬。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感受到一个真正手握重权的枭雄霸主,对他才能毫无保留的绝对信任与重用!
那一瞬间,杨睿胸腔中沉寂已久的万丈野心与滔天杀意,如同沉寂千年的火山,彻底疯狂喷发!
他深吸了一口气,撩起长袍,双膝重重砸在地面上,双手高举帅印,以一种视死如归、决绝到了极点的狂热姿态,深深叩首拜倒在东海王脚下:
“末将杨睿……叩谢王爷知遇天恩!”
“末将愿为王爷肝脑涂地、披荆斩棘,为王爷夺下这大旭的万里江山!!”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杨睿!”
东海王仰天狂笑,亲手将杨睿从地上扶起,紧紧握住他的肩膀,用力拍了三下。
大殿之外,风雪已停,一轮冰冷而苍白的冬日红阳自东方海平在线缓缓升起,将临淄城中那数以万计的亮银军阵映照得一片刺目猩红。
杨睿肃立于东海王身侧,缓缓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了遥远的西方。
那一双深邃如寒渊的黑眸中,最后的一丝温情与悔恨彻底灰飞烟灭,取而代之的,是吞噬天地的野火与刻骨铭心的疯狂战意。
他抬起右手,在袖中死死握成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在心底发出了一声近乎狰狞的咆哮:
“沈昭……洛阳那一战,是你赢了,但这大旭的天下……我们很快,就会重新分一次生死高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