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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踏雪而来 阿棠……对 ...

  •   残阳如血,将洛阳皇城上方铅灰色的重重阴云染透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紫与赤红。
      城外持续了十天的震天喊杀声、撞城槌轰击城门的巨响,以及万军交锋时的金铁交鸣,终于在这一刻渐渐平息、归于死寂。
      空气中翻滚的浓烈硝烟尚未完全散去,刺鼻的硫磺味混杂着血腥气,顺着寒风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每一座宫殿的琉璃瓦缝之间。
      南平王的三万精锐与沈昭奔袭而来的铁骑已全面接管了整座洛阳皇城。各处宫门前,横七竖八倒着试图趁乱抢掠的溃兵尸首,暗红色的血水在冰冷的青石板路上蜿蜒流淌,随后又迅速被零星飘落的碎雪冻结成一层薄薄的血冰。
      整个大内深宫,死一般寂静。
      然而,在这片看似尘埃落定的死寂之下,位于深处的寿康宫后殿,却依旧死死绷着一根随时会彻底崩断的心弦。
      残破的正殿大门歪斜地挂在门枢上,门板上布满了粗暴砍劈留下的深痕,冷风夹杂着细雪直往殿内倒灌。
      殿内正中央,几名宫女正蜷缩在紫檀木条案后方,双手死死摀住口鼻,娇小的身躯如秋风中的枯叶般不住地剧烈颤抖着。她们的眼眶通红发肿,眼泪无声地顺着惨白的面颊滚落,连牙齿都不受控制地发出细碎的“咯咯”打颤声。
      在她们身前不远处,倒着方才被瓷器和板凳打晕的刀疤头目,旁边是一柄遗留下的砍刀,刀刃上暗褐色的血迹尚未干涸,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甜。
      李太后身子微晃地靠在沉重的紫檀木雕花屏风旁。
      这位平日里雍容华贵的六宫之主,此刻鬓边的珠钗凌乱散落,她的一只手死死攥着身侧掌事女官羽慈的衣袖,指节因极度用力而泛出一种病态的青白;另一只手则下意识地按在自己剧烈起伏的胸口上,大口大口地喘着虚浮的粗气。
      李太后的瞳孔微散,那一双历经深宫权谋的眼眸里,此刻满是劫后余生的空洞与惊惧。她死死盯着门外幽深昏暗的长巷,只要外头传来半点细微的风吹草动,她的身形便会像被针扎一般剧烈抽搐一下。
      满殿惶恐瘫软的人群最前方,唯有一道纤细却笔直的身影,如同一尊不可撼动的青石雕像,死死钉在残破的门坎前。
      贺心棠身着一袭洗得发白、多处被划破的素青色粗布襦裙。
      她的秀发有些凌乱,几缕青丝被汗水与飞雪黏在沾着灰尘的侧脸上,原本娇嫩细腻的额角处,印着一块方才撞在屏风上留下的青紫淤痕。
      然而,少女那一张精致清丽的面庞上,却寻不到半点寻常深闺女子的软弱与退缩。
      贺心棠双腿微屈,重心沉稳地下压,摆出了一个最基本的防御搏杀姿态。
      她的右手骨节分明,掌心因为长期的粗活磨出了一层薄薄的粗茧,此时此刻,那只手正以吃奶的力气,死死握着那一柄沾满了叛兵鲜血的铜柄大剪刀!
      鲜血顺着冰凉锋利的剪刀刃尖,一滴、一滴,缓慢而沉重地滴落在地砖上,溅开一朵朵微小的暗红血花。
      贺心棠的眼皮连眨都未曾眨动一下。
      她那一双原本澄澈灵动、宛如秋水般的杏眸,此刻深邃如寒潭,眼底深处翻涌着狠戾与警惕。
      少女的胸膛微微起伏,呼吸被她刻意压制得极缓、极轻。在她的身后,是这几个月来相当照顾她的李太后;而在她的身前,是这座刚刚被血洗过的残酷人间。
      刚才那一场混乱中,宫女和太监们看到贺心棠奋不顾身殊死一搏,也激起了勇气,纷纷拿起任何可以当成武器的杂物投向叛兵。最后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下,惊险地制伏了刀疤头目,剩下受伤的三名叛兵见苗头不对,纷纷逃跑。
      贺心棠亲手用剪刀刺穿了刀疤头目的皮肉,那一股生肉撕裂的触感与温热的鲜血喷溅在手背上的温度,至今仍像烙铁一样印在她的掌心。
      贺心棠在害怕。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寒风一吹,冷得刺骨;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双腿肌肉因长时间的紧绷而阵阵发酸发颤。
      可是,她不能倒下,更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的怯懦。
      少女垂在身侧的左手,隔着单薄的衣物,指尖死死陷进了那一枚贴身藏匿的粗糙狼牙吊坠里。
      狼牙尖锐的棱角深扎进肉里,带来一阵阵清醒而真实的剧痛。
      “沈昭……”
      贺心棠在干涸发裂的唇齿间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每一次呼吸,心脏都在剧烈地狂跳。
      外头的喊杀声停了,这意味着西阳门的战事已经分出了胜负。
      可是……到底是谁赢了?
      是勤国公萧凛带着那个早已陌生的叛徒大师兄杨睿杀进了皇城,还是……南平王的大军扭转了乾坤?
      若是叛军攻破了皇宫,那么下一刻踏进这座大殿的,将会是数不清的索命屠刀。
      贺心棠紧咬着下唇,唇瓣被咬出一道殷红的血痕,她眼中那一抹决绝的光芒却愈发灼热——若是叛军进来,她绝不受辱,就算拼掉这条命,也定要拉上一个垫背!
      “踏……踏……踏……”
      一阵极其沉重、带着金属碰撞冷响的脚步声,骤然在寂静无声的宫道长巷中响起!
      那声音不疾不徐,每一步落下,都伴随着战靴踩碎冰雪与黏稠泥浆的沉闷脆响。
      殿内的李太后倒吸了一口凉气,吓得发出一声压抑的悲鸣,整个人脱力般地瘫软在羽慈怀中;后方的宫女们更是面如死灰,绝望地将头深深埋进臂弯,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贺心棠浑身的汗毛在这一瞬间彻底倒竖起来!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芒状,双手握紧剪刀横在胸前,全身肌肉紧绷如同一张拉满到极限的强弓,死死锁定着残破门扉外那一团渐渐被残阳拉长的黑色暗影!
      一步。
      两步。
      三步。
      那道沉重如山的步伐在殿门外的白玉石阶前停了下来。
      紧接着,沉重铁靴悍然跨过了寿康宫残破的门坎!
      “吱呀——”
      残破的殿门被一只生满厚茧、宽大修长的大手缓缓推开。
      漫天凄美的血色夕阳余晖,在这一瞬间顺着大开的门扉倒灌而入,将整座昏暗的宫殿映照得一片斑驳璀璨。
      在刺目残阳之中,一道高大魁梧、宛如自修罗血海中踏步而出的魔神身影,背光而立,静静地出现在了贺心棠的眼前。
      那人身披一袭沉重铠甲,布满了刀劈斧砍留下的痕迹与深坑。他肩头的玄色大氅在风雪中猎猎翻卷,甲叶的缝隙之间,暗红色的敌军鲜血尚未完全凝固。
      他的头盔早已在血战中卸去,一头墨黑的长发被寒风吹得肆意飞扬,几缕发丝被血水黏在刚毅冷峻的面颊两侧。
      那张棱角分明、轮廓宛如刀削斧凿般的俊朗面庞上,横七竖八地沾染着几道刺目的血痕。
      然而,就在那人的目光穿过满地的狼藉,精准无比地落在大殿中央那个手握剪刀、浑身微颤的纤细少女身上的一剎那——
      那张冷酷如万年玄冰、令敌军闻风丧胆的面庞,骤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那一双狭长深邃、宛如暗夜寒星般的凤眸之中,所有自沙场浴血厮杀带来的狂暴戾气、滔天煞气与无尽杀伐,在看清少女面容的同一个瞬间,如同春阳融雪一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轰然瓦解、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浓烈得几乎要将整座天地彻底化开的极致温柔、痛彻心扉的怜惜,以及失而复得的剧烈狂颤!
      男人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垂在身侧的大手无意识地微微张开,五指剧烈地发着抖。
      “阿……阿昭……?”
      贺心棠僵立在原地,脑海中“嗡”的一声巨响,彻底化作了一片空白。
      她那一双死死盯着来人的杏眸剧烈震颤着,眼眶在一瞬间迅速泛起一层滚烫的水雾,视线由模糊变得清晰,又由清晰化作模糊。
      眼前的男人是如此高大、如此威严,他身上的血腥气是如此浓烈,浓烈得像一头刚从尸山血海里杀出重围的凶悍野狼。
      可是,那一双眼睛……
      那一双凝视着她时、眼底深处倒映着满满的全是她一人身影的眼睛,与多年前在襄阳贺府后院石榴树下、仰着头满眼紧张护着她怕她摔下来的那个瘦弱少年,没有半点分别!
      是他。
      真的是他!
      他没有食言,他真的来接她了!
      “啪嗒——”
      一声清脆的坠地声,打破了大殿内凝固的时间。
      贺心棠右手一松,那一柄她方才用来以命相搏、死死握着不肯松开的染血铜柄剪刀,重重跌落在了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上,弹跳了两下,滚到了一旁。
      少女所有的防备、所有的坚强、所有的凌厉与伪装,在这一声脆响中,彻底土崩瓦解。
      沈昭看着她手握的剪刀跌落,看着她额角那一抹刺眼的青紫淤痕,看着她单薄的身躯在寒风中微微发抖的模样,心脏深处彷佛被一柄生锈的钝刀狠狠扎了进去,痛得他整个人几乎无法呼吸。
      青年校尉再也无法克制内心深处疯狂咆哮的思念与恐惧。
      他猛地迈开大步,厚靴踏碎了地上的碎瓦,三步并作两步,带着一身滚烫的硝烟与刺骨的寒气,如同一阵暴风般狂奔到了贺心棠的身前!
      沈昭甚至顾不上自己铠甲上沾满的肮脏血污,伸出一双修长粗粝、沾满老茧的大手,长臂猛然一揽,霸道至极、却又带着几近发颤的珍视,一把将面前那个娇小的身躯狠狠按进了自己宽阔滚烫的胸膛里!
      “唔——!”
      贺心棠猝不及防,整个人重重撞进了那具坚硬如生铁的铠甲之中。
      冰冷坚硬的铁甲狠狠磕在她的额头与下巴上,传来一阵清晰的钝痛。
      然而,紧接着包围她的,却是男人手臂上排山倒海般收紧的力道,以及那隔着重重重铠依然疯狂传递而来的炽热体温与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沈昭的双臂死死箍着她的纤腰与后背,双手深陷进她单薄的衣料之中,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彷佛只要自己稍稍松开一丝力气,怀中的姑娘便会如同一场虚妄的泡影般再次自他眼前消失不见。
      ”阿棠……”
      沈昭将那张满是血痕的俊脸深深埋进了贺心棠纤细柔嫩的颈窝深处。
      男人的呼吸粗重、灼热而急促,滚烫的气息尽数喷洒在少女冰凉的肌肤上,激起一阵阵剧烈的战栗。他的身躯在发抖,那宽阔厚实的肩膀在微微抽动,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带着沙哑泣音的低沉呢喃:
      “阿棠……对不起……我来晚了……”
      “别怕……我来了。”
      “我带妳回家。”
      这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宛如一道划破黑夜的惊雷,狠狠劈碎了贺心棠筑起的所有心防。
      眼眶中积蓄已久的泪水,在这一瞬间再也无法抑制,如同决堤的山洪般滂沱而出,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夺眶滑落,砸在男人冰冷漆黑的铁甲肩吞之上,融化了一片残雪。
      贺心棠抬起那一双同样颤抖得不成样子的纤细小手,没有推拒,没有犹豫,而是用尽了浑身所有的力气,死死环抱住了眼前这个男人的后背!
      她把脸深深贴在男人染血的冰冷胸甲上,任由铁甲的棱角硌得生疼,放声痛哭。
      在这一刻,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恐惧、这一年来在深宫中受尽的白眼、日夜悬心的煎熬,以及无数个在噩梦中惊醒的绝望长夜,都在这个滚烫而熟悉的怀抱里,化作了满脸肆意奔流的热泪。
      李太后在后方看着这一幕,原本苍白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极其复杂的释然与动容。她缓缓闭上双眼,随后朝着身侧的羽慈和宫女们轻轻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入内殿,将这一方染血的天地,完完全全留给了这对历经万劫终于重逢的年轻人。与沈昭一同前来的禁卫军也去其他地方巡视了。
      夕阳最后一抹绚丽的金红余晖穿透浓云,洒在寿康宫残破的阶梯上,将两人紧紧相拥的身影拉得极长极长。
      贺心棠哭得有些喘不过气来,抽噎着抬起头,那一双泛红微肿的杏眸泪眼婆娑地望着眼前的沈昭。
      沈昭微微后仰,抬起那一只沾满泥灰与血迹的粗粝大掌,手指在自己的衣角处拼命擦了擦,这才无比小心、无比轻柔地捧住了少女满是泪痕的娇嫩面颊。
      他的大拇指带着粗糙的重茧,轻轻拭去她眼角不断滚落的热泪。男人的眼神深邃如海,眼底深处翻涌着近乎病态的占有欲与至死不渝的忠诚,他定定地凝视着贺心棠的眼睛,一字一顿,铿锵如铁:
      ”阿棠,从今往后,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再没有任何人……能伤妳分毫。”
      贺心棠吸了吸鼻子,破涕为笑,泪水却依旧止不住地往下掉。她伸出小手,用力拍了拍沈昭胸前坚硬冰冷的铁甲,哽咽着重重“嗯”了一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踏雪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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