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棠昭昭》呆山弓

3、休沐日的约会 端午的襄阳

　　建兴六年，夏末。
　　自沈昭入营从军，已过去了整整两年。
　　襄阳城外的大营，向来是个靠本事说话的硬骨头堆。沈昭初入营时年仅十四，又因少年时饿过肚子、大病过一场，身骨虽然架子在，却显得有些单薄。营里那些摸爬滚打多年的老兵粗汉，起初瞧他生得面嫩俊秀，没少动过拿他打趣的心思。
　　可这小子是个硬茬，骨子里流着股不服输的狠劲与狠辣。
　　每日天未亮，校场上的晨雾还未散尽，沈昭便已赤着上身在木桩前练刀。横削、劈砍、刺击，同一个招式他能不厌其烦地重复上千遍，手掌磨破了皮，混着汗水黏在刀柄上，硬是结出厚厚的一层硬茧。
　　夜里熄了灯，军帐里的兵卒们鼾声如雷，他却摸着黑，借着帐外巡逻的微弱火光，用指头在地上划拉着今天学过的字，或是捧着贺将军赏下的旧兵书默默背诵。
　　短短两年，当初那个缩在粗布大衣里、被贺心棠笑话“矮小”的瘦弱少年，已经是个堂堂八尺儿郎。
　　如今的沈昭，肩膀宽阔、腰腹紧实，双臂微屈时隐现出流畅而具力量感的肌肉线条。即便只穿着一身极寻常的藏青色粗布军服，那双深邃如夜的凤眸微抬间，也已自带几分沙场洗礼出的凌厉与戾气。
　　贺将军见他心性沉稳、能吃苦又不居功，早已破例将他收为亲传弟子。营里那些老兵再见了他，得规规矩矩喊一声“沈小哥”。
　　可这股生人勿近的冷硬与戾气，只要一跨进襄阳城东的贺将军府，便会像阳光下的残雪般瞬间消融得无影无踪。
　　今日逢军中休沐。
　　天刚蒙蒙亮，沈昭便洗漱干净，换上一身浆洗得有些发白、却折得整整齐齐的藏青短打。他伸手按了按腰间——那里紧紧系着一个用红线打结的香囊，虽然上面的”葫芦”针脚歪斜得像个大瓠瓜，布角甚至被摸得有些发毛，却被他护得极好。
　　他一路健步如飞，踩着晨露踏进贺府后院时，正好撞见孙嬷嬷端着水盆从廊下经过。
　　“哎呀，阿昭来啦！”孙嬷嬷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聚在了一起，”小姐还在房里洗漱呢，今儿个听说你要来，一大早就折腾着要换那件水绿色的新罗裙。”
　　沈昭脚步微顿，耳尖隐约泛起一抹温热，连忙抱拳向孙嬷嬷行礼，声音低沉而恭敬：“嬷嬷。”
　　正说着，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十四岁的贺心棠像只欢快的小雀儿般蹦了出来。她穿着一袭水绿色的短襦百褶裙，腰间系着一条鹅黄色的丝带，衬得腰身纤细不盈一握，头上双髻上系着的银铃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清脆激越的声响。
　　“阿昭！”贺心棠眼睛一亮，提起裙摆便朝他跑过来。
　　沈昭站在树荫下，看着朝自己奔来的少女，瞳孔微微一震。
　　岁月待她极好。两年前那个满脸婴儿肥、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小姑娘，如今已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精致，肌肤白皙如雪，那一双乌黑明亮的杏眼里，依然盛满了毫无杂质的纯粹与骄傲。
　　见她跑得急，鞋底踩在湿滑的青石板上微微一滑，沈昭心头一紧，身子比脑子反应更快，一步跨上前去，张开双臂稳稳地扶住了她的双肩。
　　“慢些，小心摔着。”
　　沈昭低沉的声音近在咫尺。
　　贺心棠站稳身子，下意识地抬头看向他，这才发觉自己如今竟然只到他的胸口处了！她需要仰着脖子，才能看清沈昭的脸。
　　男人的大手隔着薄薄的夏衣烫在她肩膀上，掌心带有厚厚的重茧，那股独属于青年男子滚烫而沉稳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贺心棠心头莫名奇妙地漏跳了一拍，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肩膀。
　　沈昭察觉到了她的僵硬，像是触电般猛地收回了手。
　　他将双手背到身后，掌心还残留着少女肩膀软滑柔软的触感，指节不自觉地微微扣紧。他垂下眼帘，掩去眼中那一抹暗沉如水的克制与热切，声音有些发干：“……出发吧。”
　　“哼，走就走！”贺心棠压下心中那股怪异的悸动，拍了拍裙摆，又恢复了娇纵的模样，”今日端午，城里可热闹了，你可得帮我提东西！”
　　端午的襄阳城，热闹得像是一锅煮开的水。
　　街道两旁铺面林立，青石板路两侧摆满了小贩的摊子。
　　空气里弥漫着蒸粽子的竹叶清香、炸麻花的高汤油香，还有雄黄酒与艾草混合的特殊气味。叫卖声、推车声、孩童嬉笑声交织在一起，烟火气扑面而来。
　　贺心棠走在前头，像个初次进城的放山猴，一会儿跑到左边的糖炒栗子摊前吸吸鼻子，一会儿又凑到右边的面具摊前戴个大头鬼面具吓唬沈昭。
　　沈昭一身利落短打，高大英挺的身姿护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街上人潮涌动，拥挤不堪。每当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或是毛手毛脚的行人挤过来时，沈昭便会极自然地向前跨出半步，用自己宽阔结实的身躯将贺心棠护在身侧与墙角之间的安全区域里。
　　他的眼神冷冽地扫过四周，带着一股行伍出身的煞气，吓得那些试图推搡的人纷纷避让。可当他低头看向怀前的小姑娘时，眼神却又在一瞬间变得柔软如水。
　　“阿昭！你看那边！”贺心棠指着前面的捏糖人摊子，兴奋地拽住了沈昭的袖子。
　　摊子前挤满了孩童。那位头发花白的老汉手艺极巧，一块黄澄澄的麦芽糖在他手里拉拉扯扯，不过片刻工夫，便吹出了一只栩纷如生的孙悟空。
　　贺心棠眼睛亮晶晶的，扯着沈昭的袖子摇晃：“阿昭！我要那个孙猴子！”
　　沈昭站在她身后，垂头看着她因为兴奋而微微发红的小脸，面上维持着冷静，淡淡吐出两个字：“不买。”
　　贺心棠鼓起腮帮子，又指了指旁边：“那我买那个大公鸡！”
　　“不买。”
　　“那条龙呢？那条金龙吹得好大！”
　　“也不买。”
　　贺心棠气得转过身，小脚在青石板上跺了跺，双手环胸道：“沈昭！你怎么这么小气？以前在府里时，我想吃什么你都帮我去偷……不是，帮我去拿的！”
　　沈昭面无表情地掏了掏自己的荷包，倒出里面可怜兮兮的几个铜板，递到她面前：“我手头只剩三十文了。”
　　贺心棠眼睛一亮，伸出嫩白的小手便要去拿：“三十文很多呀！能买好几个糖人呢！”
　　沈昭手腕一转，避开了她的手，将铜板收回怀里，一本正经道：“要留着买笔墨。师父交代了，下个月考校我的兵法摘要，字写得太差要罚抄军规。”
　　“笔墨哪有糖人重要？”贺心棠小嘴噘得老高，不服气地念叨，“夫子教过，今朝有酒今朝醉，你这人真没意思……”
　　沈昭看着她娇嗔的模样，眼底滑过一丝纵容的笑意。他刚想开口安抚她，旁边的巷口忽然传来一阵稚嫩而绝望的哭声。
　　两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摔倒在泥地里，手里提着个破竹篮子，里面的几株干草药撒落一地。小男孩坐在地上，眼泪如雨下，啪嗒啪嗒地砸在沾满泥土的小脸上。
　　贺心棠心软，立刻小跑过去蹲下身：“小弟弟，你哭什么呀？是不是跌疼了？”
　　小男孩抽抽噎噎地抬起头，带着哭腔道：“姐姐……给娘买药的钱……丢了……回去爹会打死我的……”
　　贺心棠顿时心疼不已。她连忙摸了摸自己的腰间——糟糕，今天出门急，她那绣着金线的荷包忘在桌上了，浑身上下竟连一文钱都掏不出来。
　　小姑娘转过头，目光慢悠悠地落到了身后的沈昭身上。
　　那一双乌黑的大眼睛里眨呀眨，透着无比的热切与算计，就像是在看一座金山。
　　沈昭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背脊微微发凉。
　　他下意识地下撤了半步，戒备地看着她：“妳别看我。”
　　“阿昭——”贺心棠凑过来，小手拉住了他的衣角。
　　“不行。”沈昭别过脸，声音硬邦邦的，”那是买纸墨的银子。”
　　“阿昭，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呀！”
　　“我不是和尚，不信这个。”
　　“积德行善，来世有福报！”
　　“我不求来世。”沈昭低头看着她，眼神幽深如井，“我只求今生。”
　　贺心棠见软的不行，立刻使出了杀手锏。她仰起小脸，一双杏眼里蓄起了水汽，拉着他的袖子轻轻摇晃，用一种甜得发腻、软得能掐出水来的嗓音娇声喊道：
　　“昭——哥——哥——”
　　“……”
　　沈昭闭上了眼睛。
　　完了。
　　每次这小祖宗一叫“昭哥哥”，他就算有铁石心肠，也会在瞬间化作一滩烂泥。
　　胸口那颗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心脏，此刻正不服管束地狂跳着，震得他肋骨发酸。他睁开眼，对上少女那双狡黠又期待的眼睛，眼神里满是无可奈何的败退。
　　沈昭默默叹了一口气，伸手入怀，将那沉甸甸（其实只有三十文）的荷包取了出来，拍在小男孩手里。
　　小男孩拿着钱，破涕为笑，连连叩头：“谢谢哥哥！谢谢姐姐！”
　　看着小男孩跑远的背影，贺心棠笑得见牙不见眼，拍了拍沈昭宽厚的肩膀，夸奖道：“阿昭，你真是个天字第一号的大好人！阿爹常说扶危济困，你今日可算得他老人家真传了！”
　　沈昭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拍掉她沾在自己肩上的灰尘，语气冷淡：“我的笔墨没了。”
　　“哎呀，回去我拿我的给你用嘛！
　　“妳上次借了我十文钱买桂圆糕，还没还。”
　　贺心棠立刻捂住耳朵，装作没听见，一路蹦蹦跳跳地朝着糖高摊子跑去：“哇！那边有卖糖葫芦的！阿昭你快点跟上！”
　　沈昭看着她在人群中穿梭的纤细背影，那水绿色的裙摆如同一朵在夏风中盛开的荷花。
　　他无奈地摇头笑了笑，双手环胸，迈着沉稳的步伐不疾不徐地跟在她身后。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紧紧地贴在古老的青石板路上，再也分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