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慈宁宫对质 她不信,一 ...
-
洛阳城的破晓时分,天空并未因雨势稍歇而放晴,反倒笼罩在一层泛着血色的灰蒙晨曦中。
湿冷的寒风夹杂着未散尽的血腥气,穿过被兵靴踩得泥泞不堪的深宫长巷。残存的宫人们缩在墙根阴影下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慈宁宫正殿之内,气氛沉重压抑得几近窒息。
数十盏素白宫灯摇曳不定,将殿内一众主事者的影子拉扯得凌乱斑驳。
燕太后端坐于正上方的高背凤榻之上。
这位历经三朝风浪、年近五旬的妇人,此时穿着一袭深素色常服,保养得宜的脸上却是一片铁青。
她放在紫檀木扶手上的枯瘦双手紧紧攥着,指节因极度用力而泛出一种青白之色,连带着腕间那串上等沉香木念珠都在微微发颤。
她的眼圈深陷,那双向来以沉稳自持、波澜不惊著称的深邃眼眸,此刻正死死盯着殿门口,眼角细密的皱纹因愤怒与惊悸而剧烈抽动。
在她的下首两侧,李皇后面无血色地端坐着,双手将十五岁的大皇子刘德安死死搂在怀中。
大皇子显然被昨夜那场凄厉的钟声与尖叫吓得不轻,身子如筛糠般缩在母亲怀里,脑袋深埋,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呢喃。
而在李皇后身侧,右丞相李承修肃立于文臣之首。
李承修今日换上了一袭整肃的朝服,但下颌泛青的胡茬与眼底浓重的乌青,暴露了他通宵未眠的焦躁。他微垂着头,双手规规矩矩地插在袖中,神情看似悲恸肃穆,可若是仔细端详,便能看见他那藏在宽袖下的指尖正以极快的频率轻轻敲击着手背——那是在极力压抑内心狂澜与算计的微动作。
站在李皇后身后的贺心棠,双手交迭垂于腹前,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软肉里。
她将呼吸压得极低、极缓,那一双清澈的杏眸看似低眉顺眼地盯着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实则借着眼角余光,将大殿内每一个人的微表情与小动作尽数收进眼底。
“踏、踏、踏。”
一阵沉重带煞的甲冑碰撞声打破了死寂。
禁卫军统领郑子运手按佩剑,大步跨入殿内。
他身上的黑甲虽然在入殿前匆匆擦拭过,但护腕与甲叶缝隙间仍残留着斑驳干涸的暗褐色血渍。
郑子运走到殿中,单膝重重砸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抱拳叩首:
“微臣郑子运,叩见太后娘娘、皇后娘娘!”
“说!”
燕太后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她身子微前倾,那一双凌厉如刀的目光狠狠扎在郑子运脸上:
“昨夜……禾馨宫与昭华宫,究竟出了何事?!皇帝……皇帝是怎么驾崩的?!”
郑子运伏在地上,脸颊肌肉紧绷成一条硬线,语气沉重而滴水不漏:
“启禀太后,昨夜三更,宣妃因念及亡国旧怨,心生歹念,趁侍奉陛下饮宴之际,于御酒中暗下奇毒!陛下毒发猝崩,宣妃恐罪责难逃,亦当场服毒自尽!”
“宣妃?!”燕太后瞳孔剧烈一震,胸口剧烈起伏,手中的念珠被捏得咯咯作响。
郑子运没有给旁人喘息的机会,紧接着以一种痛心疾首的语调拔高了声音:
“陛下驾崩后,禁军内部有居心叵测的叛逆趁乱结伙,意图屠戮后宫、动摇社稷!昭华宫不幸遭乱贼突袭,萧贵妃娘娘……不幸薨逝!而御前副统领杨睿,竟在混乱中暴起叛乱,强行劫持二皇子殿下杀出宫门,如今……下落不明!”
这番话一出,满殿宫女太监纷纷发出压抑不住的抽泣与惊呼。
郑子运这套说辞冠冕堂皇,将弒君之罪全推给了死无对证的宣妃,将血洗昭华宫的罪名推给了莫须有的“乱贼”,更将护送二皇子逃亡的杨睿直接打成了“叛逆”!
满殿之中,唯有贺心棠在心底泛起一阵彻骨的寒意。
她站在李皇后身后,微微掀起眼帘,目光冷冷地从郑子运身上滑过。
她不信,一个字都不信。
宣妃固然有恨,但她一个幽居深宫、无依无靠的降国亡女,若无外头庞大势力的精准策应与毒药供应,如何能在守备森严的禾馨宫精准毒杀皇帝?
再者,后宫昨夜偏偏只有萧贵妃的昭华宫被满门屠灭,而二皇子寝殿更遭遇了死士的追杀!杨睿乃是萧家一手提拔的亲信骨干,他怎可能去伤害萧贵妃与二皇子?
这分明是郑子运借着皇帝暴毙的由头,奉了李承修的密令,要彻底斩草除根,将萧氏一族在宫内的血脉屠杀殆尽!
李承修下手果然老辣!竟想直接做掉皇帝与二皇子!
贺心棠悄然侧目,看向一旁的李承修。
只见李承修在听到“二皇子被杨睿劫持出宫、下落不明”这句话时,眉峰极其细微地向下一沉,藏在袖中的双手猛然攥紧,眼中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懊恼与狠戾。
贺心棠暗自腹诽:李承修算计好了一切,却唯独没料到杨睿竟然能在重重包围下,带着二皇子活着杀了出去!
“荒谬!简直是一派胡言!”
一声带着无上威严的厉喝骤然在大殿上方炸响!
燕太后猛地站起身来,鬓边的珠翠剧烈晃动。她一手指向郑子运,因极度的悲愤与警觉,胸膛剧烈起伏:
“宫城宿卫三万精锐,皆受你禁卫军节制!宣妃下毒也就罢了,何来那么多乱贼能精准冲入昭华宫行凶?!杨睿又是如何能在你这统领的眼皮子底下,掳走二皇子杀出九重城门?!”
燕太后身居高位数十年,她太清楚朝堂这些权臣的下作手段了!
她那双鹰隼般锐利的老眼缓缓移开,越过郑子运,最终如两柄淬了毒的冰刃,死死钉在了李承修的身上!
两位顶级权力者的目光在半空中狠狠撞在一起。
燕太后的眼神里满是看穿一切的暴怒与警告——她是在质疑李承修借刀杀人、擅动禁军!
然而,李承修是何等老谋深算之人。
面对太后逼人的视线,他脸上的懊恼在一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大义凛然与沉痛。
李承修向前跨出一步,撩起朝服下摆,双膝重重跪地,声泪俱下地叩首道:
“太后娘娘息怒啊!陛下暴崩、贵妃遇害,此乃天塌地陷之大祸!然当务之急,非是追究禁军防务之过,而是社稷安危啊!”
李承修抬起头,眼眶通红,语气悲切却字字切中要害:
“如今先帝暴毙,萧贵妃薨逝,二皇子不知所踪。宫外百官惶惶不可终日,四方藩王与地方刺史若闻得京中有变,必生异心!国不可一日无君,若不尽快定下新君以安天下万民之心,大旭这百余年江山,顷刻间便要分崩离析啊,太后娘娘!”
这一席话,直接将“追查凶手”的焦点,硬生生转移到了“立新君”这座避无可避的大山之上!
燕太后身形猛地一僵,按在扶手上的手指深深凹陷进软垫里。
她死死咬着后槽牙,眼底翻涌着滔天的屈辱与无奈。
她怎会不知李承修的盘算?
天佑帝死了,萧家在宫内的势力被连根拔起,二皇子逃亡在外。
如今宫里唯一合法的皇子,只剩下李皇后膝下那个天生痴愚的大皇子刘德安!
李承修这是要逼她点头,逼她立一个傻子当皇帝,好让他李家名正言顺地独揽大权、架空皇权!
可是……她能拒绝吗?
靖北侯的边军远在千里之外,远水救不了近火;京城三万禁军如今全被李承修与郑子运掌控;若在此时撕破脸,李承修这帮亡命权臣,保不齐连慈宁宫都敢一同“清洗”!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燕太后才像是被抽干了浑身所有的力气,缓缓跌坐回凤榻上。
她闭上双眼,两滴浑浊的眼泪顺着苍老的脸颊滑落,挥了挥手,语气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传哀家懿旨,着礼部与中书省……筹备大皇子登基大典。”
“太后英明!臣等叩谢太后隆恩——!”
李承修长长叩首,将额头紧紧贴在金砖上,嘴角在阴影中勾起了一抹得逞的冷酷狞笑。
—---
数日后,大明宫宣政殿。
大雪纷飞,将整座巍峨庄严的帝王宫殿染上了一层刺目的素白。
在新皇登基大典的浩大钟鼓声中,十五岁的大皇子刘德安换上了繁复沉重的玄色十二章衮冕,被太监们像摆弄木偶一般,牵着一步步登上了至高无上的九重龙陛。
改元永熙。
大皇子刘德安成为了大旭的新天子——永熙帝。
原皇后李妍娴被尊为李太后,燕太后尊为太皇太后。
登基大典之上,右丞相李承修率领满朝文武伏地跪拜,山呼万岁。
新帝刘德安坐在宽大冰冷的龙椅上,头顶沉重的珠冕遮挡了他的视线。他不安地扭动着身子,一只手无意识地在龙椅雕龙的金把手上抠挖着,那双清澈却懵懂的眼睛穿过层层帘幕,满是恐慌地寻找着殿侧李太后的身影。
他不懂什么是江山,不懂什么是天子。
他只知道这把椅子太硬、太冷,周围跪着的人眼神太过可怕。
按照右丞相李承修拟定的第一道圣旨,为了安抚远在荆州手握重兵的勤国公萧凛,朝廷特下诏册封二皇子刘德文为“荆王”。
然而,朝堂上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道封王的诏书,不过是一张粉饰太平的废纸。
永熙帝自幼痴愚,连奏折上的字都认不全,更遑论治理天下。
整座大旭帝国的最高权柄,彻底落入了李家的手中,李承修以右丞相之尊全面摄政,百官任免、军政大事皆出于相府。
—---
千里之外,荆州襄阳城。
刺史府书房内,一声惊天动地的暴响撕裂了平静!
“砰——!哗啦!”
名贵的越窑青瓷茶盏被狠狠砸在地上,碎瓷片四溅,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
勤国公萧凛站在案几前,整个人因极度的狂怒而剧烈颤抖着,那一张威严刚毅的面庞涨得通红,眼角青筋如虬龙般暴起,眼底燃烧着毁灭一切的疯狂火焰!
他等了一个月,等来的不是女儿萧贵妃在京城传来“二皇子立为东宫太子”的捷报,而是天佑帝被毒杀、萧贵妃被乱剑砍死、二皇子生死不知的噩耗!
“李承修……老夫要将你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萧凛拔出佩剑,一剑将面前厚重的楠木长案劈去一角,嘶声咆哮!
这几日来,他心急如焚,派出了麾下所有的精锐斥候与亲兵,沿着洛阳通往荆州的各条官道密林昼夜不停地疯狂搜寻。
直到第十二日黄昏,一身血污、甲冑残破不堪的杨睿,才护着面黄肌瘦、浑身发着高烧的二皇子刘德文,跌跌撞撞地跨进了襄阳城门。
书房内,杨睿单膝跪地。
他身上的锦袍早已□□涸的血迹浸泡得发黑发硬,左臂上还缠着沾满脓血的粗布绷带。
杨睿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浑身的剧痛,将皇城那一夜的惨烈剧变一五一十地禀报给萧凛,随后重重叩首:
“属下无能……未能寻得先帝生前写下的立储密诏,更未能护住贵妃娘娘,请国公爷治罪!”
萧凛手中的长剑缓缓垂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身伤痕、却替自己保住了萧家最后一丝皇室血脉的护卫,胸腔中的怒火渐渐化作了滔天的杀意与狠绝。
萧凛大步走上前,亲手将杨睿扶起,拍了拍他染血的肩膀,声音冰冷得如同自九幽地狱中传出:
“垂之,你何罪之有?你救下了德文,便是我萧家的大功臣!”
萧凛转身,大步走回悬挂着大旭疆域图的墙壁前。
他身后聚集的数十名将领与谋士纷纷围拢上来,每一个人的眼中都闪烁着嗜血的野心与背水一战的疯狂。
“密诏在不在,已经不重要了!”
萧凛猛然拔剑,剑尖狠狠刺进了地图上的“洛阳”二字,回头环视众将,声若奔雷:
“李承修弒君屠宫,扶立痴儿伪帝,窃据神器!德文乃先帝亲定之储君,老夫身为国公,当奉天靖难!”
“传本公将令——”
“在荆州设坛祭旗,拥立二皇子为正统天子,起兵十万精锐,沿伏牛山北上直取洛阳,诛杀奸相李承修,清君侧,夺回皇位!!”
“清君侧!夺皇位——!”
满堂将领齐声暴喝,滔天的杀意在襄阳城上空狂暴地席卷开来。
洛阳的龙椅尚且冰冷,而来自荆州的十万铁骑,已然踏碎了最后的平静,一场席卷整个大旭王朝的腥风血雨,彻底拉开了大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