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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通敌叛国 全都给老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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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佑元年,六月。
连绵不绝的梅雨将江州大营浸泡在一片黏稠沉闷的阴湿之中。
自平干大捷之后,看似天下一统,可从京城洛阳传回的消息,却一日比一日透着森冷与诡谲。先帝遇刺暴毙、天佑帝血腥清洗前朝纯臣、左丞相萧凛与右丞相李承修把持朝政……整座大旭帝国宛如一艘在暗夜巨浪中飘摇的破船。
贺源鳞将军刚被册封为骠骑大将军兼江州刺史,自京城返回后,便一刻未歇地投入荆州与江州两处大营的兵马防务交接。
沈昭刚升任的屯骑校尉,整日跟在师父身后忙得脚不沾地。他已数月未曾回过襄阳,每逢深夜换岗,摸着怀里那枚歪歪扭扭的平安符,心底对贺心棠的牵挂便如野草般疯长。
他暗暗想着,等这一批军册交接完毕,定要告假数日回襄阳,亲手将那支在洛阳精心挑选的银步摇插在阿棠的发髻上。
然而,少年心底那一抹温存的期盼,却在一个暴雨如注的午后,被彻底碾得粉碎。
午后申时,乌云如黑铁般低垂在大营上方,狂风卷着暴雨抽打着厚重的牛皮帐幕。
中军大帐内,几盏牛油烛火在潮气中忽明忽暗。贺源鳞将军端坐于案前,正就着烛光一页页核对老兵的伤亡抚恤银册,沈昭肃立于一旁,手中拿着墨锭替师父研墨。
突然,营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狂暴的马蹄声,硬生生踏碎了雨水的喧嚣!
“京城急诏——!持节奉旨,阻拦者斩——!”
尖锐刺耳的嘶喊声伴随着甲冑碰撞的冷响,撕裂了整个大营的宁静。数百骑身披黑铁重甲、外罩暗红披风的禁卫精兵如狼似虎地破门而入,为首的战旗高高飘扬,上面赫然绣着金丝大字——“勤”!
勤国公萧凛的嫡系私军!
大帐帘幕被粗暴地一把掀开,夹杂着冰冷刺骨的雨水灌入账内。
一名面容冷硬如刀削的中年将领大步跨入,手中高举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脚下的军靴在泥泞中踩出沉重的啪嗒声。他眼神如鹰隼般死死锁定案后的贺源鳞,冰冷的宣判如同晴天霹雳在帐内轰然炸响:
“江州刺史贺源鳞接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贺源鳞于建兴五年夏口一役期间,私通干国降将,故意延误战机、通敌谋反、图谋割据,罪证确凿!着即刻卸去兵权,锁拿押解入京,交由刑部与御史台共同审理——钦此!”
大帐之内,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抽空,死寂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啪嗒!”
沈昭手中的墨锭重重摔在案几上,断成两截,漆黑的墨汁溅了他一手。少年的瞳孔剧烈收缩,双眼在一瞬间布满了滚烫的血丝,浑身的血液彷佛在这一刻倒流直冲天灵盖!
“你放屁——!”
沈昭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暴喝,右手按上腰间长刀,刀锋出鞘半寸,爆发出一道刺眼的森寒冷光!
与此同时,帐外闻讯涌来的数千江州精兵与副将们齐齐拔出兵刃,钢刀林立,怒吼声震天动地:
“放屁!将军赤胆忠心保家卫国,何来通敌谋反!”
“哪来的假圣旨!谁敢动我们大将军一根汗毛,老子先剁了他!”
两军拔刀相向,寒刃相交,浓烈的杀伐之气在暴雨中瞬间紧绷到了极点,只需一点火星便能引发一场血洗大营的哗变!
然而,处在风暴中心的贺源鳞,却平静得可怕。
他甚至没有抬头看那卷圣旨,只是极其爱惜地用镇纸压平了手边那张尚未写完的抚恤名册。贺源鳞的眼底滑过一丝早有所料的悲凉与了然——从先帝遇刺、天佑帝纵容萧李两家独揽大权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功高震主又不沾任何势力的自己,迟早会成为这把权力屠刀下的祭品。
只是……来得太快!
贺源鳞缓缓站起身,抚平了衣袍上的褶皱,身躯挺拔得如同一座屹立不倒的山峦。
他目光如电,威严地扫过账外双眼猩红的部将们,沉声喝道:
“全都给老夫住手!把刀收回去!”
随行的副将眼眶通红,滚烫的热泪混着雨水砸在胸甲上:“将军!不能跟他们走啊!如今京城全是萧家和李家的走狗,这一去就是死路一条啊!”
贺源鳞淡淡一笑,眼神无比坦然澄澈:“抗旨,才是坐实了谋反的罪名,会牵连江州数万跟随老夫的将士老小。老夫一生心怀坦荡,上无愧于青天,下无愧于大旭百姓,未做过半点背叛国土之事,何惧入京受审?”
就在此时,大帐帘幕再次被掀开,两道身影冒雨冲了进来。
“师父!”
杨睿快步上前,神色焦急万分,立刻向勤军领兵将领抱拳躬身道:“将军息怒!恩师刚立下灭国之功,这其中定有天大的误会!可否容弟子等随行进京面圣请命,暂缓押解?”
杨睿言辞恳切,姿态卑微,甚至急得眼角泛红,可藏在宽大袖口中的指尖,却极其平稳地收拢着——这场“通敌谋反”的铁证,正是他亲笔签下的投名状!眼前这出焦急请命的戏码,不过是他用来掩盖罪责的伪装。
勤军将领冷笑一声,手中马鞭一甩:“杨千户,圣旨已下,难道你也要跟着抗旨不成?”
沈昭再也压抑不住,一把推开杨睿,大步跨上前,高大的身躯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将勤军将领逼退半步!沈昭额角青筋暴起,双眼猩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声音沙哑得如同在吞吐血沫:
“至少……至少让恩师交代完大营军务!”
“不必了!”
勤军将领一挥手,两名黑甲兵卒抱着沉重的黑铁镣铐大步上前。
“哗啦啦——!”
冰冷刺骨的刑具粗暴地铐上了贺源鳞的手腕与脚踝。铁环收紧,在贺源鳞生着老茧的皮肉上勒出道道青紫。
暴雨顺着破开的帐帘疯狂灌入,打湿了贺源鳞斑白的双鬓。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杨睿,杨睿心虚地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随后,贺源鳞的目光落在了浑身发抖、死死咬着嘴唇的沈昭脸上。
贺源鳞伸出戴着铁铐的手,拍了拍沈昭紧绷坚硬的肩膀,眼底满是无尽的慈爱与托付,压低声音道:
“清之……照顾好妳师母和师妹。”
在滔天的大雨与摇曳的火光中,江州数万将士齐刷刷地单膝跪倒在泥水里,无一人说话,只有铁链拖在泥地里的哗啦声渐行渐远。
三名弟子立于大帐门口,望着师父被押入囚车的背影,各怀心思。
与此同时,数百里之外的襄阳贺府,同样笼罩在一片毫无预兆的血色风暴之中。
“砰——!”
一声巨响,贺府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被数十名手持长刀的官兵粗暴地撞开!
“传圣上口谕!罪臣贺源鳞通敌叛国,查抄将军府!所有人等一律收押!”
原本宁静祥和的贺府后院瞬间化作修罗炼狱。官兵们如狼似虎地涌入,打翻花盆、劈碎屏风,原本挂在廊下的红灯笼被践踏在泥地里,尖叫声与瓷器碎裂声响成一片。
正堂内,贺夫人本就因常年旧疾而身子虚弱,闻言脸色惨白如纸,手中的药盏“当啷”一声摔得粉碎!
贺心棠手里正捧着一只刚绣好半截的平安香囊,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立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奉旨拿人!带走!”
两名凶神恶煞的差役拔出钢刀,伸手便要抓向贺夫人。
“放肆!你们这群强盗!老爷是大功臣,你们凭什么抓人!”孙嬷嬷尖叫着扑上前,张开双臂死死护在贺夫人与贺心棠身前,却被一名差役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在心窝上,重重撞在柱子上吐出一口鲜血!
“嬷嬷——!”
贺心棠眼泪夺眶而出,发疯般地扑过去想要扶起孙嬷嬷,身后却伸来两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扭住了她的胳膊!
“放开我!你们这群奸贼!我阿爹没有叛国!放开我阿娘!”
贺心棠剧烈挣扎着,小脸满是泪水与灰尘,娇嫩的手腕被粗糙的麻绳勒出道道血痕。可她只是一个十六岁的深闺少女,在孔武有力的官兵面前毫无招架之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与病弱的母亲被粗暴地推上了冰冷肮脏的木笼囚车。
襄阳城的大街上,大雨倾盆。昔日受过贺将军恩惠的百姓们聚在泥泞两侧,有人掩面痛哭,有人摇头叹息,亦有无知的市井宵小指指点点,投来冰冷刺骨的嘲弄目光。
囚车一路向北,颠簸在无休止的风雨泥泞中。
押送的差役见贺家彻底倒台,给的饭食馊臭不堪,连口干净的热水都不肯给。
贺夫人本就体弱多病,经此抄家灭门之祸与一路的颠簸折磨,病情急剧恶化,高烧不退,咳血不止。
在抵达洛阳大牢的前一夜,破败阴冷的驿站柴房内,四处漏风,雨水顺着残破的屋顶不断滴落。
贺夫人蜷缩在发霉的稻草堆上,面色苍白,呼吸微弱得几乎停滞。
贺心棠将母亲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拚命暖着母亲冰凉的手,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母亲干裂的唇上:“阿娘……妳坚持住,我们马上就到京城了……阿爹会洗清冤屈的……阿娘妳别睡……”
贺夫人吃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枯瘦如柴的手颤抖着抚上女儿满是泪痕的脸庞。
那一双原本温柔的眼中,盛满了对女儿无尽的眷恋、愧疚与不舍。
“棠儿……”贺夫人粗喘着气,声音虚弱得如同游丝,字字泣血,“要……要活下去……信妳阿爹……”
“好好活着……”话音未落,贺夫人的手无力地从女儿脸颊滑落,重重砸在冰冷的泥地上。
那一双慈爱的双眼,永远地闭上了。
“阿娘——!!!”
寂静凄风的夜里,破败的驿站中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痛彻心扉的绝望嚎哭!
贺心棠死死抱住母亲渐渐冰凉的尸身,哭到双眼流血、嗓音沙哑。
那一夜,她失去了将军府大小姐的尊荣,失去了至亲的母亲,失去了她十六年来所拥有的一切温暖与依靠。
当清晨的微光破开云层,贺心棠被差役像拖牲口一样拖出柴房。扔进洛阳阴暗潮湿的死牢时,少女的双眸空洞死寂,心死如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