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乖女，我装的》面包上的小红豆

4、贫富差里的野心萌芽 周一的晨习

　　周一的晨习刚散，蒙学堂还没完全喧闹起来，后排忽然传来一阵起哄声。
　　同届家境最殷实的王梦瑶，抱着一叠烫着银纹的绯红请柬，站在桌子之间，脸上是少年人毫不掩饰的得意。
　　她穿一身崭新的白色连衣裙，发梢别着闪闪发亮的水晶发卡，手腕上还戴着块少年人间少见的电子手表，在一众穿粗布短衫的同窗中间，格外扎眼。
　　“下周六是我生日，我爸妈在城南锦绣大酒店订了宴会厅，同届的伙伴都来玩呀！”
　　王梦瑶扬了扬手里精致的请柬，一张张递到周围同窗手上。烫银花纹的请柬纸面厚实顺滑，光是纸张质感，就和习字本的粗糙麻纸截然不同。
　　廊下瞬间炸开了锅。
　　“锦绣大酒店？那可是电视里才会出现的地方！”
　　“听说那里的蛋糕特别大，还有好多叫不上名字的甜品！”
　　“真的所有人都能去吗？太好了！”
　　少年们七嘴八舌地欢呼，一双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叠请柬。
　　林知夏坐在靠窗的案几前，笔尖还停留在临摹的诗文卷册上，抬眼安静望着热闹的人群。
　　很快，一张绯红请柬轻轻落在她的案头。
　　王梦瑶看着她，嘴角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客气：“林知夏，也给你一张，周六记得过来。”
　　“谢谢你。”林知夏伸手接过请柬，指尖触到烫银的纹路，薄薄一张纸片，却像一道无形的界线。
　　她把请柬平整夹进随身的卷册里，脸上依旧是那副温顺平淡的模样，看不出过多情绪。
　　周六很快到了。
　　林知夏从衣柜里挑出自己最中意的浅蓝碎花衬衣，这是她为数不多的新衣服。去年妈妈攒了三个月的零钱给她做的，剪裁合身，只是穿了大半年，洗得有些发白。
　　苏惠站在一旁，伸手细心帮她捋平衣襟上细微的褶皱，语气里带着几分局促：“去大酒店赴生辰宴，咱们没什么贵重礼物。我给你准备了一支新钢笔，包装简单了些，礼数到了就好。”
　　“我知道，妈。”林知夏接过钢笔，放进帆布书包侧袋。
　　城郊公交晃晃悠悠走了四十多分钟，才抵达市中心的锦绣大酒店。
　　站在酒店门外，林知夏不由得微微抬眼：光洁的大理石外墙闪闪发亮，旋转玻璃门不停转动，门口有穿着笔挺制服的保安躬身迎客。
　　和红砖斑驳的铁坊巷相比，这里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陆续有同届的伙伴被家长送过来，大多坐着私家车，黑的、银的轿车稳稳停在台阶前，家长推开车门，把孩子扶下来。
　　王梦瑶的生辰宴厅布置得富丽堂皇，彩球挂满了屋梁，长条案上摆着琳琅满目的点心、饮料、鲜果。
　　宴厅正中央，立着一人多高的双层奶油蛋糕，裱花精致，鲜果铺满表层，是林知夏只在电视上见过的模样。
　　开席之后，王梦瑶拆开伙伴们送来的礼物：有精巧的人偶套盒，有成套的进口彩笔，还有崭新的金属文具盒。
　　盒子一打开，里面尺子、圆规、彩铅一应俱全，亮闪闪的。
　　林知夏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安静看着这一切。
　　她也有自己的文具盒，是年初进蒙学时置办的蓝色塑料款，结实耐用，只是没有那些花哨的花样。
　　平日里用的铅笔，她习惯用到短得握不住才舍得丢弃，骨子里早已养成了省俭的习惯。
　　宴席过半，王梦瑶的爸爸来宴厅看女儿，一身笔挺的西装，谈吐温雅。
　　散席时，管家过来提醒，私家轿车已经在门外等候。
　　王梦瑶抱着一堆礼物，被爸爸牵着手，轻轻松松走向门外的专车。
　　大家似乎都习以为常。
　　可这一幕幕，深深烙印在了林知夏的眼底。
　　同样是这个年纪，有的人生辰有大酒店、巨型蛋糕、源源不断的新鲜玩意、随叫随到的私家车。
　　而住在铁坊巷的自己，想要报名一场几十块报名费的书法赛，依旧要让爸妈反复掂量开支。
　　温饱不愁，但想要额外的喜好、光鲜的排场，依旧要被现实的用度困住。
　　散席之后，伙伴们三三两两道别，不少人还在兴奋地讨论蛋糕有多甜、玩具有多好看。
　　林知夏没有参与闲聊，独自坐上返程的公交。窗外的街景向后倒退，她靠在冰凉的玻璃窗上，一路上沉默不语。
　　回到铁坊巷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傍晚的霞光把红砖楼染成橘红色。
　　她推开家门，还没来得及换鞋，卧房里就传来压抑的争执声。
　　是爸爸林建国和妈妈苏惠。
　　房门没有关严，缝隙里的争吵一字不落钻进她的耳朵。
　　“这个月各项开销堆在一块，手头实在太紧了。”林建国的声音带着疲惫的火气，“我这几天腰伤又犯了，要去诊所抓两副膏药，又是一笔额外支出。厂里这个月绩效扣了，到手的钱比上个月还少。”
　　苏惠的声音带着委屈，又压得很低，似乎不想被外面的孩子听见：“菜价本来就一路往上涨，我已经专挑傍晚的折价菜买了。膏药是要贴，可知夏下学期的书卷资料，还有墨水宣纸，哪一样不要钱？处处都要开销，我能怎么办？我已经一分钱都不敢乱花。”
　　“我也没怪你乱花钱，可家里的窟窿就这么多，总得想办法填。”
　　“想办法，日子就这么点进项，又能想出什么办法。”
　　两人声音渐渐沉下去，没有歇斯底里的大吼大叫，是成年人被柴米油盐磨出来的无力感。
　　林知夏站在玄关，手指攥紧了书包背带。
　　她没有推门进去劝架，悄悄放轻脚步，退到自己的小房间，轻轻合上房门，将外面的争执隔在身后。
　　房间里光线昏暗，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
　　今天生日宴上的画面，和家里刚刚听到的争吵，在她脑海里来回交错。
　　锦绣大酒店明亮的灯火、巨大的奶油蛋糕、崭新的金属文具、平稳舒适的私家车，转头就是铁坊巷斑驳的墙壁，爸妈为各项细碎的生活支出互相为难。
　　她见过巷里别的孩子，想要新玩具就满地打滚哭闹，有时候确实能得偿所愿。可放在自己的家里，哭闹是无用的。
　　就算家里供得起吃穿，她若是吵着要昂贵的玩意、奢侈的享受，得到的不会是礼物，只会是爸妈为难的眼神，让本就需要精打细算的家庭平添负担。
　　她一遍一遍在心里复盘：哭闹索取行不通，那什么才有用？
　　是季考头名的答卷，是长辈口中夸赞的乖巧懂事，是写得让人惊叹的毛笔字，是得体礼貌的谈吐。
　　以前她总以为，只要足够优秀，足够顺从，足够让人放心，就能够收获旁人的偏爱与机会，那些别人轻易就能得到的资源，她才有可能一点点抓住。
　　有一些她确实得到了，可有一些，她没有。
　　林知夏坐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本带锁的硬壳日记本。
　　封面是简单的深蓝色，是她攒了很久的零花钱才买下的。
　　她拧开小小的银色锁扣，翻开空白的纸页，捏起铅笔。笔尖落在纸上，墨色缓缓晕开。
　　屋外堂屋，争吵声已经彻底平息，传来倒水、收拾桌椅的轻响。
　　她一笔一划，字迹坚定，在纸上写下一行字：我要往上走。
　　她不怨恨爸妈平庸，也不嫉妒王梦瑶与生俱来的一切，嫉妒和怨恨改变不了现实。
　　她只知道，那扇自己今天远远观望过的繁华世界的大门，她不想永远只站在门外眺望。
　　刚写完，房门被轻轻叩了两下。
　　“知夏，睡了吗？”是苏惠的声音。
　　林知夏迅速合上日记本，扣上锁扣，放回抽屉深处，才轻声应道：“没睡，妈，进来吧。”
　　门被推开一道缝，苏惠端着小半杯温白开水走了进来。刚刚和丈夫拌过嘴，她眼底还有淡淡的红，脸上带着一点疲惫。
　　她走到书桌边，把水杯轻轻放在桌角，目光落在女儿的脸上。
　　“刚回来就躲进房间，是不是累了？生日宴好玩吗？”苏惠放低声音问道。
　　林知夏抬眼看她，把心里翻涌的念头全部收好，又变回那个温顺安静的小姑娘，轻轻点了点头：“嗯，挺热闹的。”
　　苏惠看出她情绪不高，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语气满是歉疚：“刚刚我跟你爸说话声音大了点，没吓到你吧？大人过日子，难免会有拌嘴的时候。家里条件就这般，很多东西，委屈你了。”
　　“我不委屈，妈。”林知夏摇摇头。
　　苏惠望着自家懂事的女儿，心里发酸，却也不知道再多说什么，只是叹一口气：“你好好看书，别熬太晚。水放这儿了，记得喝。”
　　说完，她又轻轻带上房门，退了出去。
　　房间重新归于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