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两个世界 雨下了 ...


  •   雨下了三天。

      棺材是杉木的,便宜的。余烬站在灵堂门口,看着几个人把棺材抬上灵车,车尾门砰一声关上,溅起一蓬泥水。

      他没撑伞,雨丝挂在睫毛上,视线里的东西都毛茸茸地糊成一片。有人递了把伞来,他没接。那人又递了条毛巾,他还是没接。

      Omega父亲走了。

      最后三个月他只能吃流食,人瘦成一把枯枝,手背全是针眼。余烬每天下班去医院,给他擦脸、翻身、换尿袋。

      护士说小伙子你歇歇吧,他摇头。

      父亲睁着眼睛看他,嘴唇翕动,说不出话。他凑过去听,听见的只有呼吸器规律的嗡鸣。

      最后一次呼吸是凌晨三点。监护仪上的线变成一条平的,警报响了半声被他摁掉。

      他站在床边看了很久,伸手把父亲的眼皮合上。那双手很轻,轻得像怕把他弄醒。

      灵堂设在老家的堂屋里。来的人不多,几个亲戚、父亲生前的工友、隔壁住了二十年的王婶。

      王婶拉着他的手哭,说小烬啊你往后怎么办。他说没事。王婶哭得更厉害了,说你这孩子从小就不会哭,你哭出来啊。

      他没哭。

      他看着堂屋正中父亲的遗像,Omega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和他一模一样。相框是旧相框,边角磕掉一块漆,他走之前用胶带缠了一圈。

      出殡那天早上雨停了。余烬抱着骨灰盒走在最前面,石板路湿漉漉的,每一步踩下去都听见水被挤出来的声音。山上的风很大,把他衬衫下摆吹得鼓起来。

      他蹲在墓穴旁,把骨灰盒放进去,手抖了一下,盒子边缘擦过石板,磕掉一小块漆。他盯着那块缺口看了很久,然后站起身,往坑里填了第一铲土。

      土落下去的声音很闷。

      回来的时候他走在最后。亲戚们三三两两散了,王婶回头喊他一起吃饭,他摆摆手。他在山脚的石阶上坐了一会儿,掏出手机。

      有一条短信,房东问他这个月房租什么时候交。他回"明天"。锁屏的时候指纹解了三次才解开,屏幕上沾着雨水和泥。

      他站起来往山下走。鞋底沾了厚厚的泥,每一步都沉甸甸的。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他停住了。树底下有个秋千,绳子换过好几茬,木板还是当年那块。

      Omega父亲以前每天傍晚推着他荡秋千,说小烬你飞高一点。他就真的飞得很高,脚尖能踢到槐花的枝桠,花瓣落下来,父亲在底下拍手笑。

      现在树还在,秋千还在,槐花还在开。推秋千的人没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腕内侧那道月牙形的疤是十八岁那年烫的,现在颜色淡了,不细看看不出来。

      那是他揉面的时候蒸笼盖子翻下来,铁皮边缘切进皮肉里。当时他咬着牙没吭声,用凉水冲了冲,裹了两层创可贴继续干活。

      收工的时候老板看见了,说小余你歇两天吧,他说不用。

      那天是他十八岁生日。

      他在树下站了很久。槐花被风吹下来,落在他肩膀上,头发上,落在他怀里抱着的那个布包上。布包里是一小撮骨灰,他偷偷留的。

      Omega父亲生前说过想埋在槐树底下,但公墓规定不行。他趁人不注意抓了一把装进信封里,揣在贴身的口袋,体温把信封焐热了。

      余烬蹲下来,用指尖在树根旁边挖了一个小坑。土很松,雨水泡过之后软塌塌的,一抠就陷下去。

      他把骨灰洒进去,细白的粉末混进褐色的泥土里,分不出彼此。然后用手掌把土推平,按了按,又捡了一块扁石头压在上面。

      "爹,"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槐花开了。"

      风把这句话吹散了。槐花还在落,一朵两朵,落在石头上,像在替谁答应他。

      余烬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泥。裤腿湿透了,冷冰冰地贴在皮肤上。他摸了一下口袋,里面还有三百二十块,是上个月工资剩下的。

      下个月的工作还没着落,之前那家快递站老板说他请的假太久,位置已经有人顶上去了。他得回去,回到那个城市,重新找地方干活。

      手机又震了一下。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对方自称姓陈,说是某家公司的人事,问他有没有兴趣面试一份新工作。

      条件听起来不错,工资比他之前高两千,包住,就是地方偏了点。余烬说好,什么时候。对方说明天下午三点,你把身份证带上。

      他挂了电话,往车站走。槐花还在身后落着,他一次也没回头。

      ……

      程回坐在车里,窗外是程家大宅的铁门,两根罗马柱撑起门廊,门卫敬礼的手势练过千百遍,精准得像机器。

      他爸坐在副驾驶,后视镜里能看见他正低头翻一份文件,指尖敲着纸面,一下一下,不耐烦。

      "他们家什么条件。"程回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

      "你不用管。"父亲头也没抬。

      "我连对方叫什么都不知道。"

      "见面就知道了。"

      程回靠回座椅,看着铁门缓缓打开。宅子里新换的草坪刚修剪过,味道从窗缝灌进来,青草混着泥土,让他想起别的东西。他闭上眼,腺体又在跳。

      昨晚打了抑制剂,按理该撑到明天,但最近发作越来越频繁了,药效周期在缩短。医生说过,匹配对象稳定的信息素能从根本上缓解紊乱,抑制剂用多了反而会加重腺体负担。

      他知道父亲什么打算。程家在商界行走了三代,到他这一辈,联姻是写在章程里的选项。

      父亲拿到的匹配报告来自某家权威机构,对方的信息素样本和程回的腺体契合度测出来是98.7%,这个数字在医疗档案里属于罕见。

      更何况对方二十二岁,健康的Omega,没有遗传病史。

      这些程回都知道。他只是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

      "你上次发作是什么时候。"父亲在副驾驶开口,声音平得不像在问儿子。

      "前天。"

      "打了多少。"

      "一支。"

      沉默了几秒。父亲把文件合上,食指和中指夹着纸张边缘,指腹泛白。"余家那边说,如果合适,下个月就办。"

      程回睁开眼。他转过头,看着父亲的后脑勺,那几根白头发是新长的,上个月还没有。"合适,"他把这两个字咬得很轻,"什么叫合适。"

      "信息素匹配,家世清白,人老实。余家那边看过照片了,说孩子长得好。"

      "照片。"程回重复了一遍。他忽然想笑,嘴角动了动,没弯起来。"你们看了,我没看。"

      "你看了有什么用。"父亲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后视镜里撞过来,"你能从照片上闻到他的味道?"

      这句话把他堵住了。程回没再开口,把脸转向窗外。车已经驶过门廊,停在那栋三层别墅前面,台阶上站着管家,身后两个佣人手里捧着什么东西。

      程回认出那是礼服盒子,银灰色缎带系成蝴蝶结,和他五年前第一次相亲时一模一样的绑法。

      他下了车,没看那些盒子,径直穿过门厅往楼上走。父亲在后面喊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也可能是故意没听清。

      楼梯转角挂着一幅油画,是他的Omega父亲年轻时找人画的,画里的女人侧脸温柔,手指搭在一束白玫瑰上。

      他每次经过都会看一眼,但今天没有。今天他低头盯着台阶上的地毯花纹,深棕底上织着缠枝莲,踩上去悄无声息。

      推开卧室门,他第一件事是从抽屉里摸出另一支抑制剂。袖口卷上去的时候他偏了一下头,看见手臂内侧的针眼密密麻麻,像一串缩小的句号。

      他把针头推进去,液体推进血管的时候凉意顺着胳膊往上爬,蔓延到肩膀,然后是后颈。腺体那里烫了一下,又凉回去。

      他把空针管扔进垃圾桶,走到窗边。窗户正对着后院那片草坪,园丁正推着割草机来回走,草汁的味道更浓了。

      程回把窗关上,转身靠在窗台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父亲发来一条消息,就一行字——"下周三晚上七点,悦府。"

      他把屏幕按灭,扔在床上。过了几秒又拿起来,解锁,打开浏览器,输入了一个词条。

      信息素匹配档案,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最后他把手机扣过去,屏幕朝下躺在被面上,像把一张不想看的脸翻了过去。

      照片。他爸说对方长得好。程回忽然想知道,长得好是什么样子。但他没搜。

      他把窗帘拉上,房间暗下来,腺体在抑制剂作用下安静了,但那股闷还在,像一扇关不严的窗,风在缝里呜咽。

      他躺回床上,天花板上的吊灯垂下来,水晶坠子微微晃着,光被窗帘滤成一层灰。

      他闭上眼,脑海里什么也留不住,只有一段很久以前的画面飘过来——学校后门的早餐摊,白茫茫的蒸汽,有人从蒸笼里夹了一个包子递过来。

      烫得他左手换右手。那个人在蒸汽后面笑了一下。

      他想不起对方的名字了。只记得那个笑,和包子咬下去时舌尖尖上那一瞬的疼。

      他翻了个身。下周三晚上七点,悦府。对面会坐一个人,二十二岁,契合度95.7%,照片他没看过,名字他没问过。

      程回把被子拉过头顶,黑暗里腺体又跳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再摸抑制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两个世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