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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结庐待鹤归 第八章结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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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结庐待鹤归
谢临渊在山门外,一坐便是一月。
春去夏来,清玄山草木愈发葱茏,山花遍野,松风阵阵,云雾终日缭绕山间。
他始终守着分寸,不越雷池,不扰清修,只每日清扫石阶,打理山门,安静端坐青石之上,从日出到月落。
山下村民渐渐知晓,山门外住着一位沉默温和的外乡客。有人上山求医问药,他便伸手相扶;有孩童迷路哭闹,他便轻声安抚;有老者负重难行,他便默默相送一程。
不问姓名,不求回报,温和有礼,疏离有度。
渐渐的,连山下百姓都替他惋惜:
“那位先生,看着是真心实意,日日在此等候,不知是等哪位故人?”
“这般痴心,这般隐忍,便是石头心,也该软了吧。”
这些话,随风飘上山门,落入清玄山弟子耳中,又辗转传入静云阁。
云疏鹤依旧不闻,不问,不见。
只是每日抄经、打坐、采药、炼丹,日子过得清淡如泉,平静无波。
只是偶尔,夜半醒来,推开窗,便能看见山门外那一点微弱灯火。
谢临渊怕深夜山风太寒,怕自己睡熟错过开门之声,便在青石旁,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
彻夜不熄。
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在黑暗里,固执地亮着。
一月期满,谢临渊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不再只端坐山门外。
他要在清玄山下,结庐而居。
从此,长伴青山,静候鹤归。
他下山寻了山脚一处僻静之地,背山面溪,草木清幽,离清玄山山门不过半里路,不远不近,刚好能望见山门飞檐,又绝不会惊扰道门清修。
谢临渊亲自动手,伐木、割草、和泥、搭屋。
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身居高位、万人侍奉的摄政王,如今亲手劈柴、搬木、盖屋,手掌磨出血泡,肩头旧伤反复作痛,他却一声不吭,一步步将一间简陋的茅草屋,搭建起来。
没有仆从,没有工匠,没有金银堆砌。
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皆出自他手。
苏幕僚从京城派人送来物资与书信,信中说幼帝念他辛苦,欲派工匠仆役前来,被谢临渊一口回绝。
他在回信中只写:
“我之过错,我自弥补。我之赎罪,当亲手为之。不必他人代劳。”
他要的,不是锦衣玉食的等候,不是权势逼人的妥协。
他要的,是用最笨拙、最真诚、最卑微的方式,告诉云疏鹤:
我已放下江山,放下权柄,放下过往所有骄傲。
我留在这里,不是一时兴起,不是片刻悔意。
我是用余生,赔你半生被辜负的真心。
三日后,一间简陋却整洁的茅庐,落成于清玄山下。
柴门、竹窗、石桌、木凳。
屋前开辟一小块土地,种下几株草药;
屋后引一汪清泉,可饮可洗。
谢临渊将那只木盒,郑重放在屋内唯一的木桌上。
从此,这里便是他的家。
一个只为等一个人归来而存在的家。
这日,山下忽然来了一队京城人马。
并非仪仗,并非侍卫,只是几名低调内侍,捧着一只锦盒,前来寻谢临渊。
是幼帝萧允珩派来的人。
内侍见到谢临渊一身布衣、亲手劈柴的模样,惊得跪倒在地,眼眶发红,不敢相信昔日权倾天下的摄政王,会过这般清苦日子。
谢临渊却平静如常:“起来吧,陛下安否?”
“陛下一切安好,日夜挂念王爷。” 内侍躬身,将锦盒奉上,“陛下说,清玄山乃道门圣地,不便打扰,特命小人送来一物,供王爷留作念想。”
谢临渊打开锦盒。
里面,是一枚小小的、半块的玉珏。
另一半,他认得。
当年先帝赐下,一枚给幼帝,一枚给谢临渊,寓意 “君臣同心,山河安定”。
而锦盒底部,压着一张小笺,是幼帝亲笔,字迹尚显稚嫩,却字字恳切:
“皇叔已守好江山,此后,只管守好自己的心。
云道长曾托付朕,护皇叔一生安稳。
今朕将江山坐稳,也望皇叔,能将自己,安稳送到道长面前。
玉珏为证,来日,朕等皇叔,带故人一同回京。”
谢临渊握着那半块玉珏,指节微微泛白。
连年少的帝王,都看懂了他的执念,看懂了他的悔,看懂了他的余生所向。
他曾护帝王登位,护山河安定。
如今,帝王许他,追寻自己的余生。
谢临渊合上锦盒,轻声道:“回去转告陛下,朕…… 臣,知道了。”
“臣,必会珍重。”
内侍离去后,谢临渊将那半块玉珏,贴身藏入怀中。
心口,一片温热。
那日午后,云疏鹤第一次,主动走出静云阁,来到后山崖边。
居高临下,远远望去,恰好能看见山脚下那间新落成的茅庐。
柴门轻掩,炊烟淡淡。
谢临渊正在屋前石桌上,晾晒草药,动作缓慢而认真。
布衣、素鞋、短发微乱、眉眼温和。
再无半分皇城之上的凛冽戾气,再无半分铁血权臣的冷硬锋芒。
他像一个真正的山居隐士,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守着一间茅庐,一汪清泉,一片青山,静静度日。
云疏鹤立在崖边,白衣临风,静静望着山下那道身影。
许久,许久。
弟子侍立在侧,轻声道:“师兄,谢施主…… 在山下结庐了。”
“说是要长久住下,不扰山门,只静静等候。”
云疏鹤没有回头,没有应声,目光依旧落在山下茅庐之上。
风吹动他的衣袂,飘飘欲仙。
可无人看见,他袖下的指尖,微微蜷缩。
他不是看不见。
不是听不见。
不是不知道。
一月山门静坐,风雨无阻;
亲手结庐而居,清贫自守;
不闹不逼,不怨不恨,只默默赎罪,静静等候。
昔日那个以江山为重、以权衡为道、将他肆意舍弃的摄政王,真的在一点点变了。
变得沉稳,变得温和,变得懂得尊重,懂得克制,懂得用行动,而非言语,去弥补过错。
望雪台那场大雪,冰封的心,似乎在这清玄山的风里,渐渐有了一丝松动的痕迹。
可松动,不代表原谅。
不代表,可以轻易回到过去。
伤过的心,如同碎过的玉,即便重圆,裂痕仍在。
云疏鹤静静望着山下那道身影,良久,轻轻转身,一步步走回静云阁。
门扉轻合,隔绝了青山与茅庐。
只留下一句极轻、极淡的话语,消散在风里:
“知道了。”
“随他吧。”
入夜,月色如水。
谢临渊在茅庐前,点亮那盏小灯。
灯光微弱,却在漆黑山间,格外清晰。
他坐在石凳上,望着清玄山山门方向,轻轻取出怀中那半块玉珏,握在掌心。
从前,他以玉珏镇江山,定朝纲。
如今,他以玉珏为念,候一人。
山风吹过,松涛阵阵,钟声悠远。
谢临渊轻声自语,声音温柔,落在月色里:
“疏鹤。”
“我不急。”
“你慢慢想,慢慢等,慢慢放下。”
“我就在这里。”
“茅庐不倒,我不走。”
“霜雪不落尽,我不回。”
“你不归,我不离。”
月色温柔,青山静默。
茅庐灯火,彻夜不熄。
一扇门,一道崖,一间茅庐,一颗悔心。
一场漫长的等候,才刚刚步入温柔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