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璃劫》三千月明

7、第七章 泼她，护她，公子怒起，誓掌规则 她外间受辱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听雪轩内铺开的苏绣缎面上。
　　敖清璃面对铜镜，手中捏着一支点翠步摇，眉头微蹙。镜中的女子云鬓半挽，一身绣着缠枝莲的浅碧色苏样长裙，衬得肤光胜雪，眉目如画。只是那支步摇，无论她怎么簪，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
　　“姑娘，步摇要斜簪在发髻右侧，行走时坠子轻晃，但不能响成一片。”伺候的侍女秋月忍着笑，上前示范，”您这样……倒像是要拿它当兵器使。”
　　敖清璃看着镜中自己那簪得笔直、仿佛随时要破空而去的步摇，也忍不住抿唇笑了。深海龙女何曾需要这些累赘饰物？畅游时，水流自动为她们梳理长发，明珠珊瑚点缀便是绝色。人间女子的美，却要藏在这样精巧的束缚里。
　　好不容易整齐妆容。出得门时，苏清婉早已等得急了，却是一眼就被阿璃盛装的模样惊艳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直到阿璃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她才回过神来，赶紧介绍身后跟着的两名嬷嬷，拍着胸脯保证道：”这两位教习是相府专管指导礼仪的。阿璃你放心，有我在，保准让你很快摸清贵女规矩的门道！那些繁文缛节看着唬人，实则都是些撑场面的虚架子罢了！”
　　苏清婉亲自拉着敖清璃站在廊下，先示范起最基础的屈膝礼，裙摆扫过青砖时带起一阵微风，却因动作幅度没把控好，自己先忍不住笑场：”你瞧，这礼就讲究个不深不浅，深了像磕头，浅了又显敷衍，多折腾人！”身旁的礼仪嬷嬷面色严肃地上前纠正，苏清婉却偷偷冲敖清璃挤了挤眼睛，活脱脱一副怕学规矩的叛逆千金模样。
　　敖清璃看得认真，一双清澈的眸子紧紧盯着嬷嬷的动作，待示范之后，也学着福身做了个标准的万福礼。
　　她身姿本就挺拔如竹，这一礼行来，不像是闺阁问安，倒似仙娥临凡，自带一股凛然不可侵的飘逸之气。她自己尚不觉，周遭众人却看呆了眼，侍女秋月在旁脱口道：”姑娘这礼……好看是顶好看的，就是……嗯，太有气势了些，倒不像凡人行的了。”
　　两名嬷嬷中略胖的那个也是回过神来，立刻皱眉呵斥：”站无站相，失了贵女该有的温婉柔顺，成何体统？”
　　敖清璃心中微惊，倒不是怕嬷嬷训斥，而是对那句”不似凡人”格外起意，面上却只温婉一笑：”那我再练练。”
　　她学得认真，言行举止皆跟从嬷嬷一遍遍地重复纠正，苏清婉却早耐不住性子，丢下这边先去书房翻看各地志异去了。
　　萧景渊下朝回来时，正看到一位瘦高的嬷嬷将戒尺重重敲在阿璃的手心，还一边呵斥道：”老身尽心教导，姑娘却这般心不在焉么？方才教过的规矩，转眼便忘，再要出错，丢的可是二殿下的脸面！”
　　萧景渊看着阿璃委屈低头，眼角泛红却强撑着不肯落泪的模样，心头瞬间涌上怒火。他疾行几步，稳稳挡在敖清璃身前，沉声道：”嬷嬷，本王的脸面，何时轮到你来置喙？”
　　嬷嬷被这突如其来的威严震慑，连忙躬身行礼：”殿下恕罪，老身只是按规矩教导……”
　　“规矩？”萧景渊眸色发冷，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我同意阿璃学规矩，是为了让她能自在些，不是让她受委屈的。她本就身子孱弱，学这些不过是图个消遣，你这般苛责，是没把本王放在眼里？”
　　嬷嬷吓得脸色发白，连连叩首：”老婢不敢，老婢知错！”
　　萧景渊没再看她，转头看向敖清璃时，眼底的冰冷瞬间化为浓得散不开的温柔。他抬手轻轻拭去她眼角未干的泪珠，指尖的温度熨帖得她心头一暖：”阿璃，别学了。”他声音放得极轻，”庙会不去也无妨，有我在，没人敢说你半句不是，更没人敢让你受半分委屈。”
　　敖清璃抬眼望他，眼底虽有泪光，却摇了摇头，声音轻轻的却带着坚定：”景渊，我要学。”她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袖，”我想堂堂正正站在你身边，不让人挑你的错，不让人说你护着一个不懂规矩的女子。”
　　匆匆从书房赶来的苏清婉也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打圆场，一边拉过敖清璃的手拍了拍，一边对萧景渊笑道：”景渊哥哥，是我考虑不周！这两个嬷嬷是相府那边找来的，性子本就严厉，我小时候学规矩，也被她们训得躲在假山后哭鼻子呢！”说着，她转头对两个嬷嬷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你们先回去吧，这里不用你们了。”
　　打发走嬷嬷后，苏清婉愧疚地握着敖清璃的手：”阿璃，对不起呀，是我没安排好。”她眼珠一转，立刻笑着补充，”你别担心，我这就让人进宫，把小时候教过我礼仪的张嬷嬷请来，当年姨母知道我受委屈后，专门把她安排给我。这人性子最是温和，教得也细致，从来不会凶人，保准你学得轻松！”
　　敖清璃看着苏清婉真挚的模样，又望了望身旁满眼心疼的萧景渊，轻轻摇了摇头：”不怪你，是我自己学得不好。谢谢你，婉儿。”
　　萧景渊见她坚持，知道拗不过她，只能无奈叹气，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好，那我们慢慢学，累了就歇，不许硬撑。”
　　几日后，张嬷嬷果然将敖清璃教得有模有样，虽仍带着几分青涩，却已看不出半分”乡野”之气。
　　转眼便到了庙会日。
　　静安寺外，人潮如织，宝马香车堵塞了整条长街。各府女眷戴着帷帽，在仆妇丫鬟的簇拥下，袅袅婷婷地往寺内去。空气里弥漫着香火、脂粉与秋菊杂糅的气息。
　　苏清婉今日打扮得格外明艳，茜红色织金马面裙，发间一支赤金点翠大凤钗，通身气派夺目。她挽着略显紧张的敖清璃，一路叽叽喳喳，兴奋不已。
　　敖清璃手心微微沁出冷汗。她不是怕，而是一种陌生的、置身于无数凡人目光下的轻微眩晕。汹涌的人潮、喧闹的环境，京师超出想象的繁华，让她新鲜之余也不自觉地感到有些格格不入。
　　刚进静安寺山门，苏清婉忽然眼睛一亮，拽着敖清璃的手轻呼：”阿璃，你看，那边站着的竟然是方圆大师？他总在外云游，我想找他请教昆仑仙山的事好几回了，一直都没见着！”她语气急切，又怕错过机会，连忙叮嘱，”你先让晚晴陪你进去坐着，我去去就回，很快的！”说罢，便快步朝着方丈的方向跑去，裙摆翻飞间透着几分娇憨的仓促。这晚晴是萧景渊专从暗卫中挑选出来的，苏清婉觉得有她在阿璃身边，安全自是无虞。
　　敖清璃知道她的脾性，和晚晴相视一笑，便在知客僧的引导下，同其他女眷一起进入后园一处临水的敞轩。轩外菊花开得正盛，姹紫嫣红，轩内已摆好了席位瓜果，丝竹隐隐。
　　敖清璃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许多道目光霎时聚焦过来。好奇的、审视的、不屑的、等着看笑话的……那些目光如有实质，刮过她身上那件时兴却略显招摇的绯霞色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这是今早出门前苏清婉坚持让她穿上的。
　　“那位就是二殿下府上的……白玉观音？”席间，一个穿着姜黄色缠枝纹褙子的圆脸贵女低声问同伴，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周围几席听见。
　　“可不就是。听说原是海边渔女，真是好造化，竟入了二殿下的眼。”另一人接口，语气说不清是羡慕还是讥讽。
　　“渔女？我瞧着通身气派，倒不像寻常渔户能养出来的。”一个细眉细眼的少女摇着团扇，目光在敖清璃脸上身上逡巡，”听闻在二殿下府里，各种用度都是比着最高规格，真是……宠得没边了。”
　　晚晴悄悄在敖清璃耳边提醒，原来这细眉少女竟是太子妃的表妹，礼部侍郎家的嫡女李嫣然。阿璃心中咯噔一下，只觉今日怕是风雨欲来，当事事小心为好。她端起面前的茶盏，垂眸啜了一口，姿态从容，仿佛全然未闻。
　　李嫣然见状，眼中闪过一丝不快，忽然起身，来到阿璃面前笑道：”今日难得聚在一处，枯坐赏花也无趣。既然白玉……阿璃姑娘来自海边，想必知道不少海上的奇闻轶事，不若为我们讲讲，也好给席间添些野趣。”
　　这话说得颇为失礼，周围却响起一阵不和谐的笑声，似是在看什么笑话一般。
　　敖清璃放下茶盏，抬眸看向那少女，目光平静：”海上风光，无非是水天一色，潮涨潮落。比不得京中繁华，人文荟萃。让李小姐见笑了。”
　　她回答得体，不卑不亢，却将话题轻轻推开。
　　李嫣然却不依不饶，顿了顿后，目光扫过敖清璃身上华贵的衣裙，忽然”呀”了一声，指着轩外临水的放生池道：”说起海，倒让我想起一桩趣事。听闻海边女子多擅泅水，不似我们旱鸭子。今日这池水清可见底，阿璃姑娘可否为我们演示一番，也让我们开开眼，这海边的女子，到底有何不同寻常之处？”
　　这话已不是暗讽，而是赤裸裸的、将人比作玩物的折辱！
　　轩内瞬间一静。所有戏谑好奇的目光，都化为了冰冷的审视和隐隐的兴奋。
　　敖清璃脸色微微发白，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冰冷的愤怒和悲哀。她终于切身体会到，萧景渊每日在朝堂上面对的是怎样的恶意——它们不锋利，却粘腻恶毒，附着在”好奇”、”玩笑”的皮下，一点点将人凌迟。
　　“李小姐慎言！”晚晴上前一步，恭敬却不卑不亢地说，”且不说我家姑娘病体初愈，受不得寒，便说这放生池，乃佛门清净之所，你让姑娘下水，是羞辱她，还是亵渎佛祖？！”
　　“一个卑贱婢女，也敢在我面前放肆？”李嫣然勃然大怒，扬手就给了晚晴一个耳光，”啪”的脆响在香火缭绕的庭院中格外刺耳。晚晴被打得偏过头，嘴角渗出鲜血，却仍死死挡在敖清璃身前，脊背挺得笔直：”请李小姐自重！”
　　敖清璃心头一紧，伸手想扶晚晴，指尖微微蜷缩，眼底瞬间凝起冷意。她本想隐忍退让，可对方这般不分青红皂白动手，让她再也按捺不住，抬眼斥问：”我侍女诚心解释，你为何动手打人？”话音落时，周身不自觉散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凛然之气——那是龙族与生俱来的威仪，虽因法力全失淡得几乎不可察，却让李嫣然几人莫名心头一紧，下意识后退半步，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她身形依旧纤弱，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株看似柔弱、实则扎根磐石的蒲草。
　　李嫣然很快便羞恼于自己的胆怯，觉得被一个乡野女子震慑是奇耻大辱，正欲发火，斜眼瞥见旁边洒扫用的脏水盆，随即眉头一挑，一边说着无趣，一边闪身让开，暗中却给侍女使了个眼色。
　　能跟在这等人身边伺候的岂有寻常角色，当下便有一个随从的健妇说着碍事，端起那盆脏水假作脚下湿滑，快步上前就朝敖清璃泼去。
　　“姑娘小心！”晚晴惊呼一声，毫不犹豫地转身挡在敖清璃身前，脏水大半都泼在了她的身上，发髻、衣袍瞬间沾满污渍，唯有敖清璃的绯霞色云锦裙下摆沾了些许泥点。
　　“岂有此理！”苏清婉的怒喝声骤然响起。她快步冲回来，瞧见晚晴狼狈的模样、敖清璃裙摆的污渍，又瞥见李嫣然幸灾乐祸的神情，怒火瞬间烧遍全身，二话不说，抓起旁边僧众用来浇花的水桶，满满一桶清水朝着李嫣然劈头盖脸泼去。”哗啦”一声，李嫣然浑身湿透，宫装紧贴身躯，头发散乱，模样狼狈不堪。
　　“苏清婉！你疯了？”李嫣然又气又急，尖叫道。
　　苏清婉将水桶一扔，挡在敖清璃身前，眼神冰冷如刀，声音尖利却有力：”疯的是你！敢欺负我带出来的人，还敢泼脏水，我泼你一身算轻的！”
　　她环视四周，清脆的声音因愤怒而拔高，带着与生俱来的骄纵与威仪：”把你们的眼睛都睁大了看清楚！这位敖清璃，是我苏清婉过了眼、认了心的朋友！是丞相府嫡女、皇后娘娘嫡亲侄女我要护着的人！”
　　李嫣然又怕又气，看着苏清婉护犊子的模样，再瞧瞧周围探究的目光，只能恨恨地瞪了她们一眼，带着侍女狼狈逃窜。
　　满场死寂。只有秋风穿过菊丛的沙沙声。
　　苏清婉直起身，拉住敖清璃冰凉的手，又看了一眼浑身湿透、眼神却依然坚定的晚晴，扬声道：”我们走！”
　　她再不看身后一片狼藉和那些惊惶复杂的目光，挺直脊背，如同一位得胜归朝的女将军，牵着敖清璃，带着侍女，在一片寂静中，昂然离开了敞轩。
　　马车辘辘驶离静安寺。车内，一片沉寂。
　　敖清璃静静坐着，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裙摆上那抹污渍。她没有哭，脸上甚至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空茫地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阿璃……”苏清婉挨着她坐下，声音里的愤怒褪去，只剩下满满的心疼和懊恼，”对不起，我没护好你……我该想到的，她们、她们竟敢如此……”
　　敖清璃缓缓转过头，看向苏清婉。少女明媚的脸上溅了几点水渍，发髻也有些松了，眼神却亮得灼人，里面是全然的维护与歉疚。
　　“不，婉儿。”敖清璃轻轻开口，声音有些哑，却异常清晰，”该说谢谢的是我。今天，谢谢你。”
　　不是”苏小姐”，是”婉儿”。苏清婉眼睛一亮，随即更涩，一把抱住她：”谢什么！我们不是朋友吗？朋友就是该互相护着的！你放心，今日之事，我定要姨母和爹爹知晓，绝不善罢甘休！”
　　敖清璃任由她抱着，感受着这具温暖身躯传来的、毫无保留的暖意。在这冰冷陌生的人间，这是萧景渊之外，第二份让她想要抓住的温暖。
　　“只是……”苏清婉松开她，担忧地蹙眉，”经此一事，景渊哥哥怕是更要担心，也更……更不愿让你出门了。”
　　敖清璃沉默片刻，轻轻摇头：”不，正因为如此，我更该出去。”
　　苏清婉一怔。
　　敖清璃望向王府方向，目光渐渐凝聚，柔韧如蒲草：”躲，是躲不掉的。她们今日敢泼水，明日就敢做更甚。只有我站在光下，站在人前，让所有人都看着，我敖清璃行得正、坐得端，不过是殿下心善救回的孤女，她们那些龌龊心思，才无处容身。”
　　她顿了顿，看向苏清婉，眼中泛起一丝极淡的、却真实的笑意：”而且，我不是一个人。我有你，婉儿。”
　　苏清婉立时便又兴奋起来，重重点头道：”对！你有我！以后你去哪儿，我都陪你！看谁敢再欺负你！”
　　回到王府，苏清婉又拉着敖清璃一路说了好些话，刚进到主院，便见萧景渊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周身的氛围平静得有些诡异。院中的桂花落了一地，他却丝毫未动，只是垂着眼，指尖摩挲着石桌上的茶杯，眸光沉沉，看不出情绪。
　　苏清婉没察觉到异样，兴致勃勃地走上前：”景渊哥哥，你都不知道李嫣然有多过分！竟敢打晚晴，还想欺负阿璃，泼脏水，还好我及时赶到，将她好好教训了一番！”她绘声绘色地描述着自己如何对付李嫣然，语气里满是邀功的意味。
　　萧景渊一直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可捏着茶杯的指尖却渐渐停住了。杯沿上那道细微的裂纹，从停住的位置开始，一丝丝向外延伸。
　　他早已从暗卫口中得知了庙会上的一切，更查清了李嫣然今日的所作所为，全是受太子妃的指使。太子在他身上收获甚微，便转而将主意打到了阿璃身上，想用这种卑劣的手段羞辱她，动摇他在父皇心中的地位。
　　他一直以来都不愿争储，只想安稳度日，护着身边人平安顺遂。可太子一党步步紧逼，从朝堂弹劾到羞辱阿璃，今日之事终是让他彻底明白——没有足够的权力，根本护不住心爱之人。他的退让，从来不是安宁，而是给了对方得寸进尺的底气。
　　“辛苦你了，婉儿。”萧景渊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可怕，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今日多谢你护着阿璃。天色不早了，我让人送你回府。”
　　苏清婉愣了一下，察觉到他语气不对，却也没多想，只笑着点头：”好呀！那我明日再来看阿璃！”说完，便跟着前来送她的侍女离开了。
　　院中人一走，萧景渊立刻起身，快步走到敖清璃身前，眼底的冰冷瞬间化为浓得化不开的温柔与心疼。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指尖带着凉意，却握得极紧：”阿璃，让你受委屈了。”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晚晴，沉声道，”你今日表现得很好，赏赐加倍，孤不会让你白受这份苦。”
　　“殿下言重了，护着姑娘是属下的本分。”晚晴躬身行礼，识趣地退了下去。
　　敖清璃看着萧景渊眼底深处未散的寒意，轻声道：”我没事，只是晚晴她……”
　　“我知道。”萧景渊打断她，抬手轻轻拂去她发间沾染的桂花，语气坚定得让人心安，”阿璃，从前我曾以为，只要不争，不抢，守住本分，便能求一片安宁，护我想护之人周全。可如今看来，是我错了。因为我护着你，所以你就是我的软肋，是她们攻击我最方便的靶子。”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敖清璃脸上。那双总是盛着温柔或沉静的眼眸，此刻深邃如寒潭，里面有什么东西彻底沉淀下来，凝固成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
　　“这世间的净土，从来不是让出来的。”他抬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指尖仍带着凉意，动作却无比珍重，”是夺来的。”
　　敖清璃心头巨震，怔怔地看着他。
　　“阿璃，”他唤她，目光锁着她，不容闪避，”庙会你想去，以后仍可以去。京中宴会，你想参加，便去参加。做你想做的阿璃。”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金石坠地：”但从今日起，不会再有一滴水，能溅湿你的衣角。也不会再有一句污言，能传入你的耳中。”
　　“因为，”他缓缓勾起唇角，那是一个毫无温度、却霸气尽显的弧度，”从今天起，规则，由我来定。”
　　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被黑夜吞噬。书房里没有点灯，萧景渊的身影半融在黑暗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敖清璃看着这样的他，陌生，却又奇异地与她记忆深处，那个为她独闯深海、直面龙宫威压的桀骜少年重合。
　　她的萧郎，从来不是绵羊。只是为她，曾甘愿收起利爪，画地为牢。
　　如今，牢笼已被外力撕破。
　　那么，便让潜龙出渊，风云变色吧。
　　“好。”她听见自己轻声回答，抬手，覆上他紧攥的、带着伤疤的手背，将自己掌心的温度一点点传递过去，”无论你要做什么，记得，我在这里。”
　　不是”你别做”，而是”我在这里”。
　　萧景渊反手，将她的手完全包裹，用力握紧。两人都没再说话，只在渐浓的夜色里，静静依偎。
　　而此刻，东宫里烛火明灭。
　　太子萧景承听着心腹的回报，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神色莫测。
　　“苏家那丫头，当真为了个渔女，当众泼了李侍郎女儿一身水？”
　　“是，殿下。众目睽睽，许多人都看见了。苏小姐还搬出了皇后娘娘和丞相。”
　　太子嗤笑一声：”朕这表妹，被宠得无法无天了。”他顿了顿，”老二呢？什么反应？”
　　“二殿下回府后，一直待在书房，未见动静。但咱们安插在王府外巷的人回报，半个时辰前，看到二殿下的亲卫统领秦风，悄然出京，独自骑马朝北边去了，行色匆忙。”
　　“北边？”太子手指一顿，眼中精光一闪，”北边……是老定北侯养病的地方吧？朕这二弟，终于坐不住了？”
　　他挥退心腹，独自坐在昏暗的大殿里。良久，对着空无一人的角落，缓缓道：”先生，您说得对。攻其必救，方是上策。这’白玉观音’，果然是插在老二心口最利的那把刀。只是没想到，这把刀，先捅醒了假寐的猛虎。”
　　阴影中，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带着非人的冰冷质感，幽幽响起：
　　“殿下不必忧心。猛虎出柙，固然可惧。然猛虎有软肋，便是其取死之道。只是没想到，这尊观音竟真的有些不同寻常。殿下只需耐心等候，届时，妖孽现形，猛虎投鼠忌器，方是殿下收网之时。”
　　太子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先生高见。烦您回去捎个话，让那位放心，待孤事成，绝不相负！”
　　夜色，愈发深沉，殿内已悄无声息。
　　太子显是习惯了对方的神出鬼没，也不在意，满足地给自己斟了一杯酒。自从这位神秘人带着某位的意思出现后，他对付老二的手段似乎有效了不少。至于承诺嘛，宫里的人如果还信这个，那最后会是什么样子就跟他没关系了。
　　寒风卷过飞檐一角，同样的笑意也在某处的阴影中翘起了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