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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童言无忌,暗扰君心 深冬夜寒, ...

  •   深冬夜寒,北风拍打着窗棂,簌簌作响。

      御书房烛火孤摇,案前奏折堆叠如山,启赋执笔良久,墨汁凝在笔尖,迟迟未落一字。

      天色早已彻底沉黑,宫城万籁俱寂,往日这个时辰,那道小小的身影必会早早扑进殿中,缠在他身侧撒娇嬉闹。可今日,直到亥时将过,殿外才传来轻盈细碎的脚步声。

      钟离攸鉴披着一身冬夜寒气,裙摆带着晚风的凉意,姗姗归来。

      白日大半时日,她都与沈年待在一处。下学并肩闲谈,散了课业便扎进马场,一同策马练箭、说笑打闹,玩得尽兴忘我,全然忘了御书房里日日等她的人。

      踏入殿中,她全然察觉不到殿内沉滞凝滞的气氛,眉眼依旧带着玩耍后的鲜活笑意,径直冲到启赋身侧,软软的身子一歪,直接伏趴在他的膝头。

      肩头轻蹭着他的衣料,嗓音软糯发困,带着浓浓的倦意:“皇叔,我好困。”

      “你陪我睡觉好不好?”

      连日晚归,日日疏离,归来只余下一句慵懒的求伴,简单又直白,却悄悄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启赋垂眸,看着伏在自己腿上的小姑娘,眼底压着一丝极淡的郁气,声线微沉,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冷淡:“今夜皇叔政事繁忙,无暇陪你。”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推脱她的央求。

      连日看着她与旁人朝夕相伴、笑语相和,看着她将往日独予他的偏爱尽数分给旁人,心底积攒的酸涩与落寞,早已堆得满满当当。

      他面上不动声色,骨子里的醋意与怅然,早已悄然蔓延。

      钟离攸鉴闻言,立刻蹙起眉头,小手紧紧攥住他的衣摆,不肯松开半分,带着孩童惯有的执拗撒娇:“不要。”

      “我很累,也很困,我就要皇叔陪着我才睡得着。”

      她全然不懂他心底的郁结,只知晓从小到大,无论何时,他永远都会依她、陪她、纵容她,从未有过半分推辞。

      温热的小脸贴着他微凉的衣料,软软蹭动,依赖依旧刻在骨子里,分毫未改。

      启赋望着她纯粹懵懂的模样,心头那点刻意端起的冷硬,瞬间土崩瓦解。

      万般酸涩郁结,终究抵不过她一句直白的依赖。

      他终是无奈轻叹,放下手中朱笔,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妥协让步:“罢了。”

      殿内烛火摇曳,暖意浅浅。

      他俯身将她轻柔抱起,褪去她外头的御寒披风,稳稳抱着她向内殿走去。

      榻上暖衾柔软,驱散了满身夜寒。

      二人并肩躺下,帐幔垂落,隔绝了殿外冷风。

      周遭静了下来,钟离攸鉴毫无防备,随口提起白日的趣事,叽叽喳喳,满心欢喜,字字句句,皆绕着那一个人。

      “皇叔,我今日认识了一个最好的新朋友。”

      启赋搂着她细软的腰身,掌心温热,神色平淡无波,故作不知,低声漫问:“哦?何人?”

      “他叫沈年。”

      少女眉眼弯弯,语气满是雀跃与认可,毫无保留地夸赞着旁人:“是镇国公府的世子,和我一同入的伴读。他可厉害了,骑射极好,比一同受训的世家子弟都要强,教我练箭、带我赛马,特别耐心。”

      “他还总偷偷给我带宫外的点心,城南的栗糕、软糯的桂花酥,都是宫里吃不到的味道。”

      她仰着小脸,眼底亮晶晶的,字字都是少年相遇的欢喜:“我们特别合得来,我从来没有和别人玩得这么开心过。”

      “皇叔,我很喜欢沈年。”

      一句童言无忌的喜欢,干净纯粹,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启赋心底最软的地方。

      不疼,却密密麻麻的酸,漫遍四肢百骸。

      他沉默须臾,怀抱依旧温柔,力道却悄悄收紧了几分,嗓音低沉平淡,听不出情绪,却藏着隐忍的试探与规劝:

      “你如今十一岁,正是专心课业、修身养性的时候,不可终日贪玩嬉闹,荒废学问。”

      钟离攸鉴立刻摇头,认认真真辩解:“我没有荒废,我今日的课业全都学好了,先生还夸我了。”

      她一心想为自己的新朋友辩解,絮絮叨叨,不住说着沈年的好。

      启赋听着耳边软糯的夸赞,心底酸涩渐浓,终是压着情绪,温声叮嘱,带着不容置喙的谨慎与私心:

      “宫外来路不明的吃食,不许再碰。”
      “人心难测,外人之物,最易藏险,万一有人蓄意作祟、暗下毒药,如何是好?”

      他字字是稳妥护她的道理,句句也是暗藏的阻隔。

      他不愿她亲近旁人,不愿她收旁人的心意,不愿她的欢喜,尽数落在别人身上。

      紧接着,他轻声开口,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执拗:“你若是想练骑射、想策马散心,随时同皇叔说。”

      “皇叔陪你。”

      “不必日日缠着外家公子。”

      少年人的情谊热烈纯粹,可他看着刺眼,看着心慌。

      他养了她五年,护了她五年,岁岁年年,独占她所有的依赖与亲近。

      可如今,旁人轻而易举,便分走了她大半的欢喜与时光。

      钟离攸鉴听不懂他暗藏的心事,只当是寻常叮嘱,乖乖点头,却依旧执拗:“可是沈年很好呀。”

      孩童的喜欢直白又热烈,满心满眼都是新玩伴的温柔坦荡。

      启赋看着她澄澈无垢的眼眸,看着她毫无察觉的偏爱外移,心底那点酸涩落寞,彻底沉了下去。

      再多规劝,再多介意,在她纯粹懵懂的心意面前,终究无从言说。

      他不能苛责孩童的天真,不能质问她的偏爱,不能将自己满腹隐忍的心事,尽数摊开在她面前。

      最终,他只是轻轻闭上眼,将所有酸涩、醋意、落寞尽数藏于心底,抬手轻轻按住她的后脑,将她稳稳拥入怀中。

      嗓音低哑,带着一丝疲惫的妥协:“好了。”

      “夜深了,不许再说话,速速睡吧。”

      钟离攸鉴乖乖窝在他温暖的怀抱里,闻着熟悉的气息,顷刻间倦意翻涌,很快便闭上眼,呼吸渐渐匀净,安然沉入梦乡。

      眉眼舒展,无忧无虑,满心都是白日嬉闹的欢喜,半点察觉不到怀中人的沉郁。

      夜色深深,帐内暖软。

      启赋抱着怀中熟睡的小小身影,彻夜未松怀抱。

      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发丝,眼底温柔褪去,只剩一片沉沉的、无人知晓的心酸。

      他护得住她生死病痛,稳得住万里江山朝野。

      唯独留不住,逐年长大、渐渐向外的她。

      从前她的世界,只有他一人。

      而如今,她的世界,已然有了新的天光、新的玩伴、新的欢喜。

      这份无人可诉的酸涩,无人能懂的占有,只能在寂静深夜里,独自辗转,独自隐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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