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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罚书规过,心偏稚容 殿内夏风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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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夏风凝滞,余暑沉闷。
启赋望着垂首认错、肩头微塌的小小人影,面上是秉公持礼的肃穆,无半分私徇宽容。
尊师重道是立身根本,即便心知孩童顽性难灭,也绝不能纵容轻师无礼的习气。
他语声平稳,法度分明,落罚坦荡:
“既知错,便领罚。”
“抄《礼经》百遍,入夜之前,一字不得缺、一笔不得敷衍。抄不完,今夜不必歇息。”
罚则落地,公允严苛,挑不出半分摄政王徇私的把柄。
可垂眸的瞬间,眼底极快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沉郁。
他心中清明。
小姑娘安分三月,日日伏案苦学,晨昏不怠,早已尽了稚童最大的克制。
老夫子讲学刻板枯燥,不知变通,一味照本宣科,不懂体恤孩童心性,本就极易惹人倦怠。
今日顽劣捉弄,是她不对。
可逼得素来温顺知改的孩子,重萌顽性,全然是夫子授课僵化、不知循循善诱所致。
明面罚的是她的无礼。
心底厌的,是夫子的迂腐拘板、不知育人。
启赋神色不动,只冷声补道:“去吧,偏殿抄书,我亲自监罚。”
钟离攸鉴不敢违逆,乖乖屈膝应下,转身轻步退至偏殿书案前。
宽大案台铺开素纸,浓墨研就。
她握着沉重狼毫,小小身子端正坐立,依言落笔抄写。
字字规整,起初尚且凝神专注。
可百遍经书篇幅极长,暑气蒸腾,笔墨枯燥,一遍又一遍重复雷同字句,最是磨人耐性。
日头渐渐西斜,蝉鸣聒噪不休。
大半时辰伏案,指尖发酸,手腕发麻,眼皮重重耷拉着,笔下字迹渐渐潦草歪斜,力道涣散。
孩童本就耐力有限,反复的抄写罚则,终究耗尽了所有气力。
她偷偷抬眼,瞥了一眼静立帘侧、默然理事的男人。
启赋立于窗边,手里捏着一卷朝堂文书,眉目清冷淡漠,周身气场沉静威严,看不出喜怒。
确认他未曾留意,她悄悄松了手腕,将笔轻轻搁在砚台边,小脑袋一点点垂落,抵在冰凉的案沿上,偷懒歇息。
满腹委屈缠上心头。
明明她日日勤学不辍,只稍稍顽闹一次,便要受这般重罚。
枯燥课业磨得人心烦,连半点松懈都不许有。
心底软软的不甘,压过了认错的愧疚。
片刻后,一道沉缓嗓音轻轻落下:“偷懒?”
钟离攸鉴心头一颤,猛地抬头。
启赋不知何时已然移步案前,垂眸望着她半页潦草、半途停滞的经书,眼底带着淡淡的审视。
她瞬间垮了所有倔强,眼底泛起湿漉漉的柔光,弃了所有逞强,软软撒娇示弱。
小小手掌握住他的袖口,轻轻晃了晃,嗓音软糯带倦:
“皇叔,手好酸……写不动了。”
“好多好多,抄不完的。”
她是真的累了。
日复一日的课业,骤然加重的罚抄,耗尽了七岁孩童所有精力。
启赋垂眸看着她泛红的指尖、倦意浓重的眉眼,看着纸上偶尔歪斜敷衍的字迹。
方才秉公罚人的冷硬,寸寸消融。
他嘴上依旧不苟言笑,维持着惩戒的分寸,低声训道:“知错改错,岂可半途懈怠?做错便要认罚,没得偷懒的道理。”
字字依旧严苛,是为师为长的规矩。
可下一瞬,他已然俯身,长臂越过她的肩头,温热掌心轻轻覆上她冰凉发软的小手。
宽大手掌包裹住她纤细的指尖,稳稳扣住狼毫,力道轻柔稳妥,带着她重新落笔。
“我带你写。”
低沉嗓音落于耳侧,温热气息拂过发顶,褪去了所有冰冷威严,只剩极致温柔的迁就。
他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规整落墨。
笔法从容,字迹端雅,将她方才潦草歪斜的笔画,一一修正抚平。
嘴上不停,依旧耐心说教,字字端正:
“写字即修心。浮躁则笔乱,心怠则字散。”
“你厌夫子古板,便顽劣泄气,看似嬉闹,实则是心性不耐磨砺。今日罚你,是磨你的浮躁,定你的心性。”
道理句句通透,惩戒句句公允。
可掌心的温度、迁就的力道、耐心的陪写。
他一边冷言规整她的德行,一边心底愈发不耐那位迂腐夫子。
好好的稚童灵心,本该循循诱导、因材施教,却被枯燥死板的课业逼得逆反顽劣。
往后讲学,若是依旧这般僵化刻板,不必她再捉弄,他自会另行安排。
整整一个黄昏。
启赋便这般半拥着她,伏于案前。
一手稳稳扣着她的小手带笔抄书,一手偶尔替她拂开额前汗湿的碎发,静静守着她改错复盘。
倦了便纵容她靠在臂弯歇半瞬,慌了便轻声提点字句,写乱了便耐心执笔修正。
暮色浸透窗棂,宫灯次第亮起时,百遍《礼经》终尽数抄完,字字规整,无一处敷衍。
钟离攸鉴彻底松了气力,软软靠在他肩头,眼皮打架,嗓音黏糊糊的:“皇叔,我再也不捉弄夫子了……好累。”
启赋收回笔,抬手轻轻揉了揉她发酸的手腕,眼底冷色尽数化作温柔沉敛。
“不是不捉弄。”
“是要学会自持定心,不为外物躁性。”
他嘴上依旧端正道理,心底却早已暗自定论。
明日,便遣老夫子静养歇课。
知错认罚、静心改过,已然足够懂事。
没必要再困在枯燥古板的课业里,白白磨碎童真灵心。
明面从严,是护她立身规矩。
私下偏护,是他藏了岁岁的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