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定山河》羽埋雪

10、桃下试刃，风动清眸 两人同行，

　　市集喧闹渐远，众人寻到客栈后院僻静处商议。
　　陆逊、茉寻、白子秋低声交换看法。陆逊顾虑她出身娇养，扛不住江湖风霜；茉寻心软，却也清楚行路容不得一时热血；白子秋心思缜密，提议不必直接接纳为长久同伴，可设下考验，观其心性。几人目光最终落向黎朔风，此事因他而起，主意多半要由他来定。

　　黎朔风沉默良久，抬眼看向静立一旁的梦苗烟。昨夜桥头仓皇奔逃的狼狈犹在眼前，今日她目光坚定，没有半分退缩。他终是松了口，嗓音沉淡，没有温情，只立下严苛底线。
　　“可以带你同行。但江湖之中，无人能时时刻刻护着你。你若要走这条路，第一件事，便是学会自保。倘若危难来临只能拖累众人，同行一事，就此作罢。”

　　梦苗烟心头一喜，却没有失态雀跃，郑重颔首：“我明白。我不会一味依附旁人，我会学，我会练，我要拥有护住自己的本事。”
　　“好。”黎朔风应下，“往后闲暇，我教你基础搏杀与短刃用法。不求你能力克强敌，至少遇险之时，有自保脱身之力。”

　　余下三人见他应允，便也不再反对，只叮嘱二人切莫急于求成，习武切忌逞强。
　　白日赶路采买诸事照常忙碌，直到暮色漫过边城院墙，晚风轻轻卷起城郊桃林的落英。这片桃林并非盛花期，却仍有余花未落，粉白花瓣被风卷起，悠悠扬扬，漫天纷飞，落在青石地面、枝桠与两人肩头。
　　黎朔风寻了一柄尺寸小巧、分量适中的素面短刃，没有锋利到极致，适合初学者掌控。他将短刃递到梦苗烟手中，示意她试着挥耍一番。

　　梦苗烟握紧刀柄，指尖还有几分生涩僵硬。她依着方才黎朔风简单口述的起势，试着抬手、转腕、劈刺。起初动作生拙，姿态尚有闺阁里的柔婉，几番调整之后，她慢慢沉下心神，抛开往日礼教束缚。
　　短刃起落，衣袂随动作轻扬，纷飞桃花落在她发间、肩头。少女不再是深宅里等待联姻的贵女，眼底褪去怯懦，漾开明亮意气，一招一式认真舒展，自有一股鲜活飒爽的气韵。晚风裹挟花瓣环绕着她，桃影、落英、执刃少女相融在一起，景致动人，黎朔风静静立在一侧，目光不自觉凝在她身上，一时竟舍不得移开视线。

　　待她一套基础招式停下，气息微喘，回头望向黎朔风。
　　黎朔风缓步上前，抬手，将自己惯用的那柄缺口残刃抛向她。
　　短刃破空轻响，梦苗烟连忙伸手稳稳接住。刀刃带着他常年握持的温度，分量沉实。
　　“握法错了。”他站在她身侧，没有多余寒暄，抬手覆上她握刀的手背。
　　掌心粗糙的厚茧贴着她细腻的手背，暖意透过薄衣漫开。他俯身，从身后半圈住她的手臂，手把手调整她指节摆放、手腕发力的角度，低沉的嗓音落在耳畔，拆解发力诀窍：“不要只用手臂蛮力，沉肩，借腰劲推送。短刃不求大开大合，贵在迅捷，寻破绽脱身，而非硬拼。”

　　落英不断从枝头飘落，静静笼罩二人。
　　距离很近，能嗅到风里淡淡的桃花清香。一冷一明，一沉一烈，气氛悄然漫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梦苗烟心神微晃，呼吸轻顿，不敢轻易侧头看他，只跟着他掌心引导的力道，一遍一遍感受发力的分寸。
　　黎朔风神色依旧平静冷敛，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波澜。他尚且不知眼前这名意气飒爽的少女，正是覆灭故国的帝国公主；此刻桃林温柔相伴的一瞬，与往后兵刃相向的宿命，隔着一层薄纱，尚未揭开。
　　暮色渐沉，花瓣仍在随风飞舞，短刃在落霞微光里泛着浅淡寒光，桃林之中，这一场手把手的教习，悄悄在两人心底，刻下一道温柔似水。

　　落霞一点点浸暗桃林，纷飞的花瓣慢慢平息，短刃上的微光淡了下去。
　　黎朔风收回覆在梦苗烟手背上的掌心，后退半步，重新拉开分寸，方才暧昧凝滞的气息随晚风散了大半，他神色又恢复成平日的清冷沉静，仿佛方才近距离教习的悸动只是暮色与落花催生的错觉。
　　“今日先练到这里。”他声音平稳，听不出起伏，“短刃重在稳、快、避敌锋芒，不可急于求成。往后每日晨起，寻空演练，我会抽空指点你。记住约定，江湖不护弱者，能自保，才有继续同行的资格。”

　　梦苗烟轻轻攥了攥刀柄，掌心还残留着他粗糙茧面触碰的触感，耳根微热，低头应声：“我记得，不会懈怠。”
　　她将那柄素面短刃收好，没有再提方才片刻的心神纷乱。挣脱婚约的喜悦、习得自保之术的期待压过少女心底细微的悸动，此刻她满心向往前路山河，向往无拘无束的江湖。

　　二人并肩走出桃林，朝着城中客栈缓步折返。
　　客栈后院，陆逊、茉寻、白子秋三人早已收拾妥当，本打算寻二人回来商议明日行程，远远望见桃林方向走来的两道身影，不约而同安静驻足，没有上前打扰。
　　白子秋轻摇折扇，目光淡然掠过二人，低声同身旁两人闲谈：“看来黎朔风是认真打算指点她习武了。”
　　陆逊挠了挠剑柄，语气坦诚：“但愿她扛得住江湖的苦，不要只是一时兴起。若是真能沉下心苦练，多一人同行，也算添一份助力。”
　　茉寻挎着药篮，眉眼柔和，轻声道：“习武是磨心性的事，且看往后时日。若她始终坚持，彼此同心，同行也未尝不可。”
　　几人只远远观望，默契不追问桃林里的细节，不多打趣，留足二人体面。

　　等二人走入院落，四人目光齐齐投来。
　　黎朔风简单开口，定下规矩，说得直白坦荡：“我应允梦苗烟随我们同行，但并非永久结伴，先设一段试行路。这段时日，她跟着我们风餐露宿、历练风波，勤练短刃自保。若是半途畏难退缩，或是遇事只能拖累众人，便就此分别。”

　　梦苗烟上前一步，从容行礼，当着众人的面表态：“多谢诸位愿意给我这个机会。试行路期间，我不会娇气偷懒，力所能及之事我都会分担。行囊整理、烧水拾柴、记录沿途见闻，我都可以做；习武之事，我会日日苦练，尽力学会自保，绝不成为大家的累赘。”
　　陆逊爽朗一笑，率先应下：“好！既说定试同行，那便一路同行，祸福共担，只是江湖风波无定，你要有心理准备。”
　　茉寻温柔颔首：“若是练剑擦伤磕碰，随时来找我拿草药。”
　　白子秋合起折扇，从容补充：“前路我们要往南行，山道多山匪，村镇鱼龙混杂。往后行事，凡事多商议，不可擅自孤身涉险。”

　　一番话说定，试同行之约就此落定。
　　入夜，客栈客房各自熄灯安歇。
　　梦苗烟倚在窗边，指尖摩挲短刃的刀柄，脑海里反复回放黄昏桃林，花瓣纷飞之间，他俯身手把手教她发力的模样，心底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暖意。她终于挣脱联姻的牢笼，不必再任人摆布，前路是广阔山河，是自由江湖。

　　另一间客房，黎朔风靠着窗沿独坐，指尖抚过那柄缺口残刃。他答应带她同行，初衷本是恪守约定，考验她能否自立自保，可黄昏桃林执刃起舞。他依旧没有向任何人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