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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断骨 凌晨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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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雨下得像天漏了。
市局法医室的排气扇嗡嗡作响,把福尔马林那股辛辣的味道搅得满屋子都是。沈灼站在不锈钢解剖台前,台灯冷白的光打在他那双戴着乳胶手套的手上,衬得皮肤愈发像一张上好的宣纸,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台面上躺着一具男性尸体,送来的时候被雨水泡得发白发胀,像一块被遗弃的死肉。
“死因初步判定是失血性休克,配合多发性肋骨骨折,导致呼吸功能衰竭。”助手小刘在一旁念着前期报告,打了个哈欠,“现场痕迹科那边传回照片了,陆队说看着像肇事逃逸,车子撞完人直接跑了,雨太大,没留下多少血迹。”
沈灼没说话。
他正盯着尸体胸部的那几处肋骨断口。放大镜后的那双眼睛,平日里总是缺乏焦距,此刻却锐利得像手术刀。
“不是车祸。”沈灼的声音很轻,带着长时间未开口的沙哑,像粗糙的砂纸磨过冰面。
小刘愣了一下:“啊?可现场轮胎印……”
“轮胎印是伪造的。”沈灼放下放大镜,拿起骨剪,动作精准地剪下第三根肋骨的一段。他将骨茬凑到灯下,浅色的瞳孔微微收缩,“看这里,骨折线呈青紫色,有生活反应。这是生前伤。”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过那圈锯齿状的断口边缘:“而且,致伤工具不是车头,是钝器。截面不规则,有反复挫压痕迹。我猜……是一把老旧的扳手。”
沈灼抬起头,那张过分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凶手惯用左手,身高一米八五左右。下手的时候,情绪很不稳定,非常愤怒。”
小刘倒吸一口凉气。这已经不是验尸,这是在通灵。
就在这时,法医室的门被推开了。
潮湿的冷风裹挟着浓重的烟草味闯了进来。陆砚靠在门框上,没穿警服外套,只穿一件被雨水打湿的深蓝色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露出线条凌厉的锁骨。他手里拎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装着半截没抽完的烟。
“我就知道你还没走。”
陆砚的目光越过助手,直接落在沈灼脸上。他没看尸体,仿佛那具冰冷的躯壳还不如沈灼脸上的一粒灰尘值得关注。
“痕迹科说轮胎印没问题,你是说他们全是废物?”陆砚走进来,皮鞋踩在瓷砖上发出沉闷的回响。他走到沈灼身侧,那个距离近得有些越界,连沈灼都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雨水和火药味的荷尔蒙气息。
沈灼没躲,只是垂下眼睑,继续摆弄手里的肋骨:“痕迹科没看错,但凶手懂反侦察。他在死者倒地处用扳手伪造了撞击伤,然后把车开到几十米外压了几个印子,再拖回来。可惜,他不懂人体解剖。”
沈灼用镊子指了指伤口角度:“车祸撞击,受力点是面,骨折呈连续性。但这个伤口,是由点及面,从右上往左下劈砍。这是左撇子的发力习惯。至于身高……”
沈灼终于侧过头,看了陆砚一眼。那是他今天第一次正眼看人:“伤口深度三厘米,角度四十五度。只有一米八五左右的人,在这个角度发力,才能造成这种贯穿伤。”
陆砚没说话,只是盯着沈灼。
沈灼的睫毛很长,此刻沾了一点细微的水汽——大概是刚才陆砚带进来的雨。他的脸颊因为长时间待在暖气房里,透着一种病态的白皙,而在那白皙的右颊上,不知何时沾了一抹暗红色的血迹,像是雪地里落了一瓣红梅,刺眼又妖异。
陆砚伸出手。
那只带着薄茧的大手直接覆上了沈灼的脸颊。拇指用力,在那抹血迹上重重擦过。
沈灼的身体瞬间僵硬了一瞬。
这是一种条件反射般的僵硬。他不怕尸体,不怕血腥,却极其排斥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但这次,他没有躲开。只是那双浅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茫然。
“沾上了。”陆砚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霸道。他收回手,看着指尖那抹红,眼神暗了暗,“下次戴个面屏。”
“碍事。”沈灼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解剖台,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清,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温存(或者说侵犯)从未发生。但他握着镊子的指节,却微微泛白。
陆砚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他太了解沈灼了,这种沉默的纵容,比任何回应都让他受用。
“沈灼。”陆砚唤他的名字,不再是公事公办的“沈法医”。
“说。”沈灼开始缝合伤口,针脚细密整齐,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那个扳手,我找到了。”陆砚把证物袋扔在台子一角,“就扔在离现场两百米的垃圾桶里,上面只有死者的指纹,被擦拭过,但没擦干净。还有,死者叫张彪,是个放高利贷的,最近刚跟一个一米八六的左撇子建筑包工头谈崩了。”
沈灼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陆砚。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是冰湖上掠过一只飞鸟。
“……你什么时候查到的?”
“在你剖开他之前。”陆砚俯下身,凑到沈灼耳边,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戏谑和得意,“但我就是想等你亲口说出来。果然,比痕迹科那帮人靠谱。”
温热的气息喷在沈灼的耳廓,沈灼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他感觉到陆砚的视线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罩住。
“陆队。”沈灼皱了皱眉,试图推开这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我在工作。”
“工作完了呢?”陆砚直起身,目光扫过墙上的挂钟,“三点了。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睡值班室。”
“沈灼。”陆砚的语气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回家。明天早上七点,我带你去见那个包工头。”
沈灼沉默了几秒。他知道陆砚的脾气,这人在查案时像个疯子,在管他生活时像个暴君。反抗是无效的。
“……知道了。”他低声应道,开始收拾器械。
陆砚看着他低头收拾的样子,那截白皙的后颈露在消毒过的白大褂领口外,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陆砚的眼神软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锐利。
“对了,”陆砚在门口停住脚步,背对着沈灼,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刚才那个伤口角度分析,很专业。但下次别靠那么近看,血溅到脸上,不好洗。”
沈灼看着关上的门,愣了几秒,然后抬手摸了摸刚才被陆砚擦过的脸颊。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粗糙的触感,和一丝不属于他的、滚烫的温度。
他低头看着解剖台上已经缝合完毕的尸体,轻声自语,只有自己能听见:
“血没溅到我。是你……靠得太近了。”
窗外,雨声渐歇。
而属于他们的无声证词,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