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的雨早就停了》麦画田

2、第二次初见 依旧你们自

　　第二章第二次初见

　　清晨的风褪去了深夜的微凉，穿过整座城市的街道，卷着盛夏末尾最干净的日光，铺满重点高中的整片校园。

　　梧桐树叶层层叠叠，绿意浓郁，阳光透过叶隙碎碎落下来，在柏油路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喧闹声、脚步声、说笑声响成一片，浩浩荡荡的新生涌入校园，崭新的高一开学日，热烈又鲜活。

　　对于全城最好的私立重点高中而言，每年的新生开学，都是最热闹的日子。汇聚了全城成绩最拔尖、家境最优越的少年少女，个个鲜活亮眼，朝气蓬勃。

　　校车稳稳停在学校正门路边。

　　车门“嗤”的一声缓缓打开。

　　率先踏下车的少年，瞬间夺走了整条路上所有的目光。

　　沈星归背着简单的黑色双肩包，身形清瘦挺拔，少年骨架还带着未完全长开的纤细，却身姿笔直，自带一股散漫张扬的少年气。

　　他天生一头蓬松柔软的浅棕色卷发，卷度细碎又乖巧，贴在饱满的额前、耳侧，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阳光下发丝泛着淡淡的浅金光泽，漂亮得不像话。皮肤是冷白通透的质感，眉眼干净清澈，眼尾微微上扬，不笑的时候带着一点桀骜的锋利，可眼底深处，是毫无杂质、未经世事的极致单纯。

　　他是典型的——外表野得像草原疯狗，内里干净纯白、软得一塌糊涂。

　　从小在拉萨被捧大，无忧无虑，不谙世事，所有的嘴毒、嚣张、爱逞强，全部都是他笨拙又幼稚的保护色。剥开那层张牙舞爪的外壳，里面是一颗纯粹到易碎、温柔又软糯的心。

　　第一次来到内地城市，沈星归微微蹙着眉，下意识攥紧了书包肩带。

　　陌生的街道、陌生的教学楼、陌生的口音、陌生的人群，一切都是从未接触过的崭新模样。

　　高原长大的小孩，第一次离开故土，心底难免藏着一点点自己都不肯承认的慌张。

　　但他习惯性抬着下巴，装作漫不经心、谁也不怕的嚣张模样，卷毛微微翘起，眼神故作冷淡，硬生生把那点软糯的不安全部藏了起来。

　　“原来内地高中长这样啊……”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清软，带着一点点拉萨口音的软糯尾调，格外好听。

　　周围路过的学生，几乎都忍不住偷偷回头看他。

　　少年长得太亮眼了。

　　棕卷白皮，眉眼精致，气质独特，既有少数民族独有的澄澈灵气，又有富家少爷的矜贵张扬，一眼就能从人群里脱颖而出。

　　“那是新转来的插班生吧？长得也太好看了。”
　　“看着好拽啊，应该不好惹。”
　　“头发天生卷吗？棕发好好看……”

　　细碎的议论声轻轻飘过来。

　　沈星归耳尖微微一动，听不懂旁人小声的打量，也懒得在意。

　　他单纯的世界里，从来不会恶意揣测别人，别人看他、议论他，他只当是路人随口闲聊，不会多想半分。

　　他抬起清澈的眼眸，漫无目的地环视偌大的校园，心里乖乖想着奶奶的叮嘱。

　　奶奶说，到了新学校要好好读书，乖乖听话，不要总打架，好好交朋友，不许任性。

　　沈星归乖乖记在心里。

　　虽然他平时爱炸毛、爱顶嘴、爱动手，但本质听话又单纯，长辈说的话，他都会认认真真放在心上。

　　他抬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手腕。

　　老旧的红绳贴着皮肤，微凉的绿松石轻轻抵着指尖。

　　不知怎么，今早出门开始，心口就一直轻轻闷闷的，有点空，有点痒，说不上难受，就是怪怪的。

　　昨晚的梦境余温未散，模糊的桥洞、树屋、大雨碎片还残留在脑海深处，抓不住、摸不着，却始终萦绕不散。

　　沈星归晃晃脑袋，把莫名的情绪甩开。

　　算了，不想了。

　　开学第一天，要好好上新学校。

　　他按照入学通知单上的指引，顺着林荫道，一步步往高一教学楼走。阳光落在他柔软的棕卷发上，碎光跳动，少年步伐轻快，干净又纯粹。

　　此刻的他一无所知。

　　这座他刚刚踏入的陌生校园里，那个等了他五年、念了他五年、从未放下他半分的人，早已在暗处，静静等他奔赴而来。

　　高一教学楼顶层，靠窗的位置。

　　走廊阴凉安静，避开了楼下所有的喧嚣热闹。

　　少年倚着栏杆，身姿挺拔笔直，肩线利落，身形修长，一身干净的白色校服，穿得规整禁欲，清冷感扑面而来。

　　纯黑直发，发丝干净利落，垂落额前，不杂乱、不张扬，冷调干净，衬得一张脸愈发冷峻深邃。

　　江叙垂着眼，指尖随意捏着一本翻开的课本，目光看似落在书页之上，实则半点文字都未曾入眼。

　　漆黑深邃的眼眸，透过层层梧桐枝叶，隔着数十米的距离，牢牢锁在楼下那个棕卷毛少年身上。

　　五年未见。

　　他的阿星，长开了。

　　不再是当年那个小小的、软软的、黏着他一声声喊阿哥的小不点。

　　身形抽高，眉眼长开，一头标志性的浅棕卷发依旧蓬松柔软，和儿时一模一样。张扬、鲜活、耀眼，站在人群里，永远是最亮眼的那一个。

　　可唯独没变的，是眼底那片干净到极致的纯粹。

　　五年岁月更迭，世事沧桑，人间冷暖翻遍，他的阿星，依旧被世界好好护着，干净、单纯、不谙世事，一点都没变。

　　江叙的喉结微微轻轻滚动了一下。

　　心底积压了五年的酸涩、思念、愧疚、偏执，在看见那人身影的一瞬间，轰然翻涌上来，密密麻麻，席卷四肢百骸。

　　当年他被逼离开，被迫失约，留他一个人在大雨里站了三天三夜，高烧失忆，清空了关于他的所有记忆。

　　他的小朋友，干干净净、简简单单的人生里，凭空多了一场无来由的病痛、一场无解的恐惧、一处永远空缺的心底漏洞。

　　而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

　　这五年，江叙拼命克制、拼命隐忍、拼命变强。

　　当初被父亲强行带走，改名江叙之后，他并没有过得顺遂如意。寄居于重组的家庭之中，后母的冷眼、父亲的功利算计，时时刻刻压在他的肩头。他没有可以交心的人，没有可以肆意撒娇的去处，腕间那根串着绿松石的红绳，是他唯一的念想。

　　无数个深夜，他都会摩挲那枚冰凉的松石，一遍一遍回想拉萨的日子。回想桥洞下被嘎玛旦增捡走的那一天，回想树屋里分享过的糖果，回想少年软糯的嗓音一声声叫他阿哥。

　　为了挣脱家庭的桎梏，为了拥有足够的能力，将来可以护得住沈星归，他拼了命地读书学习，打磨心性。从寄人篱下、身不由己的少年，一步步爬到顶峰，成为人人敬畏、无人敢招惹的学神校霸，冷静、冷漠、杀伐果断，对外人永远疏离冰冷，不近人情。

　　所有人都以为，江叙天生冷淡无欲，天生凉薄寡情。

　　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所有的冷静、所有的强大、所有的不动声色，全部都是为了今天。

　　为了重新站在沈星归面前。

　　为了护住他干干净净、单纯无忧的小世界。

　　楼下的棕卷毛少年还懵懂无知，全然不知道楼上有一道沉凝深情的目光，为他驻足了整整五年。

　　沈星归顺着楼梯，一步步走上教学楼。

　　楼道里人流拥挤，吵吵嚷嚷，新生、老生穿梭交错。

　　他不太擅长和陌生人相处，下意识微微侧身，贴着墙边走，乖乖避让人群，乖巧得和他嚣张的外表截然相反。

　　单纯的小孩，从来不会主动惹事，只会被动逞强。

　　快要走到高一（1）班门口的时候，前方突然涌来几个打闹的男生，跑得急，没有看路，直直朝着沈星归的方向撞过来。

　　周围的人下意识惊呼一声。

　　沈星归反应慢半拍，愣在原地，清澈的眼眸微微睁大，来不及躲闪。

　　他骨子里太单纯温和，面对突发状况，第一反应不是躲开、不是反击，只是呆呆站着，有点茫然。

　　就在冲撞即将落到他身上的瞬间。

　　一只骨节修长、干净有力的手，骤然伸出来。

　　轻轻一揽，稳稳将身侧的少年带至身后。

　　力道不重，却极度稳妥、极度护短。

　　温热的气息瞬间笼罩过来，清冷的少年雪松味，浅浅覆入鼻息。

　　喧闹、混乱、风声，仿佛一瞬间全部被隔绝。

　　沈星归猝不及防撞进一片微凉干净的阴影里。

　　他下意识抬头。

　　撞进一双深邃漆黑、沉凝如海的眼眸里。

　　少年站在他身前，身形挺拔，脊背笔直，黑色直发干净利落，眉眼冷冽精致，五官是极具压迫感的清冷好看。肤色冷白，薄唇微抿，气质寡淡疏离，周身自带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

　　是从未见过的人。

　　却莫名……熟悉得让人心头发颤。

　　一眼望去，心脏毫无预兆地漏跳一拍，轻轻酸涩、轻轻发烫，空了五年的胸口，仿佛瞬间被什么东西轻轻填满了一小块。

　　陌生，又极致熟悉。

　　诡异的、莫名的、命中注定的熟悉。

　　沈星归懵了。

　　他呆呆仰头看着面前的少年，软软的棕卷发垂在颊边，清澈的眼底写满纯粹的茫然。

　　不认识。

　　真的不认识。

　　脑海里没有半分关于这个人的记忆。

　　可心口的悸动、眼底的酸涩、鼻尖熟悉的清冷气息，全部都在疯狂告诉他——

　　你见过他。

　　你很早、很早以前，就认识他了。

　　江叙垂眸，看着眼前仰头望着自己的小卷毛。

　　近在咫尺的脸庞，比记忆里更加精致好看，眼神干净懵懂，像一张纯白无垢的纸，完完全全不记得他。

　　真好。

　　他的阿星，没有背负半分遗憾痛苦，干干净净、轻轻松松活着。

　　也……真残忍。

　　江叙眼底快速掠过一丝极淡的隐忍酸涩，快得无人察觉，转瞬又恢复成那副清冷淡漠、波澜不惊的模样。

　　他微微侧身，挡开刚才打闹冲撞过来的几个男生，声音冷淡低沉，没有情绪：“看路。”

　　简简单单两个字，气场压迫感极强。

　　那几个打闹的男生瞬间僵住，看清是江叙，吓得瞬间噤声，满脸慌张：“对、对不起江神！我们没看清！抱歉抱歉！”

　　说完连道歉都不敢多留，慌慌张张跑没了影。

　　整个楼道瞬间安静下来。

　　人人敬畏、不敢招惹的全校天花板江叙。

　　成绩断层第一，家世显赫，性格冷硬，手段利落，是学校里公认不能碰、不能惹的存在。

　　没人敢想象，这位冷到骨子里的学神，会主动伸手护人。

　　还是护一个刚入学的陌生转学生。

　　周围偷偷观望的学生全部看呆了，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唯独当事人沈星归，依旧懵懵懂懂，单纯得毫无察觉。

　　他听不懂旁人眼里的震惊，看不懂江叙身上的压迫气场，只是乖乖站在原地，仰着小脸，眨了眨清澈的眼睛，认真看着面前的人。

　　“谢谢你呀。”

　　少年的声音软软清清，带着一点乖巧的鼻音，很好听。

　　礼貌、纯粹、真诚，干干净净的感谢，没有半点伪装。

　　江叙垂眸看着他。

　　看着他蓬松的棕卷毛，看着他干净无垢的眼睛，看着他全然陌生、礼貌疏离的模样。

　　五年前，这个小朋友会扑过来抱住他的腰，软软黏着他，甜甜喊他阿哥。

　　五年后，他只会乖乖站着，礼貌又客气地对他说一句谢谢。

　　江叙指尖微蜷，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声音依旧冷淡：“没事。”

　　话音落下，他的目光极轻、极快地扫过少年白皙纤细的手腕。

　　那根老旧的红绳，那枚温润的绿松石，安安稳稳缠在腕间，和他预想的一模一样。

　　红绳系缘，岁岁未断。

　　哪怕记忆断了、缘分隐了、人忘了，属于他们的羁绊，从来没有真正消失过半分。

　　沈星归顺着他的目光，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抬头疑惑看向他。

　　单纯的小少年想不通，为什么这个陌生的男生，要看他的红绳。

　　也想不通，为什么看见这个人，自己心里会这么奇怪。

　　不害怕、不抵触，反而莫名的安心、莫名的亲近，像找到了可以依靠的人。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

　　明明完全不认识。

　　沈星归小小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心里乱糟糟的，软软糯糯地小声自语：“好奇怪……”

　　江叙听见了。

　　听得清清楚楚。

　　他看着眼前懵懂困惑、毫无防备的小卷毛，清冷的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温柔与宠溺。

　　他知道他奇怪在哪里。

　　是灵魂深处残存的羁绊在悸动。

　　是遗忘不掉的旧情在苏醒。

　　是跨越五年的宿命重逢，在告诉两个离散多年的人——

　　你们本该羁绊一生。

　　“你是新转来的？”江叙淡淡开口，主动打破沉默。

　　“嗯！”沈星归立刻乖乖点头，棕卷发跟着轻轻晃了晃，“我叫沈星归，今天刚转来高一（1）班。”

　　他认认真真报上自己的名字，坦荡、干净、纯粹。

　　沈星归。

　　不再是嘎玛旦增。

　　不再是那个只会黏着他、喊他阿哥的小小孩童。

　　是崭新的、完整的、属于自己的沈星归。

　　江叙在心底轻轻默念一遍这个名字，舌尖微涩。

　　我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

　　我等的，就是你。

　　“高一（1）班是我班级。”江叙语气平静，淡淡陈述，“我叫江叙。以后有事，可以找我。”

　　极其平淡的一句话，落在旁人耳朵里已经惊起惊涛骇浪。

　　高高在上、从不助人、冷淡寡情的江神，居然主动对新生说有事可以找他？

　　简直是破天荒。

　　可沈星归太单纯了，听不出这份特殊，只当是同班同学好心照顾转学生，立刻真诚地点头，眉眼弯弯，浅浅露出一点软笑意：“好！谢谢！你人真好！”

　　少年笑得干净又甜，纯粹得毫无杂质。

　　江叙看着他浅浅的笑意，冰封五年的心底，悄然融化了一小块。

　　真好。

　　他的阿星，还会这样毫无防备、干干净净地对陌生人笑。

　　还活得这么纯粹、这么轻松。

　　哪怕代价是彻底遗忘了他。

　　也值得。

　　上课铃声骤然响起，清脆响彻整座校园。

　　“上课了。”江叙收回目光，语气依旧清淡，“进去吧。”

　　“嗯嗯！”

　　沈星归乖乖应声，抱着书包，迈着轻快的步子，从他身侧走进教室。

　　擦肩而过的瞬间，风轻轻吹过。

　　两人腕间的红绳，隔着一寸空气，轻轻晃动，遥遥相碰。

　　五年未见的双绳，在盛夏的风里，第一次再度相逢。

　　江叙站在原地，看着少年棕卷毛的背影一步步走进教室，看着他乖乖找空位坐下，看着他端正坐好、乖乖摆放书本，一举一动都干净乖巧。

　　外表嚣张张扬，内里乖巧单纯。

　　还是他的阿星。

　　一丝一毫，都没变。

　　楼道里的人早已散尽，只剩他一人静静立在原地。

　　良久，他低头看向自己腕间佩戴五年的红绳与绿松石。

　　指尖轻轻摩挲，眼底是沉淀了五年的深情与笃定。

　　五年前，是你在桥洞捡起狼狈的我，给了我一生唯一的温暖与光。

　　五年前，是我失约于你，让你淋雨失忆，独自清空了所有情深过往。

　　这一世，第二次初见。

　　你不记得我，没关系。

　　我们的故事，我来从头写。

　　你单纯无忧，我护你一生无忧。

　　你怕雨怕孤单，我替你挡所有风雨。

　　你忘了所有深情，我就爱你岁岁年年，慢慢陪你重新记起所有过往。

　　阳光穿透枝叶，落在少年清冷的侧脸上，温柔洒落。

　　第二次初见。

　　始于盛夏，归于余生。

　　从此，我的余生，只为弥补你五年的空缺。

　　从此，我的偏爱与庇护，尽数归于沈星归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