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小祖宗遇上总教官》苏沐眠

2、绷带 陆卿卿

　　陆卿卿跑完第八圈的时候，脚踝上的绷带已经开始松了。
　　她停下来弯腰去扯，汗珠子从下巴尖往下滴，砸在地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圆。天已经全亮了，太阳还没升到梧桐树顶，但热度已经渗进空气里，黏糊糊地裹在人身上。操场上有三三两两的人开始出现，有人拎着搪瓷盆往水房走，有人蹲在台阶上刷牙，满嘴白沫子含含糊糊地喊"早"。
　　她重新缠好绷带站起来的时候，脚踝比早上肿了一点，但还能忍。她在心里默数了一下，七点十五，距离集合还有一个小时四十五分钟。她可以回宿舍洗把脸换身衣服，然后——
　　"你几点起来的？"
　　陆卿卿抬头。陈小雨站在操场边，端着两个搪瓷缸子，一边冒热气。她穿着作训服，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像是刚洗过脸。
　　"五点。"陆卿卿说。
　　陈小雨走过来，把其中一个搪瓷缸递给她。
　　豆浆，滚烫的，杯沿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皮。陆卿卿接过来的时候手指被烫了一下，她缩了缩，但没撒手。
　　"食堂六点才开门，"陈小雨说，"你五点钟起来跑什么？空腹跑伤胃。"
　　陆卿卿低头喝了口豆浆，烫得舌尖发麻。她没回答，陈小雨也没追问，两个人就站在操场边上，端着豆浆看梧桐叶子在风里翻来翻去。太阳又升高了一点，光线从树叶缝里筛下来，碎银子似的落在水泥地上。
　　"今天上午是格斗基础，"陈小雨忽然说，"你行不行？脚踝——"
　　"行。"
　　"别逞强。"
　　"没逞强。"
　　陈小雨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再说。两个人端着搪瓷缸往回走的时候，路过办公楼二楼的窗户。陆卿卿没抬头，但她余光扫到那扇窗后面有个影子站着，端着个搪瓷缸，和她们手里的一模一样。她步子没停，但腰背直了一些，连自己都没注意到。
　　上午八点半，战术训练馆。
　　格斗基础课在室内，橡胶地板踩上去有弹性，空调开得足，比外面凉快不少。十二个人分成两排面对面站着，沈青崖站在正中间，旁边是昨天那个戴帽子的男教官，叫刘国栋，据说负责体能训练。
　　陆卿卿站在第二排，陈小雨在她左边。她换了鞋，一双深蓝色的运动鞋，是她行李箱里唯一一双，原本计划当"便鞋"穿的，没想到第一周就派上了用场。脚踝上的绷带换了新的，缠得比昨晚紧，陈小雨帮她弄的。
　　"格斗基础，第一节课，站姿。"沈青崖说，粤语口音今天压了一些，大概是上课的缘故。"两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重心下沉，双手护头——刘教官，示范。"
　　刘国栋站到前面，做了一个标准格斗式。沈青崖绕着他走了一圈，回头扫视众人："看清楚了？做。"
　　十二个人各自摆姿势。陆卿卿跟着做，膝盖一弯就牵扯到脚踝上的韧带，一股酸麻从骨头缝里钻出来。她咬住后槽牙，稳住重心，双手抬到额前。
　　沈青崖从第一排开始一个一个调整。她步子轻，走到谁面前就用手指点一下肩膀或者膝盖，说一句"低了"或者"手抬高"，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陆卿卿看着她从左边一路走过来，心跳莫名快了两拍，然后她走到了自己面前。
　　陆卿卿吸了口气，站得更直。
　　沈青崖看了她三秒。目光先落在她脸上，然后往下移到她膝盖，再往下，停在脚踝那块绷带上。
　　"脚。"
　　"……嗯？"
　　"脚踝，怎么回事。"
　　陆卿卿愣了一下："昨天扭的。"
　　"昨天扭的你还来上格斗课？"
　　"医生说能走就能上。"
　　沈青崖没接话。她蹲下来，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陆卿卿右脚踝的绷带边缘，轻轻掀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动作很快，手指凉，碰到皮肤的时候陆卿卿小腿肚肌肉抽了一下。
　　"谁给你缠的？"
　　"陈小雨。"
　　沈青崖站起来，转头看了一眼陈小雨："晚上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我教你缠绷带。"然后她重新面对陆卿卿，"你这个缠法支撑不够，再做一组动作踝关节就得二次拉伤。你——站姿调整，重心从右脚往前压一公分。"
　　陆卿卿连忙调整，脚踝上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但可控。她抬眼的时候和沈青崖的目光撞了一下，很近，近到能看见她右边眉骨上有一道细疤，比皮肤颜色浅一点，藏在眉毛里。沈青崖已经转开了，去调下一个学员的肩膀。
　　一节课四十五分钟，后面四十分钟都在练基本移动。前进步、后退步、侧滑步，每组二十次，循环往复。陆卿卿做到第三组的时候脚踝开始发酸，第四组的时候酸变成了钝疼，第五组的时候她额头上冒了一层冷汗，但她没停。
　　陈小雨在她旁边偷瞄了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后没出声。
　　第六组。陆卿卿前滑步的时候脚踝突然软了一下，整个人往旁边歪出去，膝盖磕在橡胶地板上，闷闷的一声。她撑着手肘想爬起来，右脚一沾地就钻心地疼，这次不是酸，是尖锐的剌痛，像有人拿针往韧带里扎。
　　"别动。"
　　沈青崖的声音从侧面传过来。她两步就走到了面前，蹲下来，手指贴在陆卿卿脚踝绷带外侧，轻轻按了一下。陆卿卿倒抽了一口凉气。
　　"肿了，"沈青崖说，语气平平的，"绷带松了，支撑不够。你刚才做侧滑步的时候右腿发力角度不对，把韧带拉了一下。"
　　她把陆卿卿的脚踝放平，站起来看了看周围："陈小雨，扶她去医务室，回来补课。"
　　"我——"
　　"你什么你。"沈青崖低头看她，那双浅色的眼珠子在日光灯底下泛着冷调的光，"腿废了你拿什么毕业？用嘴跑五公里？"
　　陆卿卿咬住嘴唇。
　　陈小雨蹲下来扶她胳膊，小声说"走吧走吧"，把她从地上撑了起来。陆卿卿站起来的时候脚不敢落地，单脚跳了两下才稳住，陈小雨把她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架得稳稳的。
　　两个人往门口挪的时候，陆卿卿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沈青崖已经转过身去继续调下一排学员的姿势了，后脑勺对着她，肩膀线条被作训服肩章的布料勾勒出笔直的轮廓。她好像根本没在意刚才那一幕。
　　陆卿卿把脸转回去，跟着陈小雨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她怎么知道你发力角度不对的？"陈小雨小声问，"她就看了你一眼。"
　　陆卿卿没说话。
　　医务室在训练馆隔壁楼的一层，白墙白灯，一股消毒水味。坐诊的校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眼镜，姓杜，看了一眼陆卿卿的脚踝就皱眉头："昨天扭的？今天又伤？你们新来的都不怕疼是吧？"
　　她拆了绷带，往肿起来的地方涂了一层冰凉的药膏，重新缠的时候手指利落，比陈小雨昨晚缠的紧了一圈但不过分，每一圈都匀称地压在上面。
　　"回去冰敷，今天下午的体能课别上了。"杜医生说，"明天看情况。要是还肿，去市医院拍个片。"
　　陈小雨在旁边点头如捣蒜："谢谢杜医生，我们记住了。"
　　从医务室出来，太阳已经升到屋顶上去了。走廊里有风穿堂而过，吹在汗湿的后背上凉飕飕的。陆卿卿靠在墙边单脚站着，陈小雨把药袋挂在胳膊上，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陈小雨。"
　　"嗯？"
　　"你刚才为什么帮我说话？"
　　陈小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因为你是我室友啊。而且——"她想了想，"你早上五点起来跑步，脚肿成这样还上格斗课，我不想看你白练。"
　　陆卿卿看着她的侧脸。陈小雨不算漂亮，五官周正但不扎眼，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右边嘴角有一颗很小的痣。她穿着作训服，裤腿上沾了一点昨天操场上的泥印子，整个人普普通通的，但站在走廊里被风吹着头发，莫名让人觉得很踏实。
　　"你也是特招的吗？"陆卿卿问。
　　"统考进来的。"陈小雨说，语气很平常，"县里考出来的，全省第六十七名。"
　　陆卿卿"嗯"了一声，想了想："全省前三十才能进特训班，你六十七名怎么进来的？"
　　陈小雨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那点笑意收了一下，然后又笑开了："我兽化实测分高。他们说我观察力好，破格提上来的。"
　　"什么兽化？"
　　"猞猁。"陈小雨把耳朵边头发拨开，露出耳廓上方一点淡淡的绒毛，比普通人浓密一些，颜色偏棕，如果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我耳毛比别处长得多，他们说这是猞猁的早期显性特征。你呢？"
　　陆卿卿顿了一下。
　　"白狐。"她说。
　　"哇，"陈小雨眼睛亮了一下，"狐狸侦察型很强的，你到时候——"
　　"我E级。"
　　陈小雨的声音戛然而止。走廊里的风又灌进来，把墙上贴的"训练守则"纸页吹得簌簌响。陆卿卿看着自己的脚尖，脚踝上的绷带是新的，白色的一圈圈裹在皮肤上，干净得像从来没有沾过灰。
　　"E级也能练。"陈小雨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但很稳。"我入学C级，教官说半年内能往上走。你——"
　　"我知道。"陆卿卿打断她。她抬起头来，目光很平。"能练。我没打算放弃。"
　　陈小雨看了她两秒，伸手拍了拍她肩膀，力道不重，但掌心温热。
　　下午陆卿卿被勒令在宿舍冰敷。陈小雨去上课了，宿舍里就剩她一个人，六人间空空荡荡的，风扇转着，把上铺垂下来的毛巾吹得晃来晃去。
　　她躺在下铺，脚踝上敷着冰袋，掌心贴在被冰袋渗湿的绷带上，凉意从皮肤往骨头里渗。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和昨天一模一样。她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看到三条未读消息。一条是母亲发的："到校了？环境怎么样？钱够不够？"时间是昨天下午六点。一条是管家发的："小姐，您房间的窗帘换好了，按您说的换了遮光款。"时间是今天早上七点。最后一条是朋友圈提醒——她表妹在马尔代夫潜水，九宫格配文"夏天就该这样呀"。
　　陆卿卿划掉通知栏，打开了相册。滑到最下面，有一张三年前的照片，光线暗，像素不高，拍的是一个人侧影蹲在地上叠纸。手指修长，捏着狐狸形状的折纸翻来覆去地折，旁边摊了一桌子彩纸，红的黄的蓝的，像开了一地小花。
　　那是小舅唯一一张没露脸的照片。她拍的，当时她十六岁，趴在他对面的沙发上，举着手机说"小舅你抬个头"，他头也没抬："别拍我，拍狐狸。这个比我会好看。"
　　照片里那只纸狐狸折好了，立在他掌心里，翅膀上还没写字。后来他写完字寄给她的时候，纸狐狸被压扁了一条边，但翅膀上那行字她倒着背都能背出来。
　　"卿卿，你想当什么都可以。"
　　陆卿卿把手机扣在胸口，冰袋凉得她脚踝发麻，窗外的蝉叫得没完没了。她闭上眼睛，小声吸了一下鼻子，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下午四点五十分，陈小雨推门回来的时候，看见陆卿卿坐在床沿上，脚踝敷着冰袋，手里翻着一本借来的《兽化作战基础理论》，书页边折了一个角。
　　"你还真不闲着，"陈小雨说，把作训服外套脱下来往床上一丢，"杜医生不是让你静养吗？"
　　"用眼睛学又不费脚。"
　　陈小雨笑着摇了摇头，爬上上铺，探头下来看她："对了，你知道我回来的时候遇到谁了？"
　　"谁？"
　　"沈教官。她让我把这个带给你。"陈小雨从上铺递下来一个牛皮纸信封，不大，封口没粘，里面薄薄的一层。
　　陆卿卿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张打印纸，上面用宋体列着几行字，开头写："踝关节拉伤恢复性训练方案"。下面分了四栏：第一天冰敷静养，第二天轻度活动，第三天拉伸康复，第四天逐步恢复运动量。每栏后面都有具体的动作名称和组数，最后一行用红笔手写了一句话：
　　"第四天练核心，比跑圈有用。"
　　字迹和表格的打印体不一样，笔画利落，棱角分明，像是没怎么练过书法但写了很久字的人，每一笔都落得扎实。最后三个字——"比跑圈有用"——墨迹比前面的深一点，大概是后来加上的。
　　陆卿卿把那张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她又翻回来，盯着那行红字看了很久。
　　陈小雨在上铺探着脑袋："写的什么？"
　　"没什么。"陆卿卿把纸折好塞回信封，动作很轻，像怕折坏什么东西似的。"一份训练方案。"
　　她把信封压在枕头底下，躺下来的时候觉得脚踝上的凉意不那么刺骨了。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但外面天光变了，下午的光线黄澄澄地照进来，把白色墙壁染了一层暖色。
　　"陈小雨。"
　　"嗯？"
　　"食堂几点开门？"
　　"五点半。怎么了，你饿了？"
　　"嗯。"陆卿卿说，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待会儿一起去吧。我请客。"
　　陈小雨在上铺翻了个身，铁架子床吱呀响了一声："这学校里可没米其林。"
　　"食堂就行。"
　　陈小雨安静了两秒，然后笑了："行。"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把枕头下面的牛皮纸信封一角吹得翘了起来。陆卿卿伸手把它按平，手指在信封边缘停了一会儿，然后缩回被子里。
　　风扇还在转，蝉还在叫。
　　芜江八月底的傍晚来得慢，天边那层红色要挂很久才肯暗下去。她在心里默背那四行恢复方案，第一行、第二行、第三行。背到第四行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在黑暗里无声地重复了最后三个字。
　　比跑圈有用。
　　她闭上眼睛，嘴角动了动，像昨天一样，还没成型就按住了。
　　宿舍门外走廊上有脚步声过来，有人拎着搪瓷盆在唱歌，调子跑得十万八千里。陈小雨在上铺跟着哼了一句，笑声从床板缝里漏下来，闷闷的，但暖和。
　　陆卿卿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在满屋子窸窸窣窣的声响里，轻轻呼出一口气。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