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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就寝 “我说,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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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外乡人,又没吃过,怎么知道不是?”阮云扭过头,一副“谁说平逢山的不是就与谁化友为敌”的神情,瞪了介尘一眼。
介尘:......
他也没想到,自己这个山神还有被说是外乡人的一天。
不过说起乞灯蜜,他不仅吃过,还吃过不少。
乞灯蜂不同于其他蜜蜂活跃于春夏秋三季,而是主要活跃于冬季。平逢山的冬天也不同于其他山野的冬天万物萧索,而是繁花竞放,满山皆暖。
说起来,这群蜂是如何在平逢山上安家的,介尘自己也不知道。只是有一年十一月,秋桂凋零,冬桂初开的时候,山里突然多了一些生气。
蜂群们最初的巢穴安在了他山巅的住所旁,那里有一棵百年冬桂,树干粗壮,叶片繁茂。
起初他注意到它们的时候,蜂巢还很小,只有拳头大。
等过了一段日子再去看的时候,那蜂巢已经长到了脸盆那么大,挂在冬桂的横枝上,像一个琥珀色的灯笼,隐隐还透着光。
原本介尘对它们是没抱多大希望的,只是觉得山里来了“客人”,他便要好好招待,于是在那棵冬桂旁,又种了几株霜茶,几束蜡瓣梅。
直到次月的一个清晨,他推开房门,发现门边放着一个由一整片冬桂叶折成的小杯盏,里面盛着半杯浅琥珀色的蜜,杯角还放了一朵白色小花作点缀。
他端起那杯盏,一饮而尽。
蜜被冬夜冻透了,碰到唇齿的那一瞬间像抿了一口雪中山泉,但不至于冷得牙疼。凉意退下,甜才渐渐浮上来,薄薄地附在唇齿间,不浓,但悠长,回味无穷。
后来乞灯蜂送来的蜜越来越多,从一片冬桂叶,增长到数十盏,再到门口青石板上整整齐齐的一排。介尘索性找了个玻璃罐,将它们盛好封存起来。
直到有一天,介尘将一个新寻来的玻璃罐落在了门外,第二天一早他起身时,发现罐子被填得满满当当,而那群此刻应该在花丛间穿梭的乞灯蜂今天竟然还没起,当即就笑了好一会。
想必是昨晚为了填满这个罐子,费了不少力气。
“喂,想什么呢?这么出神?”阮云在介尘面前打了个响指,引得两双眼睛齐齐向她看去。
时简这才发现,自己刚刚也走了神。
“没什么,怎么了?”介尘回过神,微笑问道。
“我说,你来这里,不会是要来找神仙吧?”阮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语气里还带着一丝调侃。
“信这里有神仙的,恐怕只有你吧。”介尘笑着回答,眸子里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动。
阮云叹了一口气,声音陡然降了一个八度,仰天长啸:“哎,要是真有神仙的话,求他保佑我顺利通过答辩吧!”
一言一语间,村口的大门已经出现在了不远处,是一个由一堆不规整的石块垒砌而成的拱门。门顶的石板上歪歪扭扭地刻着几个字,很浅,在夜色下只能依稀辨认出笔画,看不清。
村子里的建筑还是那种老旧的石头房,石缝里重新填过水泥,地基部分也重新挖开做了加固。有几户人家的墙上还有一道道像是指甲划过的痕迹,看起来应该是水泥还没干的时候,调皮的小孩子伸手划上去的。
走了大约十五分钟后,村子里唯一一个完整的水泥建筑出现在他们面前。
“喏,到了。”阮云在前面停下脚步,“时间不早了,你们早点上去休息吧。”
“你呢?不住这里?”时简转过头问道。
“我有地方住。”说着,阮云便转身,往村子的更深处走去,“有缘再见!你们可一定要好好规划这座山!别浪费了这天然的美景!”
她离开的脚步比他们来时要快得多,不一会儿,她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夜幕尽头。
时简转过身,和介尘一起往旅馆里走去。
旅馆的陈设不算太新,但特意打扫过,很干净。前台坐着一个年纪不大的小伙,此刻正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时简走上前,轻扣了两下桌面。小伙陡然清醒,坐直身体,道:“您好,要办理入住吗?”
“是。”
“那您填写一下个人信息,”小伙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登记本,翻开到最新的一页,又瞥了一眼时简身后的介尘,“要几间房?”
“两间。”时简脱口而出。
“那让您的朋友也登记一下。”小伙递过来一支圆珠笔道。
时简将表格里的信息一一填好,只是笔尖落到“身份证号”那一栏时,忽然顿了一下。
他在人间待过,倒是有这样东西,但介尘就不一定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正盯着他书写的介尘,发现对方丝毫不着急。
想来他也是没有这样东西。
“就要一间房吧。”时简将笔摁回,将登记本归还到小伙手中。
小伙像是见多了这种情况,也没多问,只是多看了他们几眼,又问道:“住几晚?”
“看情况。”
“那先交两晚的费用,多退少补。”小伙比了个数字,伸手要钱。
时简从口袋里掏出钱包,付了房费,小伙才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上面贴着标签,写着“207”。
“二楼,楼梯口右转第二间。”他将钥匙放在柜台上,“热水晚上六点到十点,早上七点到九点。出门右转有一个小卖部,提供热水可以泡面。”
“谢谢。”时简拿起钥匙,往楼上走去。
这里的楼梯也是有些年头了,每一脚落在上面都会发出刺耳的噪音,听得时简一个头两个大。
“为什么不开两间?”介尘跟在他身后,脚下的木质楼梯被他们踩得咯吱作响,他的声音却很清晰。
“因为你没有身份证号,开不了。”时简没回头,答道。
“谁说我没有身份证号?”介尘不紧不慢的语气配合上脚下的恰到好处的“咯吱”声,很难让人觉得他不是在故意找茬。
“那你有吗?”抱着一丝没准是自己想多了的念头,时简耐着性子问道。
“没有。”
时简:......
那还说个屁!
他就是在找茬!
“但弄个身份证号而已,对我来说应该不难。”两人终于走到了平地,不用再忍受楼梯痛苦的呻吟。
“身份证号很特殊,不是你想要就能弄到手的。每个人只有一个,出生的时候就确定了。”时简走在前面,手里拿着钥匙,准备开门。
“哦,我懂了,就和神明牌照号一样,一神一个。”介尘恍然道。
“可以这么理解。”时简将钥匙插入锁孔,推开了门。
门轴处发出长长的“吱吖——”声,听得人忍不住皱眉。
房间内部的空间并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小得可怜。
床是1.5 x 2的,一侧紧贴着墙,另一侧放着一个小圆桌和一把椅子,椅子是塑料的,很矮,算上椅背也才到时简的大腿根。
床单下面垫着的不是床垫,而是三层棉絮,看起来也不太新,微微发黄,像是别人家不用了扔掉又被捡回来的。
房门正对着的是洗漱间,中间有一小片空地,上面有一扇小小的排气窗。
时简琢磨,就这么点位置,两个大男人踏进去,恐怕转个身都要背靠背,胸贴胸。
介尘倒是不意外,率先进了屋子,坐在了小圆桌上,又把椅子往杵在门口的时简这边推了一截,笑道:“后悔了?只定一间房。”
时简倒不是后悔,而是在思考,一个前一级神明的管辖地区,为什么会有这样破败的地方。
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他往里走了两步,将椅子拖到了那片狭小的空地上,才勉强能坐下。
椅子很矮,他坐下以后,膝盖比臀部还高出好大一截,让他感觉十分别扭。
“要不,你再去订一间,身份证号这种东西,我也能弄来。”介尘双手环抱在胸前,提议道,“反正这里查得不严......”
“别乱来,一间房也够睡。”时简打断了他的异想天开。
“那你睡里面还是外面?”介尘又问道。
时简瞟了眼床,道:“里面吧。”
窗外夜色渐浓,风声似乎都轻了下来。两人匆匆洗漱了一番,前后脚上了床。
时简从没与人同床共枕过,就连他曾落魄过的一阵,也只是借宿在朋友家的地板上。
说起来他不和人同一屋子,甚至是同一张床的原因有点难以启齿,就是他睡觉的时候偶尔会不太正常,不是那种多动的不正常,而是呼吸脉搏全停,看着像死人一样的不正常。
这种现象大概是从两年前开始的,他去医院检查过,医生说他的身体十分健康,没有任何问题,推测是他平时工作压力太大,心理作用。
他给自己戴过手表,监测睡眠,最初的几天确实没出现什么毛病,以至于他也觉得是自己多虑了,但在第十天的时候,他的身体真的出现了异常。
那一晚手表报了一整夜的警,询问是否需要帮他呼叫120。但第二天他醒来的时候,一切如常,如果不是那些异常的记录,他都不敢相信自己昨晚居然变成了一个“死人”。
这种状况偶尔会在他熟睡以后发作,没有任何规律,完全随机。在这个过程中他自己毫无察觉,第二天也能正常上班。时间久了,他便也没再当回事了。
方才在下面填表的时候,他一心只惦记着介尘没有身份证这件事。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只祈祷着今晚自己会是一个正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