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响》山水秋色

3、蓄谋 床头那

　　床头那碗粥由热转温，由温转凉，没有人动过一口。
　　宋蕴将那碗粥端下去加热。

　　再端上来的时候才发现许隽屋里漆黑一片，整个房间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宋蕴皱着眉，将粥放在桌子上，上前两步就要将窗帘拉开。

　　“别拉开！”
　　许隽沙哑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宋蕴手上动作一顿，接着将窗帘全部打开。

　　病人不健康的观点没有听取的必要。
　　许隽像是不适应阳光一样，眼睛快速地眨动两下，眼角沁出薄薄的眼泪。

　　宋蕴将那碗热好的粥端到许隽面前，“先吃饭吧。”
　　“放桌子上我一会吃。”

　　宋蕴没听他的话，端着碗在他面前一动不动。
　　两人无声对峙。

　　对峙半天，宋蕴意识到瞎子看不见，她这半天碗都白举了。
　　她一把拉过许隽的手将那碗粥放在他手上。

　　许隽一时间不知所措，下意识的将碗端好。
　　“勺子在碗里。”宋蕴提醒。

　　许隽另一只手在碗边摩挲了两下，触碰到她还未离开的温热指尖。
　　相触一秒后又立刻分开。

　　许隽握着勺子的手柄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才捏着勺子往嘴里送了一口粥。
　　见许隽喝了，宋蕴也没再多看。

　　目光移到乱作一团的地面。
　　伸手拾起一张画纸。

　　画纸上线条杂乱，色彩浓郁，一道黑色线条从画纸左上角斜斜划过，显然是一张废稿。
　　再拾起一张，与第一张没有什么差别。

　　纸张被拾起时发出轻微的声音。
　　“别动那些画……纸。”许隽停下喝粥的动作。
　　地面上那些纸张连画纸都称不上，只能算是废稿。

　　“如果没灵感就不要强迫自己。”宋蕴继续收拾着地上的画稿，“强迫自己画画，只会痛苦。”
　　不到片刻，地面上的稿子就被她收成一沓。

　　“这些稿子给你放哪？”
　　“随便放哪都行，反正都是些没有价值的东西。”许隽扭头向着她的方向看来。
　　“有没有价值不是你说了算的，卖废品还能有几毛钱呢。”宋蕴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

　　许隽脸上沉重的表情似乎消解了几分，垂下头，沉默地喝起粥。
　　宋蕴将稿子妥善收在床头抽屉里。
　　床边的画架她怕绊到脚，放到了屋子角落。

　　房间里只剩下碗勺碰撞声，还有宋蕴收拾东西的响声。
　　等许隽吃完后，她将碗收好，下楼倒了杯温水。
　　拿了医生开的药，看着许隽吃了才放心。

　　晚上的时候，宋蕴怕他再发烧一直守在床边。
　　两人没什么话说，许隽一直闭着眼，不知道有没有睡着。
　　沉默半晌，宋蕴开口叫了一声，“许隽。”

　　许隽没有出声。
　　宋蕴知道他还醒着，继续说，“你喜欢听故事吗？”
　　许隽还是没有说话。

　　“让我想想，讲个什么故事好呢。”
　　“不喜欢。”
　　“啊，那太可惜了，我想到了一个很好的故事呢。”
　　“让我想想该怎么讲……”
　　“我不想喜欢听故事。”

　　“好吧，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王子，他想找一位公主结婚，可是他却一直找不到，因为他认为她们都不是真公主，我觉得这个可能是因为王子太傲慢的缘故……有一天来了一位真公主，为了测试她，仆人们在二十层床垫下放了一颗豌豆……公主醒来后说自己没有睡好，虽然故事有点夸张，但是后来所有人都相信了她是公主。”宋蕴一边用她匮乏的语言描述着小时候在童话书里看到的故事，一边加入了一些自己的见解，侃侃而谈。

　　讲完后自我感觉良好，还贴心地询问倾听者的感受，“我讲的怎么样？”
　　躺在床上的人一直闭着眼，宋蕴还以为他睡着了，正要起身离开时听到了身后人的评价。

　　“很无聊。”清冷的嗓音没有一丝情绪。
　　“这是经典故事。”宋蕴实事求是。

　　“经典故事就不无聊吗？”
　　“经典故事当然是有趣才经典。”宋蕴胡扯着。

　　“王子为什么认为其他人不是公主？”
　　“因为王子傲慢。”
　　“那是你的个人见解。”
　　“好吧。”宋蕴睁圆一双眼，妥协道，“快睡觉吧。”

　　许隽却不像之前那么沉默，“为什么讲豌豆公主？”
　　“呃……想不起来其他故事了，可能这个故事给我童年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吧，当然也有可能因为描写的太夸张了，人怎么会因为二十层下的豌豆睡不着。”

　　“许隽。”宋蕴垂眸看着他的眼睛，“希望你不要因为豌豆而错失美好的夜晚。”
　　“晚安。”

　　许隽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宋蕴走到窗前将窗帘拉好，房间灯熄灭。

　　临出门前听到许隽轻轻叫了她一声，“宋蕴。”
　　宋蕴还以为他有什么话要说，等了片刻，身后人没再出声，她轻轻将房门关闭。

　　回到自己房间，宋蕴看到手机上躺了一条消息，是章之发来的。
　　章之：怎么样？
　　宋蕴：是真的，许隽失明了。
　　章之发来一个了解的表情包。

　　宋蕴放下手机，知道明天就会在各个平台上看到这条消息了。
　　半夜时，宋蕴醒了两次去看了看许隽的情况，没有再发烧。

　　放下心来，沉沉睡去。
　　起来时差点错过早饭时间。
　　好在这里也没人能责怪她。

　　宋蕴早上没什么胃口，煎了个鸡蛋，两根绿菜，烤了两片吐司就给许隽送上去了。
　　反正许隽不挑食，吃不吃都说不定。
　　给许隽送完早餐，她才在楼下慢悠悠地啃着面包片。

　　院子里虽然有些荒，但好在干净。
　　宋蕴看着那片荒芜的花圃，想着之后可以种些花。
　　也有助于病人康复。
　　想着想着宋蕴就拿起手机，想挑些花种回来。

　　刚拿起手机就看到一条弹窗消息。
　　——震惊！知名画家许隽失明！！
　　宋蕴指尖一顿，接着点进那条消息。
　　她看了一下发布人行小字。
　　——娱记谈一谈
　　是他们公司的账号。

　　指尖轻轻滑动，前半部分写的都是一些无效内容。
　　这篇稿子里还配了一张许隽的照片。
　　就是当初章之给她看的那张。

　　整条看下来，除了‘知名画家许隽失明’这一事实外，并没有讲别的，甚至基于这一事实给出的证据也是不足的。
　　一张照片并不能看出什么。

　　她下滑到评论区，果不其然，第一条就是说这个的。
　　1楼：笑死人了，你凭什么说许隽失明了？就凭这一张破照片？！造谣是要付出代价的。
　　这条是点赞最高的。

　　宋蕴翻了翻，下面也夹杂着一些质疑或是相信的回复。
　　不管网友相不相信，这条消息已经在网上传开了。
　　有很高的热度。

　　宋蕴没心情买花种了，放下手机，端了温水和药送到许隽房间。
　　宋蕴将水放在桌子上，先开口叫了一声许隽名字，“水和药放桌子上了。”

　　许隽伸出手，在桌子上探索着摸了片刻，指尖碰到被子底部后缓缓向上握住杯身。
　　许隽手指修长，指骨分明，搭在杯身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美感。

　　宋蕴移开视线，看到桌子上放着的手机。
　　猜测许隽已经知道网上那篇报道了。
　　见他手还在桌上摸药，宋蕴开口提醒，“药在水杯右边。”

　　指尖向右移动。
　　那几粒药被一粒粒捡起。
　　正当他准备再拿起水杯时，手肘却将水杯碰倒，水哗啦啦淋了一桌，水杯顺着桌面滚动，在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许隽一时间不知所措，慌忙间伸手摸到地上，处理那些碎片。
　　在许隽指尖快要触到碎片时，宋蕴猛然握住他的手，“我来处理。”

　　一瞬间许隽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复杂，其中夹杂着几分挫败。
　　他靠在床上不再动了。

　　宋蕴找来工具，将碎片扫在一起，用纸包了好几层才丢到垃圾桶。
　　她从楼下端了新的水，看着许隽将药喝了。

　　下一秒许隽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是一个备注‘老师’的人打来的。

　　他被电话铃声吸引了注意。
　　拿到手机后却迟迟不接，铃声挂断又响起。
　　许隽犹豫了很久后将手机放到一旁，没再理会。

　　傍晚的时候，别墅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江年将车停在门口的时候，宋蕴刚看着许隽将药喝完。

　　听到门口的动静，许隽转过脸望向窗户的方向，“谁来了？”
　　宋蕴将窗户推开，看到门外的身影时，呼吸一滞。
　　是江年。

　　那天在慈善晚会上，江年见过她，如果他还记得那就麻烦了。

　　“是江年。”
　　宋蕴转过头对着许隽说，“你们应该要聊一些事情吧，我先出去了，有需要再叫我。”

　　许隽点点头。
　　宋蕴立刻离开许隽的房间，回到自己屋里。

　　江年没来过这个房子几次。
　　自从许隽搬来这里后，他只来过一次，就是搬家那天。
　　他知道许隽不想看见他，他也很难面对许隽。

　　来之前他给许隽发了很多条消息，也打了好几个电话。
　　许隽一个都没回。

　　江年往别墅里走去。
　　他知道许隽的房间在哪，径自朝许隽房间走去。
　　他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许隽清冷的嗓音，“进。”
　　江年一进屋子，第一句话就是关心，“师兄，你哥没给你请人吗？”
　　他没在屋子里看到其他人，之前请的人对许隽都是寸步不离的。

　　许隽没理他的话，“什么事？”
　　江年只好压下剩下想问的话，开口完成老师交代的任务，“老师说下个月的画展让你好好准备一下。”

　　“取消吧。”许隽没有任何思考，毫不犹豫开口。
　　江年眉头狠狠蹙起，一时间怒从心气，“许隽！这个画展是专门给你办的，为了办这个画展老师还有我都帮你筹备了一年，连那些展画都是你没日没夜熬出来的！你说不办就不办了？！”

　　“这是所有人的心血！”

　　许隽听了他的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要办画展的是天才画家许隽，不是失明落魄画家许隽。”
　　“更何况我现在连最后一点光明也看不见了。”

　　江年一瞬间无法反应过来，“什么叫最后一点光明也看不见了？”
　　“字面意思。”

　　江年表情扭曲在一起，“不管怎样，画展的事老师让你好好考虑考虑。”
　　许隽没说话，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还有事吗？”
　　“你就这么不想见我？”
　　江年眉毛皱的更深，不再自讨没趣，“老师说既然网上已经报道了，干脆趁着这次机会公开失明的事。”

　　“知道了。”
　　“画展的事你好好考虑。”听到许隽的回答江年也不在多留，转身离开了。

　　宋蕴收起贴在墙上的耳朵。
　　房间隔音效果不错，听了半天她也没听明白在说什么，隐约是在讨论画展的事。

　　是江年要开画展？
　　还是许隽？
　　宋蕴胡乱猜测着。

　　临睡前，宋蕴刷了会手机。
　　看到词条#许隽失明竟然在榜单前几。
　　今天上午那个稿子大家根本不信，怎么这么短时间冲到了前几。

　　宋蕴有些疑惑。
　　点进词条才明白，许隽今天晚上发了条微博。
　　@许隽：谢谢大家关心，因为一些事情确实失明了，不过还是请大家多多关注作品。

　　短短一句话，炸出好多潜水的人。
　　评论很快破千。

　　[什么情况？！怎么突然失明了？]
　　[以后还能创作作品吗？如果不能的话，现在仅有的作品肯定会被抄出高价吧。]
　　……
　　[我好喜欢他的画，如果没法创作了去哪里找平替啊。]
　　[可以看看他师弟江年的画，最新发布的一张跟他风格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