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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后有暗算 被小美人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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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卯时,日头将将出来,夜里那些个危险能消停一阵子,秦昭在溪边洗脸。
天还没亮那会,俩人找了个缓坡歇脚,拣些枯树枝来生了火。好不容易暖和了,肚子又咕咕地叫上了,一对眼,一个去河里捉鱼,一个便要去找野果子啃。捉鱼的活给了秦昭,眼下他把脸埋进水里,寻摸半天,也没见到一条能塞牙缝的鱼,全都绣花针似的精细,没得吃。
阿祥站在石头顶上喊他,秦昭把头抬起来,赫然看见阿祥衣服下摆一卷,包了一扎鲜亮的果子,正冲他招手:“老大,有果子!”
腹中空荡,传来一声响动,仿佛在说:捧着果子的阿祥与救苦救难的活神仙有什么区别!
秦昭眼含热泪:“那么高你个鳖孙咋爬上去的——来了!但是这儿的河水怎么没鱼啊!”
俩人围着火堆坐下来,看着太阳一点点从云里往上爬,山野被雾气笼着,轻飘飘地聚了又散,山脚下的庄稼地里摇开金黄色的浪。
阿祥率先开口:“老大,吃过了饭,咱先去哪个庄子找人?”
“再走走,我记得附近有庙。这还能叫饭?”秦昭扒拉着小木碗里被别出心裁装点一番的零星野果,“连点热乎气也没有。”
“不济咱吃碗馄饨去?”
“你去吃吧,”秦昭瞧了一眼马车,“东西不走生市,有规矩。”
说到饭,阿祥精神头倍足,把碎铜板裹衣服里,扭头就往山下跑,秦昭还疑惑这小子吃了几个破果子哪来的力气,也没空管他走的哪条山路,拌拌碗里那一坨快被碾成酱的东西咽了,靠着车轴开始翻舆图。
东西倒不是什么珍贵东西,就是——不合规矩,皇帝老儿定下的那套规矩。寻常商队走官道,有文牒,要是经过些好地方,尤其是吴越一带,还能有些府衙大哥愿意陪着几里地。只是他一不是商队,二又没有文牒,只得走荒山野路。几年经验让他用脚走出一张舆图,眼下他展开舆图,想起昨夜那黑衣人,心下不由得紧上三分,在身处位置打了个叉:此处以后怕是走不得了。可这到岳县的路说是九连纵横随处可过,山头却是连着的,断了这处山谷不能走,以后该从哪绕?他若是个江湖大侠,轻装上阵,遇见人了,打打杀杀,刀一揣就能走人,只是这马车可不能揣怀里。
秦昭也羡慕那些大侠。
早秋的风让他忽然想起快到冬天了,不免打了个寒颤。幼时家乡雪灾害得他家破人亡向南流落,十多年里摸爬滚打,靠乞讨过活,跟师父学了手不上不下的刀法,又因为遇见官兵特别能跑——所以做了这门生意。可是大侠不会过他这样的生活,大侠再差,也不是流民。
谷间的风又烈了一些,吹得他心口发凉。秦昭爬起来检查货物,刚撩开帘就听见阿祥喊他,回头一看,见他手上捧个木碗从山路上跑回来了。
是个店小二的好苗子,秦昭酸涩地想,跑堂多稳当啊,有出路,还管饭吃。
阿祥对他的感叹抱有疑惑,把木碗放他手里:“俺妹说了,跑堂要能看眼色的,老大你能当,不过不说这些,快吃。”
木碗盛了满满一碗馄饨,正热乎乎地烤着他的双手。
“你吃过了?你这个速度,让我觉得我们辛辛苦苦爬这么高,好离城里官兵远点是没用的。”
“嗯!”阿祥信誓旦旦地点点头,“山脚下就有卖馄饨的,所以来得快。”
秦昭狼吞虎咽地开始扒拉那碗馄饨。肉馅里头拌了香油,这点油水吃得秦昭肠胃连着头脑一起发晕,恍惚间听见一声“咕噜噜”。
不对。秦昭想,我不是吃过饭了吗?
“咕噜噜。”这是第二声。
他把目光从馄饨上移开,冷冰冰地看着阿祥。只见阿祥已经开始赔笑了,显然是心虚:“我、我……”
“说话!你是不是没吃饭?”
“馄饨比吉州那边贵……”
秦昭把筷子拍到阿祥手心里:“你吃。”
“我、我……我两个就够,剩下都是老大你的——”阿祥把两个馄饨用筷子夹到手心里宝贝着,想把剩下的半碗推回去。
“你才十五岁!哪有那么多废话!快吃!”秦昭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咬了咬牙又补了一句,“你不吃饱没力气怎么给我拉车!我还使唤不动你了?”他站起身来不让阿祥接着跟他推拒,顺势去摸小马了。
小马驹咴咴叫了两声,秦昭听见阿祥被馄饨烫到,在那嘶嘶地吐气。
“阿祥,你跟着我一共吃过几碗饭?”他问。
“一个周七八碗呢,老大,多了俺也算不明白,”阿祥抹抹嘴,“咋啦?”
“饿得很吧。”
“哪有的事!等结了工钱,俺娘和妹子要是好了,我就一直跟你干这个,管能吃饱!”
秦昭叫他快活得心里也不是个滋味儿:“别瞎寻思!我还不一定收你呢!”
阿祥也没说什么,只是嘿嘿笑了两句,摸摸自个儿的脑袋,问:“老大,你给我讲讲你打狼的事儿呗。”
“打狼有什么好讲的?”秦昭嗤了一声。
“都说打狼要胆子的,人多钱多胆子大,才能打狼。老大一个人,能打五条狼,我不信。”
“你激我呢?”秦昭向他伸出手,“馄饨罚上三个——别护食。”
眼见舀走了三个馄饨,秦昭这才慢悠悠地开口:“我比你大七岁,第一次打群狼的时候八岁,扛着我师父的灵柩要回家,我要是打不过,我师父就得喂狼了。那个境地,你就算再害怕,也会拼一拼命的。”
阿祥听得似懂非懂:“老大,没有武功也能打得过那么多狼吗?”
“会的,”秦昭缓缓地回答道,“因为你答应了那个老头送他回家,老头才肯闭上眼。”
秦昭关于五岁的记忆是一场漫天的大雪。
暴雪初起的时候,临近过年,正是热热闹闹的腊月,乡邻酿了包谷酒,村长派几个壮年守着酒窖,正准备过几天分给村民吃团年饭时喝。他阿娘向来心善,和几个婶子一起给小娃娃们缝新衣服,秦昭上蹿下跳地在大人中间穿行,被他娘拎着后颈丢进院里,警告他仔细别被针攮了眼睛。
雪总也不见得停。刚开始只是水缸被冻上,好歹还有地窖藏了粮食,能捱几日;后来变成大雪打湿木柴,总也点不着火;然后变成屋顶叫雪压塌,邻居三更来叩门,他睡眼惺忪地看见乡亲们没在年关穿红,额前围了一条条白布:他听见女眷们慌慌张张地小声说话,第二天听见号哭声,才知道昨晚雪压死了一家人,阿婶抱着孩子冻死在床上,手往外伸着,阿叔冻死在柴房里,衣服脱个精光,抱着一捆凉透的湿柴火。
再后来,再后来大家都走散了,阿娘要带自己去找从军的父亲,驴车打滑,他摔下山崖,幸亏驴子也摔下来,他被垫着,只断了一条腿,奄奄一息地躺在血泊里,半梦半醒间,总记得血是鲜红又泛紫的,驴的肠子叫尖锐的石头破开,他主动往热源里靠,还想把头埋进腹腔里。
他是被大夫捡回去的,大夫看见他脑袋埋在尸体堆里,和死驴呈现一种诡异的姿势,以为是巫医做了什么怪胎,没法交代才丢在荒郊野外,给他一抱起来竟发现是个可怜孩子。不过他没法跟着大夫学医,自己大字不识几个,大夫年岁已高,断没有从头教起的可能。他跟着大夫吃了两年白饭,叫大夫的子女赶出家去,往南流浪。
“老大、老大?”秦昭的袖子被扯了扯,阿祥正用一种空灵的眼神看着他,非常不清醒的样子,“老大……馄饨有毒……我头晕……”
“暗算你的钱还不——”秦昭刚说了半句,突然闻到空气里有股奇异的腥味,“不对!”
“老大……你是不是跟着巫医学了什么……不然怎么能……”
不好。秦昭头脑一炸,这腥味无形无影,更是不知何时飘来的,难道是昨晚便已经——
咣当一声,阿祥一头栽倒在地。秦昭和毒接触不多,亦难抗衡,在闭上眼睛的最后一瞬,他有些后悔:早知道当时去找巫医学点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