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唐二少年》汤骋

1、第1章 山林一影 哪里来的俏

　　“老大，老大快出来呀！”
　　“阿祥，你脑子叫马踢了！走的好好的，你平白无故给我踹井里是做什么！”
　　秦昭呲牙咧嘴地揉着胳膊，只觉得身上哪哪都撞得疼。他绝望地抬头向井上那一小片天看去，荒郊野岭的夜空格外暗，就 在这一片昏暗里，冒出一张傻呵呵的笑脸：“老大，手给俺！俺救你上来！”
　　一句话陡然加深了秦昭散伙的念头：“你胳膊有水井这么长啊？！还不快点去找几块砖来！”
　　“哦哦！”阿祥的声音越来越远，“老大，你好好的，你在井里等俺啊！”
　　“好个屁！”
　　秦昭骂了一句，随后被抽空力气似的一屁股坐在凉泥里。这荒无人迹的山路不知道哪里冒出来了口井，远处有几声狼嚎，他还没做什么，这新招的伙计阿祥反而比马匹还应激，一脚踹上他膝弯，直让他面门冲着青砖去了，得亏他扒着井壁磕了几下才调整好姿势幸免毁容，等他上去了，非得跟阿祥理论几句不可！
　　有声音从井上方传来，悉悉索索的，像大野耗子在拨拉草丛，越来越近。拿几块砖的重量而已，阿祥一个小孩走得像老驴拉磨，拖拖拉拉的！秦昭叫他吵得烦透了，抬起头就骂：“阿祥你个孬——”
　　不对！根本不是阿祥！只见这黑衣人影跟受惊的猫儿似的，只探个头看了他一眼，又被自己这一声怒骂吓得倏然消失，逃跑时候衣角摩擦声明显多了，几下过后就再也没有任何动静。这下彻底给秦昭的怒火浇灭了，眼下这阿祥暂时回不来了，但他的货还在路上停着呢！本来没这一出，他搁井里待一待也就罢了，毕竟这一道也从未有匪患，山脚下更是富庶得很，谁会夜里埋伏，顶着山林虎狼啸吼，上山寻摸他的镖？然而这黑衣人一出现，事态便急转直下了，秦昭无法确定这人的来头，他必须自个儿立刻爬上去。
　　入秋夜凉，井底水藻腥味这时漫上来，秦昭抹了抹鼻子，知道是变天了。井口呜呜地往他面上灌风，激起零碎的沙尘，有点迷眼。他在井底转了一转，发现这井壁虽有青砖覆盖，看似凹凸可踩，实则覆有干碎青苔，方才他一扑腾，青苔遇水，便滑不可攀了。
　　他从腰间掏出钩爪，井里方寸腾挪不开，只得甩高膀子，将钩爪抛出去。铁爪闪着寒光，乍一抛出，便活蛇似的往上立起，瞬间咬紧大地，整条链子直勾勾地绷着。秦昭简单试了试重量，还行，能借力上去，就是不知道钩爪啃着哪了能这么抗力。
　　他先缠了点富余绳索在腕上，一脚蹬住井壁后，发现事情比他想的简单一些。井里虽有水扬起，却也浅，集中在下方，上去半米便是干砖。他一边试探着石块缝隙是否靠谱，一边小声叨叨阿祥的名字泄愤。
　　“老大！哎老大真厉害！”兴许他的念念不忘起了效果，阿祥这次出现得倒是及时，秦昭抻直了脖子往外看，好不容易才与地面平齐，只见阿祥抱着一摞奇形怪状的石头颠颠地来了，见他已经爬到井口，手一撒丢了怀里的宝贝，快活地跑过来扶他。
　　“……我就知道你靠不住！”秦昭上来便往大路上马车那边跑去，急头白脸地掀开帘子往货箱那边钻，见这锁头铁链均完好无恙才放下心来。
　　阿祥一脸无辜地看着他：“老大，咱们不是在吉州说好了吗，你给俺几两银子，让俺保你一路平安？”
　　“是啊，”秦昭看他一眼，边解马绳边道，“咋了，没到岳县你就不想干了？一半都不到，这工钱我可不结啊！”
　　“不是不是，老大，你看俺把你踹井里虽然是疼了点，但这、这不也是保你安全了吗！老大你就别怪俺了呗……”
　　“嗬？好啊！你小子！”秦昭被他气笑了，照阿祥屁股瓣儿就是利落一踢，“老子都不打算盘你了，你倒是主动提！”
　　“老大，俺也一片忠心——谁知道你能不能打过狼啊！”
　　“什么？你觉得我打不过狼？”秦昭正色，哈哈大笑道，“我一个人夜里砍了五匹狼、给狼首挂在树梢上浇野地的时候，你还在吃奶呢吧！”
　　“倒也没差得这么大吧……”阿祥摸摸脑袋，“总之你别扣俺工钱呗。”
　　“行了知道了，”秦昭摆摆手，“你随我走这一趟不就是给你娘和妹妹攒药钱？旁人闹这种事我狠狠克扣，你的银子我不扣你的，到了岳县交了货，该多少就是多少——聊点别的。”
　　阿祥赶着车，突然一拍脑门：“哦对了！老大，你是不知道这林子多容易迷路，俺回来差点找不到井了！”
　　秦昭抱着刀在一旁端坐着闭眼养神，闻之随即睁眼：“那你怎么过来的？别告诉我有仙女给你引路，我不信那一套。”
　　“哎呀，不管老大你信不信，俺是信哪！俺们村、整个吉州都信的！刚刚真是有人指了路，俺正愁得不知道怎走，刚巧，就来了个天仙似的人物，”阿祥压了压嗓子，声音夹得纸似的薄，听得秦昭浑身直冒鸡皮疙瘩，“‘那边——走过那棵树就是你们的马车。’然后俺就信了他，过来就看见你在那往出爬呢！”
　　“你看清那人模样了？！”秦昭立刻扭头，死死地盯着阿祥，“是不是个黑衣人？也没害你，就容你自己走过来了？”
　　“没啊，”阿祥拍拍胸膛，“那黑衣人看不清脸，但是有一条大长麻花辫！跟个女鬼似的——不过声音又轻又薄。俺顺着路走，想回头感谢他，发现原地一个人都没——嘶——”
　　“嘶——”
　　“你嘶什么？”秦昭白他一眼。
　　“这山林野路，哪曾供奉过什么神仙！遭了，老大，俺肯定是叫孤魂野鬼缠了！老大——俺还得回吉州找娘和妹子呢，老大，你得进庙给俺讨碗符水喝，别叫俺魇住了啊！”
　　“全是屁话……我问你，那人带没带武器？”秦昭拍了拍裤腿上的泥，看起来并未被阿祥的神鬼之说打动半分。
　　“好像带了，背上呢，看不清具体是什么。”
　　“你就这样放心露后背给他？你不怕他一个暴起给你剁成肉馅？”秦昭摇摇头，“我在井里那会，这黑衣人探头看了我一眼。”
　　“那总得救你吧！为了救你死在半路上，第二天叫人发现也不过分，”阿祥摸摸脑袋，“俺看他不像山匪，没提防他，老大，山匪我认得的，乡下净是这些，他一副书生样子，我看不像。”
　　“嗯，也不是来劫镖的，”秦昭叹了口气，重新闭目养神，“听你描述，可见也并非大富大贵之人，但愿只是砍柴迷了路在山上转悠吧。”
　　马蹄哒哒地响，木车吱扭吱扭地往前滚，山林里鸟雀也鲜有出声的，这倒是符合他认知里平安的夜晚。秦昭在突如其来的安静里开了口：“你真得喝了符水才安心？”
　　“嗯。老大，真得——”
　　“好。明日我去给你讨，银子我掏。”
　　“嘿嘿，老大你人就是好。当时你去街坊招人，人家看你脾气臭脸色黑，长得跟将军似的，又说一不二，都不让俺跟你跑这趟，非说俺去了就回不来！”
　　“那好，现在闭上嘴，这是军令，”秦昭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去后头压车，有事就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