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边逢汐》青柠星织

8、迟留至夜幕降临 秋日的

　　秋日的白昼总是格外短暂。
　　明明下午放学前还明亮通透的天空，转眼就染上一层温柔的昏黄。
　　临溪中学的秋日，永远被校门口成片的香樟树笼罩着。
　　枝叶繁茂，层层叠叠。
　　风一吹，细碎的叶影就晃晃悠悠落满整间教室。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结束。
　　清脆响亮的放学铃声，骤然响彻整栋教学楼，声音穿透走廊、穿透窗户，打破了一下午沉闷安静的氛围。
　　一瞬间，整栋楼彻底喧闹起来，各班学生，纷纷抬起头。
　　桌椅拖动地面的摩擦声，杂乱刺耳。
　　同学们的说笑打闹声、互相喊名字的声音、收拾书包的拉链声，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
　　热闹轰然炸开，填满校园的每一处角落教室里面，所有人都开始躁动。今天漫长的课业终于结束，所有人都盼着早点放学、早点回家。
　　窗外的阳光褪去了白日滚烫的灼热化作温柔软糯的橘黄色晚霞，斜斜倾泻进教室长长的树影落在地面，随着晚风轻轻晃动。
　　温柔、慵懒，带着秋日独有的松弛感班里大半同学，都低头快速收拾桌面。堆叠如山的练习册、试卷、错题本，被一本本塞进书包。
　　大家互相邀约着结伴离校，讨论着晚上吃什么、回家要追剧、要打游戏，氛围鲜活又热闹，是校园最寻常的傍晚模样。
　　唯独教室后排，安静得格格不入，陆汐珩趴在自己的课桌上，一动不动。
　　他双臂叠在一起，垫着侧脸，整张脸埋在宽松的校服衣袖里，睡得极沉。
　　从中午午休铃声响起的那一刻开始，他就没有醒过，中午吃完饭回到教室，大家都在刷题、背书、小声闲聊。
　　只有他习惯性趴在桌上小憩，原本只想闭目养神十几分钟，稍微缓解上午上课的疲惫。
　　可秋日午后的阳光太暖，太让人犯困晒在后背温温软软，让人四肢松弛，困意汹涌而上。
　　不知不觉，他就彻底沉入了绵长的睡眠。
　　这一睡，就是整整一个下午。
　　下午的几节课、下课铃声、无数次同学打闹走动的动静，全都没能吵醒他。
　　他始终呼吸平稳，睡姿安稳。眉眼松弛，没有半点被惊扰的迹象。
　　班里的同学也早就习惯了，没人特意叫醒他，也没人过多关注。
　　任由他在喧闹的教室里，守着自己一方安静的小小角落。
　　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悄然流逝喧闹持续了十几分钟。
　　大批学生背着书包涌出教室，走廊里、楼梯间里，全是匆匆离去的身影。
　　人流一波接着一波离开教室的空位，越来越多原本满满当当、坐满人的教室，一点点变得空旷。
　　热闹渐渐褪去，喧嚣慢慢消散。
　　最后，喧闹彻底远去。
　　走廊的脚步声消失，隔壁班的吵闹声也渐渐归零。
　　偌大的教室，空空荡荡。
　　一排排桌椅整齐排列，却早已无人落座。
　　桌面上零零散散，遗落着同学们忘记带走的草稿纸、橡皮碎屑、废弃试卷。
　　晚风穿过敞开的窗户，轻轻吹拂进来。
　　卷起桌角单薄的纸张，发出簌簌的轻响。
　　安静，又带着一点空落的寂寥。
　　此时此刻，偌大的教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一个是依旧趴在桌子上熟睡的陆汐珩。
　　一个是从头到尾，始终安静端坐、未曾动身的宋岑。
　　宋岑从下午最后一节自习开始，就没有挪过位置，他性格向来安静内敛，沉稳克制。不喜欢凑热闹，不爱打闹，也从不追赶放学的人流。
　　别人忙着收拾书包、忙着逃离课堂的时候。他却安安静静低头伏案，专注刷题。
　　今天的数学作业难度偏大，最后两道压轴题型复杂，步骤繁琐，很容卡思路。
　　宋岑不想带着难题过夜。他打算趁着放学后教室安静、无人打扰，静下心梳理清楚全部解题步骤。
　　放学铃声响起的那一刻，他只是淡淡抬眸。望了一眼窗外缓缓下沉的落日，便收回视线。
　　不受周遭喧闹的半点影响，继续埋头演算，外界的热闹、人声、嬉笑，仿佛都和他无关。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笔尖、草稿纸、一道道难解的题目。
　　晚风轻轻吹动他额前细碎的黑发。
　　天色一点点暗沉。
　　窗外浓烈的橘红晚霞，慢慢变淡、褪黄、转灰蓝。
　　天光一寸一寸压低。
　　教室内的光线越来越昏暗。
　　没有开灯，只剩自然暮色缓缓笼罩整片空间。
　　朦胧、柔软、安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
　　后排沉睡一下午的陆汐珩，终于有了苏醒的迹象。
　　他浓密的眼睫，轻轻颤动了几下指尖微微蜷缩，呼吸节奏慢慢从绵长平稳变得清醒。
　　脖颈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睡姿，僵硬发酸。
　　他缓缓抬起头额前的黑发睡得凌乱柔软，微微垂落，遮住眉眼。
　　眼底蒙着一层刚睡醒的朦胧水雾。眼神涣散、茫然，意识还没有完全回笼。
　　他下意识轻轻活动脖颈。
　　陆汐珩眨了眨眼，慢慢适应昏暗的光线。
　　第一时间察觉的，是极致的安静。
　　太安静了安静得过分空旷。
　　没有往日放学的嘈杂，没有笔尖吵闹，没有同学低语。
　　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他微微一怔，睡意瞬间散去大半，低头看向手腕的手表。
　　屏幕亮起，时间赫然指向傍晚六点十分。
　　他居然，真的一觉睡到傍晚。
　　陆汐珩抬手，轻轻揉了揉发胀发沉的太阳穴。
　　彻底驱散残留的困意眼眸里的朦胧褪去，恢复了往日的清透从容。
　　他抬眸，漫不经心地扫过整片空旷教室视线掠过一排排空桌椅。
　　最后，稳稳落在旁边那道安静的背影上。
　　宋岑还在！
　　少年端坐桌前，依旧低头演算，专注得无可挑剔。
　　陆汐珩静静看着他，他没有出声没有打招呼没有开口询问。
　　只是安静地、淡淡地看了几秒。
　　简单、寻常，再普通不过的傍晚一瞥。
　　就在这时安静的走廊里，传来一阵轻柔细碎的脚步声。
　　很快停在本班教室门口。
　　下一秒，教室后门被人轻轻推开一道缝隙。
　　温禾的脑袋小心翼翼探了进来，她背着双肩书包，校服穿戴整齐。
　　原本早就跟着其他学生走出了校门。可
　　走到半路，她忽然猛地想起。
　　自己下午带到教室、准备晚上回家看的一本小说，被她随手塞进了抽屉。
　　她本来打算躺在床上慢慢看完。
　　要是今晚拿不到，就要白白错过一整晚的阅读时间。
　　想着，她只能无奈折返学校。
　　天色已经很晚。
　　整栋教学楼几乎全部熄灯，走廊昏暗冷清。
　　温禾一路都以为，学校里高一的新生早已人去楼空。
　　她完全没料到，自己班级居然还有人留在教室，推开后门的瞬间，温禾明显愣了一下。
　　“哇，居然还有人没走啊？”
　　她小声低喃，语气带着几分惊讶。
　　原本死寂的教室，因为这一声轻语，瞬间多了一点鲜活的气息。
　　陆汐珩闻声，转头看向后门。
　　看见站在门口的温禾，神色平淡，没有半点意外。
　　他嗓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淡淡开口：“回来拿东西？”
　　温禾轻轻点头，蹑手蹑脚走进教室。
　　生怕脚步太重，打破这份黄昏独有的安静。
　　“对呀，我小说忘在抽屉里了。”
　　她一边轻声回答，一边下意识往教室里面多看了两眼。
　　空旷暮色里，两个少年安静坐着。
　　一个刚睡醒，沉静慵懒。
　　一个埋头刷题，专注清冷。
　　温禾忍不住小声感慨：
　　“你们两个也留得太晚了吧，估计就剩咱们班还留人了。”
　　她快步走向自己的座位。书包带在肩头轻轻滑落，她抬手往上提了提。
　　路过宋岑座位旁边时，她刻意放轻脚步。
　　宋岑听到了身后的对话动静握笔的指尖极轻地顿了一瞬。
　　长睫微微颤动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抬头。依旧维持着低头演算的姿势。
　　温禾弯腰，熟练拉开自己的课桌抽屉里面堆满书本、便利贴和习题册。
　　“找到了！”她轻轻松了一口气，小声自语把小说抱在怀里，紧紧贴住胸口。
　　搞定了自己的事情，她再次抬眼，看向依旧不动声色刷题的宋岑。
　　天色真的彻底暗下来了，教室光线昏暗，几乎快要看不清纸面字迹。
　　温禾忍不住轻声询问：“宋岑，你还不走吗？天都这么黑了。”
　　问话轻轻落在空气里安静几秒。
　　宋岑才缓缓出声声音清淡、温和，没有起伏。
　　“把这道题做完再走。”
　　温禾忍不住感叹：“你也太刻苦了吧，放学还这么认真。”
　　她说完，又转头看向后排的陆汐珩。
　　笑着随口问道：“陆汐珩，你是刚刚睡醒吗？我看你一直趴着。”
　　“嗯，睡过头了。”陆汐珩回答得简单随意。
　　缓缓站起来单手拎起桌角的黑色书包，顺势搭在肩上。椅子和地板摩擦，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陆汐珩迈开长腿，径直走向教室前门。
　　步伐松弛、从容。
　　路过一排排空旷桌椅，穿过满室暮色前门被轻轻推开，又轻轻合上。
　　脚步声渐行渐远，慢慢消散在走廊尽头。教室瞬间又恢复了极致的静谧。
　　温禾抱着怀里的小说，不再多做打扰她知道宋岑正在专心做题，不愿被打断。
　　她轻轻开口，压低声音：
　　“宋岑，那我也走啦。”
　　沉寂片刻。
　　宋岑清淡的声音缓缓传来：“嗯。”
　　简单一字，温柔平静。
　　温禾轻轻笑了笑转身走向后门。
　　走到门口时，她忍不住再次回头望了一眼教室深处。
　　昏暗暮色笼罩整间教室少年独自端坐桌前，身姿清瘦安静。
　　笔尖依旧在草稿纸上不停滑动，未曾停歇。
　　温禾轻轻带上后门。
　　咔嗒——
　　轻微的闭合声响，落进晚风里走廊微凉的晚风迎面吹来。
　　彻底隔绝了教室内外。
　　教室内，再无半点人声。
　　晚霞彻底褪去，远处天际转为深灰蓝色整栋教学楼彻底安静，整片校园慢慢沉入黄昏的静谧里。
　　高一的学生都早已归家。
　　喧闹散尽，人影绝迹。
　　只剩下宋岑一人留在越来越深的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