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边逢汐》青柠星织

2、困在午后 午后的时光

　　屋内一片寂静。只剩宋岑微弱的呼吸，轻得快要融进窗外无休止的蝉鸣里。
　　药片残留的苦涩黏在舌尖，揉皱的糖纸被他死死攥在掌心，指尖来回捻动。窗帘拉得密不透风，隔绝盛夏所有光亮，狭小的房间闷得人喘不上气。
　　宋岑撑着身子起身。动作太急，一阵眩晕感席卷而来，耳边响起断断续续刺耳的耳鸣。
　　他慢慢挪到床边。浑身力气尽数流失，重重跌落在床上，后背陷进柔软冰凉的床垫，铺天盖地的眩晕包裹住他。
　　低血糖带来的失重感顺着四肢不断下沉。掌心那张白桃糖纸被冷汗浸得发潮，方才一点甜味，早已被药片的苦味彻底盖过。
　　屋外电视的声响慢慢平息，许晚卿折腾了一上午，大概是乏了，回房休息了。整间屋子安静的出奇。
　　宋岑咬了咬下唇，撑着床沿一点点坐直
　　耳鸣持续作响，每轻微一动，眼前便会发黑几秒。
　　他不敢多耽搁，母亲已经睡熟，这是难得能出门透气的机会。
　　宋岑小心地推开门，缓步走出去。
　　楼道里没有半分凉风，盛夏闷热的气流堵在狭窄走廊，扑面而来。又是一阵眩晕袭来，他扶着墙面缓缓站稳，许久，眼前晃动的黑影才慢慢消散。
　　外头日光炽烈刺眼，刚踏出单元门，滚烫热浪便扑面而来。
　　他微微垂着头。视线模糊地望向街道尽头的便利店，那块浅淡的招牌，是此刻唯一的念想。
　　便利店内，空调冷气冲淡了室外燥热。
　　宋岑走到柜台，随手拿了一包白桃糖付款，转身快步离开。
　　宋岑嗜甜，不过是轻微的甜。
　　只有这点浅淡甜味，能压下舌根常年不散的药苦，能缓解低血糖发作时胃部空洞的绞痛，也能稍稍抚平心底层层堆叠的委屈与疲惫。
　　可许晚卿总觉得，吃糖是软弱、矫情的表现。
　　在她的认知里，只有扛不住苦难、心性脆弱的人才会迷恋甜食，总斥责他娇气，连这点自控力都没有。
　　“一点小事都扛不住，还要靠糖果哄自己。”
　　“你看看别人家的孩子，谁像你这般矫情。”
　　“身子弱都是你自己作出来的，整日惦记甜食，能有什么出息。”
　　可是，每想起这些话，句句像一把刀子，反复刺着他的心。
　　自那以后，家里再也没有出现过任何糖果，他只能趁着母亲午睡、深夜熟睡的空隙，悄悄跑到这家便利店，短暂抓住片刻的甜味。
　　他不愿早早回家，沿着树荫慢慢踱步，拆开糖袋，剥出一颗白桃糖含进嘴里，清甜桃香在舌尖缓缓化开，绵长甜味顺着喉咙漫开，胃部空虚的痛感一点点缓和，混沌发胀的头脑也清醒几分。
　　路边梧桐树叶被烈日烤得卷边，蝉鸣无休止地盘旋整片街区，空气浮动着尘土与草木暴晒后的燥热气息。
　　宋岑后背抵着粗糙的老树树干，慢慢嚼着嘴里的糖，安静望着街上往来行人。
　　有结伴说笑的同校学生，拎着冰饮，浑身鲜活松弛，有牵着孩童散步的父母，低声耐心听孩子叽叽喳喳的碎语，还有下班归家的成年人，提着新鲜果蔬，步履安稳走向自家楼栋。
　　所有人身上，都裹着独属于自己的烟火暖意。唯独他，像格格不入的旁观者，孤零零站在人群之外。
　　他的家里，没有温和闲谈，没有包容体谅，只剩无休止的管控、斥责，与化不开的冰冷沉默。母亲将生活所有不顺尽数倾泻在他身上，用极强的占有欲牢牢困住他。
　　长期压抑的情绪、三餐毫无规律，让他常年受低血糖困扰，每日必须服用稳定情绪的药物。可在母亲眼中，这些病痛，全是他不够坚强的借口。
　　嘴里的糖果慢慢融化，清甜一点点消散，心底积压许久的酸涩，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他又拆开第二颗糖含住，妄图用微薄的甜，掩盖生活铺天盖地的苦涩。
　　宋岑缓缓站直身子，指尖攥紧剩下大半袋糖果。
　　他放轻脚步，顺着原路往单元楼走，专挑树荫最茂密的小路。既是怕撞见闲逛的邻居，更怕提早回家，撞见已经醒来的的母亲。
　　转过街角时，迎面走来一个少年——对方手腕缠着一层薄薄绷带，身着宽松校服，周身萦绕生人勿近的冷意。
　　视线猝不及防相撞，仅仅短暂停留一秒。宋岑下意识垂下眼睫，往路边挪了半步，为对方让出通路。
　　少年淡淡扫过他苍白失色的脸颊，神情无波，脚步未停，径直从他身侧走过。擦肩而过的瞬间，一缕清淡香味短暂掠过鼻尖，转瞬便被盛夏燥热吞噬。
　　两人没有半句寒暄，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各自走远。
　　虽然此刻他们全然陌生，但谁也不会料到，命运的齿轮，正在悄然转动。
　　窗外蝉鸣聒噪不休，整条街道的烟火喧嚣隔着一层窗户，模糊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