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边逢汐》一柠秋

10、算卦（一） 哦不不不，

　　傍晚的城市慢慢褪去白日的喧嚣，来往的行人渐渐变得稀疏。
　　微凉的晚风穿过道路两旁的行道树，枝叶相互摩擦，发出一阵沙沙的轻响。
　　陆汐珩不紧不慢地走在人行道上。少年身形挺拔，肩膀舒展，周身萦绕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冷意。
　　只要他从人群路过，周围的路人都会下意识往旁边挪半步，不愿和他产生交集。
　　在临溪里面，几乎没有人不知道陆汐珩的名号。做事随心所欲，不爱听从旁人的说教。
　　他不喜欢热闹的人群，也懒得在意四周投过来的各色目光。
　　路上偶尔有学生远远望见他，都选择绕道而行。
　　对此陆汐珩全然不以为意，只顾沿着熟悉的回家道路向前行进。
　　一路往前走，街边的店铺陆续亮起暖黄的灯光，人间烟火在暮色里缓缓铺开。
　　可这份热闹，仿佛和陆汐珩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他始终独自行走在自己的世界里。
　　走到半路的时候，街边一棵老槐树底下，多出了一处临时搭建起来的算卦小摊。
　　一块洗得褪色的蓝色粗布平铺在地面，布面上零散摆放着几枚磨损严重的旧铜钱，旁边还压着一本封皮卷得破烂的老旧卦书。
　　小摊边角，立着一块硬纸板，上面贴着一张打印好的收款二维码，边角被风吹得微微卷起。
　　摊前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头，身上穿着朴素的灰布衣衫，手里慢悠悠摇着一把蒲扇。
　　他刻意坐得端正，眉眼微微往下垂，努力摆出一副看透世间世事的高深模样。
　　可他的眼神却藏不住心思，时不时就会偷偷瞟向路过的行人。
　　尤其会留意年纪不大的学生。那一份想要招揽生意的市侩，完完全全暴露在外。
　　陆汐珩只是随意扫了小摊一眼，心底瞬间就有了判断。
　　这明显就是江湖上最常见的骗子，靠着一套套通用话术装神弄鬼，哄骗过路的人掏钱。
　　这种把戏他见过不少，内心没有半分兴趣。
　　他原本打算直接绕开小摊，不想在这里多做片刻停留。
　　可他才刚刚迈出两步，身后就传来老头刻意压低、故作玄虚的苍老声音。
　　“这位小同学，站住。”
　　陆汐珩的脚步骤然顿住。他微微侧过脑袋，漆黑的眼眸看向老者，眉眼间带着几分明显的不耐。
　　“有事？”
　　他的语调懒懒散散，没有半分恭敬。
　　老头见少年愿意停下脚步，心里顿时精神起来。
　　他停下手里摇晃的蒲扇，身子微微向前倾，认认真真上上下下打量陆汐珩的面相。
　　捋胡须，点头沉吟，一套表演流程做得十分投入。
　　过了好一会儿，老头才缓缓开口，语气拿捏得深沉又缥缈。
　　“老夫观你面相，命格偏孤。你生性冷淡，不喜欢和旁人亲近，所有心事习惯闷藏心底，绝大多数时候，你都是孤身一人。”
　　“外表之上，你张扬，仿佛天不怕地不怕。可你的内心，却是一片空落，很少能够得到暖意眷顾。”
　　这一番说辞，是江湖骗子惯用的万能套话，随便换一个性格孤僻沉默的少年，都能够套用得上。
　　陆汐珩听得明明白白，心里清楚对方不过是在凭空揣测。
　　他眼底掠过一抹淡淡的嘲讽，语气漫不经心，淡淡吐出三个字。
　　“然后呢？”
　　老头看见陆汐珩既没有走开，也没有出言反驳，只是安静站在原地听着。
　　便自以为戳中了少年心底的心事。他越说越是卖力，声音也放得更加沉重。
　　“若是顺着原本的命格发展，你这一生都会清冷孤寂，很难寻到可以相伴的知己。”
　　“心中万般心事无人诉说，大大小小的事情，只能依靠你自己一个人硬扛。”
　　陆汐珩扯了扯嘴角，一抹轻笑的笑意浮现在唇边。
　　“所以，算命的，就可以随便编排别人的人生？”
　　他没有发火争吵，可简简单单一句话，自带慑人的气场。
　　老头连忙摆起双手，继续死死端住世外高人的架子，不肯露怯。
　　“非也非也，少年人莫要急躁。你的命数之中，尚存一线转机。孤极必逢暖，冷极必遇光，往后的岁月里，你会遇见一个人。”
　　陆汐珩垂着眼帘，目光随意瞥向老头，模样就像看戏一般，逗着对方继续往下讲。
　　“谁？”
　　老头摇头晃脑，声音说得格外温柔缥缈。
　　“那是一个能够自愈你的人，此人读懂你所有未曾说出口的沉默隐忍。”
　　“你的半生都活在强硬与孤凉之中，唯独这一个人，可以给予你真正的安稳。”
　　“这是你此生难得的良缘，日后遇上，务必好好珍惜。”
　　傍晚的晚风刮过槐树的树梢，树叶哗哗作响。
　　陆汐珩心里透亮，清清楚楚明白这些全部都是动听的空话。
　　这么多年一路走来，他早已习惯凡事依靠自己，从来没有幻想过什么天降而来的救赎。他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
　　“我还需要别人来自愈？”
　　老头被这一句反问噎了一下，短暂的慌乱过后，急忙开口圆场。
　　“少年人年少气盛，看不透天命玄机。”
　　“你如今性格冷硬强势，只是机缘尚且没有降临。等到时机到来，你自然就会懂得老夫今日所言。”
　　陆汐珩双手揣进口袋，抬眼直视着老头，目光带着压迫感，直截了当地追问下去。
　　“你说得这般笃定，那告诉我，那个人究竟是谁。”
　　这个问题直接将老头问得僵在原地，脸上那副高深莫测的神态瞬间凝固。
　　停顿两秒之后，他只能打起太极，含糊地敷衍过去。
　　“哎呀！天机不可泄露。老夫只能够为你点破卦象，万万不能道出那个人的名姓。”
　　陆汐珩挑了挑眉，不屑地说。
　　“说了半天，全部都是空话，到头来什么实际信息都说不出来？”
　　老头被当面拆穿，心底阵阵发虚，却依旧硬撑着不肯认输。
　　“卦理本就玄妙，凡人无法尽数窥破其中奥妙。我能够点化到这一步，已经算是破格泄露天机。”
　　话音落下，他也不再继续谈论虚无缥缈的命理，抬手指向纸板上的二维码，直奔最终的目的。
　　“好了小同学，卦已经算完，付钱吧。扫码就行。”
　　陆汐珩觉得有些好笑，懒懒地反问
　　“听你刚刚的语气，像是免费提点，怎么现在反倒要收钱？”
　　老头理直气壮，振振有词地辩解。
　　“世间哪有白算卦的道理！观相测命，为你点破命中机缘，每一样都在损耗老夫的道行，付费本就是理所应当。”
　　陆汐珩轻轻啧了一声，语调缓缓散开。
　　“套路倒是玩得挺熟练啊老头。”
　　“先画一张大饼吊人胃口，接着就亮出二维码收钱，你们这一行都是这么办事的？”
　　老头的脸色有些挂不住，依旧嘴硬不肯服软。
　　“少年人不懂命理之道，不要随意妄加非议。”
　　“我懂不懂命理不重要，倒是你赚钱的心思格外急切。”陆汐珩淡淡地回应。
　　他已经看穿整场骗局，却不愿意为了这点小事过多纠缠，就当赶路途中，免费看了一场闹剧。
　　他掏出手机，对准纸板上的二维码，简单操作完成付款。
　　手机传来一声短促的到账提示音，老头听见声响，神色瞬间放松下来。
　　转瞬之间，又重新端起高人的姿态，伸手从一旁老旧的木盒之中，抽出一根普通的红绳递过来。
　　“把这个拿好。这是结缘绳，可以拴住属于你的机缘。”
　　“日后遇见那个可以自愈你的人，全靠这根红绳牵引。”
　　陆汐珩低头看向那根做工廉价普通的红绳，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就这么一根破绳子，还真的能够拴住缘分？”
　　老头硬着头皮继续鼓吹说辞。
　　“心诚则灵！你的命格偏于寒凉，招来属于你的缘分。”
　　陆汐珩伸手接过红绳，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细细的绳结。
　　“灵不灵我不知道，但是你忽悠人的本事，确实不小。”
　　老头尴尬地干笑两声，挥了挥手催促他离开。
　　“走吧走吧。日后自有事情应验，到那个时候，你便知道老夫所说并非虚言。”
　　陆汐珩不再继续搭话，掌心紧紧攥住那一抹刺目的鲜红，转身顺着街道继续向前行走。
　　背影一点点融进沉沉的暮色当中，晚风轻轻掀动他的衣角。
　　他这是……花钱给自己买了一条红绳？
　　可在他坚硬冰冷的心口深处，还是悄悄冒出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念想。
　　等到陆汐珩的身影彻底走远，完完全全消失在街道的拐角，老头才彻底卸下那一副伪装出来的高深模样。
　　他向后靠回小马扎上，长长吐出一口闷气，伸手揉了揉发胀发酸的太阳穴。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上刚刚收到的转账记录，小声碎碎念，话语之中还带着一丝后怕。
　　“这个少年实在太不好对付，浑身上下都带着刺。”
　　“问话句句戳在要害上面，差一点，我就被他当场拆穿把戏。”
　　老头把手机揣进衣兜，目光瞟向一旁已经空了大半的木盒角落。
　　“性子又冷又傲，半分亏都不愿意吃，头脑还格外清醒。”
　　“明明什么都看得明明白白，居然还愿意扫码付钱收下这根红绳。他图的是什么？”
　　“嘴上硬得如同一块顽石，骨子里未必就是铁石心肠，说到底，就是太过嘴硬罢了。”
　　“不过这些红绳什么时候能全部送骗出去呢？”
　　夜晚的晚风掠过老槐树茂密的枝叶，沙沙作响，把老头低声的吐槽，一点点吹散在沉沉的暮色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