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欢》芋豆

3、与师兄同行 关逢欢

　　关逢欢低低笑了一声，往前走两步，语气带着几分轻佻。

　　“说实话也就是胡闹罢了，师兄你未免也太过较真。”

　　祝忧脚步顿住，抬眼望过来，眉眼间冷了几分。方才他还试着放下固有的成见，到头来，只换来对方这样漫不经心的调侃。

　　“旁人当真放在心上的事，到你口中只落得一句胡闹。”祝忧声音沉下来，“倒是我高看了你。”

　　关逢欢瞧着他绷起来的脸色，笑意反倒更浓，微微往前凑了半步。

　　“师兄何必这样，我不过随口说笑。”

　　他直起身，抬手草草拱了拱手，唇角扬着一点不受拘束的弧度。

　　“不过今日也算相识一场，祝师兄，幸会。”

　　祝忧定定看着他，一时分不清，眼前这人到底哪一副模样才是真的。大殿之上条理分明从容辩驳，转眼又是这般嬉皮笑脸，两种样子在脑海里来回晃，叫他心里乱作一团。

　　他安静片刻，只微微颔首。

　　“关师弟，我有一事想问你。”

　　关逢欢眉梢一挑，脸上散漫的笑意更深：“师兄居然会向我发问？请讲。”

　　祝忧垂着眼缓了缓情绪，再抬眼，神色已经重新稳住。风掀动他素色衣摆，那双清冷的眼睛直直看向关逢欢，没有半分躲闪。

　　“大殿之上，一众同门当众诘问你，你应答得从容有度。以你平日里这般性子，是如何做到的？”

　　关逢欢脸上的笑一下子淡下去。

　　他方才还斜斜站着，一副打算继续打趣人的姿态，没料到祝忧会抛出这么一句正经问话。

　　安静几秒，关逢欢目光落在祝忧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劲儿收敛大半。

　　“当时掌门说我是天煞孤星，师兄也在场，对吧。”

　　祝忧猛地一怔，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看见他这反应，关逢欢脸上又浮起几分玩世不恭。

　　“看师兄这反应。我只是隐约察觉到罢了。我自小无父无母，没什么依靠，如果没有几分自保的本事，又怎么在世间活下去。”

　　祝忧就这么静静望着他。

　　清风吹过来，驱散周遭的燥热。他这才明白，大殿上那份镇定，从来都不是凭空来的。

　　在那副嬉闹不羁的外壳底下，是长年跌撞求生磨出来的清醒。

　　祝忧喉结轻轻动了动：“所以那日面对众人刁难，你的镇定，都是这么一点点练出来的？”

　　关逢欢低笑一声，后背往廊下柱子一靠，神态又变回那副漫不经心。

　　“差不多。活的久了，自然知道怎么应付旁人闲言。”他侧过头看向祝忧，半真半假，“世上碎语太多，如果件件都往心里去，人早就撑不住了。”

　　祝忧没说话，站在原地愣了许久。方才这一番对话，推翻了他之前对这人所有固有的看法，脑子里乱糟糟的，目光放空落在远处，全然忘了周遭。

　　“师兄？发什么呆。”关逢欢看他出神，出声打破沉默。

　　祝忧回过神，视线重新落回关逢欢身上。

　　“天色不早，一同回居所。”关逢欢站直身子，抬手往前面虚虚一指，“再站在这里，就要等到天黑了。”

　　祝忧没有答话，默默跟在他身侧往前走。转过廊亭拐角，石阶边上立着一道温润的身影。

　　温临一身素白道袍，没有繁复纹饰，手里拿着一卷古籍。听见脚步声抬眼，先看向祝忧，随后目光柔和扫过关逢欢。

　　“祝忧。”温临微微点头示意，再看向一旁少年，“这位便是新入门的关师弟？”

　　关逢欢眉梢扬起，随意拱手：“正是在下。”

　　温临躬身回礼，举止端方得体，声音放得很轻。

　　“关师弟今日在大殿的一番言辞，实在令人佩服。”

　　关逢欢收去几分玩闹，拱手回礼：“温师兄过誉了，不过是谋生练出来的自保手段，谈不上值得夸赞。”

　　温临浅浅一笑，不知什么时候取出一把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

　　“看二位的方向，是往昆凌山去。”他抬手指向岔路另一边的山峦，语气自然，“我恰好往那一带，不如结伴同行？”

　　关逢欢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挑眉笑起来。

　　“温师兄，这话可哄不住人。两地相距不近，算不得顺路。莫不是师兄嫌一个人赶路无趣，想拉我们作伴？”

　　温临摇了摇折扇，笑意不变：“倒是被师弟看穿。独行赶路乏味，有人同行，路上好歹能闲谈几句。”

　　一旁的祝忧跟在边上，心思还沉在刚刚和关逢欢的对话里。关逢欢余光瞥见他走神，伸手轻轻碰了碰他衣袖，带着几分戏谑。

　　“祝师兄？人都要动身了，还在想什么？”

　　祝忧猛然回神，睫毛颤了颤，看向身前两人。

　　“无妨，既然二位愿意结伴，那就一道走。”

　　温临合上折扇，指尖轻敲扇骨，唇角带着浅淡笑意：“甚好，上路吧。”

　　三人并肩走上山间小路，晚风裹挟草木清香，漫过山道。

　　走至半路，关逢欢忽然停下脚步，双手枕在脑后，若有所思。片刻，他快步绕到温临身前，退到山道边上，眼神带着几分探究玩味。

　　“看师兄行事谈吐，在门中应当不只是普通弟子。”

　　温临脚步停下，垂眸看向站在路边的少年，折扇在指尖慢悠悠转了一圈，眉眼依旧温和带笑。

　　祝忧也随之站住，低声劝道：“关师弟，不要对旁人胡乱打趣。”

　　关逢欢侧头瞥他一眼，眉毛向上一挑，语气依旧散漫，还带了点无奈。

　　“我哪里是胡闹，师兄怎么张口就要说教我。”

　　“无妨，这也不是什么忌讳。”温临轻轻晃了晃手里折扇，笑意温润。

　　他收拢折扇，抬眼看向二人，缓缓开口。

　　“我拜在二长老座下修行，平日里帮长老处理门中文书杂务，算不上什么显赫身份，只是比普通弟子多担几分差事。”

　　关逢欢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轻笑出声：“原来如此，难怪师兄处事这般周全沉稳。”

　　说完，他转头看向身侧安安静静的祝忧，一副看热闹八卦的模样。

　　“这么说来，祝师兄，你们二人应当早就认识？”

　　祝忧身形微顿，淡淡应声：“宗门大典上见过一面，算不上相熟。”

　　温临接话，浅浅一笑：“确实只是寥寥数面，今日才算真正结识。”

　　关逢欢听得乐了，双手重新枕回脑后，慢悠悠晃着步子。

　　“行行行，我懂，君子之交淡如水嘛。”

　　山间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温临被他逗笑，拿折扇轻轻敲了敲自己肩头。

　　“关师弟倒是通透。”

　　祝忧走在侧边，沉默片刻，忽然想起一事，轻声开口。

　　“说起来，明日宗门有论道比试，各峰弟子都可以上台切磋，不分新老。”

　　关逢欢脚步一顿，眼里瞬间燃起兴致：“论道比试？不限辈分，可以随意切磋？”

　　温临合上折扇，缓缓点头：“正是。不是专门考核新人，是宗门每月例行武道交流会，我要过去记录整理比试情况。”

　　关逢欢摆了摆手，笑得随意散漫：“那我就凑个热闹看看就好，上台比试，我就不参与了。”

　　祝忧侧过来看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温临摇扇轻笑：“一旁观战，亦是一桩趣事。”

　　温临一路把两人送到昆凌山院舍门前，才停下脚步。收拢折扇，拱手作别。

　　“就送到此处，我便不往前去。明日论道会场再见。”

　　关逢欢随意挥挥手：“多谢师兄相送，明天见。”

　　祝忧也欠身行礼：“劳烦师兄。”

　　二人站在原地，目送温临的身影消失林间小道，才抬手推开院门走进去。院门轻轻合上，暮色落满整个庭院。

　　祝忧脸色依旧清冷，神色里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别扭，不是示好，也不是恳求，仅仅是一番带着分寸的叮嘱。

　　他侧过脸，目光没有落在关逢欢身上，声音压得很低。

　　“方才路上人多，我不便多说。明日论道，我会上台与人交手。”

　　短暂沉默过后，他才把后半句慢慢说出口，语气硬邦邦的，又极力克制。

　　“你若是过来观战，不要中途随意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