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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清醒 江彦:“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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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斯年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宿舍里静悄悄的。窗帘没拉严,一道白蒙蒙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的被子上。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几秒,才慢慢意识到一件事。
他睡得很好。没有梦,没有垃圾堆,没有鲜花拱门,没有那瓶碎了的雪松香水。脑子里空空的,像被人按了重置键。
昨晚的事一件件浮上来。KTV,生日歌,深蓝色的礼物盒,那句“别多想”,还有他站在冷风里删掉的好友和相册。这些事情叠在一起,清晰是清晰的,但奇怪的是,他不觉得疼了。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看得见,摸不着。
他翻了个身,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摸出来。锁屏壁纸已经换成了纯黑色,解锁之后,桌面干干净净。他习惯性地把视线移到屏幕最顶端——那个置顶了快两年的人,不见了。
心口还是抽了一下,很快,像被蚊子叮了一口。然后那种轻飘飘的感觉又来了,从胸腔漫到四肢,最后停在指尖。他把手机按灭,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上那根老旧的日光灯管。
还是有点喜欢江彦的。他想。
这很正常。江彦那张脸,那副骨架,那个生人勿近的冷劲儿,谁不喜欢。喜欢和清醒又不冲突。喜欢是本能,清醒是选择。他选择不当那条往火里扑的飞蛾,不为了一个自带万人迷光环的男人把自己、把家里都烧成灰。
他哥他爸他妈奋斗了这么多年,不是为了生个儿子去当别人故事里的注脚的。
谢斯年重新拿起手机,点开微信。赵一帆的消息像弹幕一样铺了满屏——
“纳尼??什么叫不要江彦了?你认真的吗?”
“我靠,你第一次说这种话,我他妈有点感动得想落泪。”
“真的吗孩子?”
“孩子你还在吗?”
“孩子你回寝室了吗???”
“谢斯年你要是想不开我现在就去未名湖捞你——”
“在吗在吗在吗在吗在吗”
最后一条是凌晨一点多发的:“行吧,你活着就好,明天给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谢斯年笑了一声。他打字回过去:“活着。昨晚回来睡了一觉,没跳湖。醒醒,中午请你吃食堂。”
放下手机,他坐起身,靠着床头板发了一小会儿呆。一种很奇妙的感觉涌上来——他从现在开始,要当一个路人。
路人。这个词在他舌头上滚了一圈,奇怪又有点新奇。他得离主角攻受远一点,离所有可能让他家破人亡的剧情远一点。不多看,不多说,不多管,当一个来去自由的背景板。
他如果是块背景板,应该是绿色的或者蓝白色的?这样可以移动的很快,或许还可以得到小说以外的区域去玩一玩。谢斯年笑笑,只是从今要小心主角们了,既然如此就要表明自己的态度。
好日子,要开始了。
他花了一整个上午重新做时间规划。把手机上所有和江彦有关的事项删干净——训练时间、例会时间、课表、生日、常去的几个地点。删到最后,日历里空出一大片。像一间堆满旧物的房子被清空了,回声很大,但敞亮。他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几秒,然后开始往里面填自己的事:专业课作业、美术展厅布展、副部长需要对接的两个活动、赵一帆约的周中火锅、周五晚上和高中同学打游戏。
下周,下下周,再往后。他排得满满当当,像一个真正的、认真生活的普通大学生。
第一周,还算顺利。他每天睡到自然醒,没课的时候去画室待一下午,手生了一阵子,最近慢慢找回感觉,调色和线条都顺了不少。教授看完他新改的作品初稿,说比之前的“有点东西”,他心情不错,请自己喝了一杯加双倍糖的奶茶。
关于江彦,他尽量不见。方法不难,他手里有一套完整的江彦行程表,刻在脑子里的,闭着眼都能背。几点上课,几点去食堂,几点去图书馆,几点去篮球馆,每周二开学生会例会。只要避开那些时间和路线,想在校园里不碰面并不是什么难事。
实在避不开的,就安安静静当背景板。比如上周二的学生会例会,他坐在后排靠门的位置,低头翻会议材料,从头到尾没抬过几次头。江彦进门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阵很轻的骚动,有人小声喊“主席来了”,他没抬头。会上江彦说了几句话,声音隔着大半个会议室传过来,低低的,像冬天窗外刮过去的风。
谢斯年认真地看手里的材料,把“本周重点:校园歌手大赛决赛场地统筹”翻来覆去地看。会议结束,江彦第一个走出去,他坐在后排,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才起身,踩着最后几秒离开会议室。
这样很好。
第二周,他重新变回了那个喜欢跟朋友约着出去玩的人。和赵一帆去南门吃烧烤,喝两罐啤酒,聊到晚上十一点多才回宿舍。周末和高中同学开黑打游戏,输了就骂人,赢了就请队友吃炸鸡。偶尔去画室,偶尔去图书馆,偶尔去看篮球队训练——纯属路过,顺便看一眼。只是看一眼。
江彦的穿搭风格他从远处观摩过几次,黑白灰,跟以前一样。谢斯年收回视线,继续走自己的路。只是不再像以前一样,把那些画面存进脑子里反复品。
那个置顶的人没了,那个叫“J”的相册也删了。他每次打开手机,再也不用在几十个聊天对话框里找那个名字。手指偶尔还是会习惯性地滑到那个位置,然后顿一下,再滑走。
小习惯,会改掉的。
第三周,他开始有闲心埋伏在校园论坛里吃瓜。
这世界真的很对得起“小说世界”这四个字。论坛里的帖子比剧情还精彩——“金融系江彦今天穿黑大衣上课,我在第三排后脑勺都帅飞了”“有人知道文学院那个沈予洲吗?新进校草,气质好绝”“理性讨论,江彦和沈予洲同框的化学反应是不是有点超标”,底下跟了几百楼,从“嗑到了”到“求同框”到“我是民政局我自己来了”。
谢斯年趴在床上翻帖子,翻得津津有味。原来小说还自带气氛组…好神奇,好机械……好难绷。
那些帖子他刷了一晚上,还刷到一个标题:“谢斯年真的放弃江彦了吗?证据贴。”
他点进去看。有人拍了他一个人在食堂吃面的照片,光线很暗,他穿着那件橘红色的冲锋衣,低头扒面的样子跟周围人也没什么区别。底下评论五花八门:“早该放弃了”“那么卑微干嘛”“说实话他长得也不差,非得追着江彦跑”“我赌他坚持不了两周”。
谢斯年笑了。
赌呗。
谢斯年用小号评论“过了两周赌输了能不能V我50”。
同一天晚上,江彦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路过奶茶店门口。玻璃橱窗里亮着暖黄色的光,排队的人不多。他犹豫了一下,走进去,站在菜单前看了很久。店员问他喝什么,他张了张嘴,说:“随便。”
他拎着那杯随便点来的红茶拿铁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没有糖,温热。他喝了一口,说不上好喝,也说不上不好喝。只是忽然想起,从前的周二,不管多冷,行政楼门口总有一个人缩在羽绒服里,手里握着一杯一模一样的红茶拿铁,一看到他出来就把奶茶往他手里塞,还要装作自己只是顺手。那时候他总说“不用”,但那个人从来不听,每次都嘿嘿一笑,嘴上说“那我自己喝”,下回照旧送。
现在门口空荡荡的。
江彦把嘴里的奶茶咽下去。太甜了。他皱了一下眉,把杯子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
他从来不觉得谢斯年烦。这个想法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他愣了愣,把它按回原处。他一边走,一边把注意力分散到路边的路灯、雪化后湿漉漉的地面、远处操场传来的运球声。可是另一句话还是浮了出来——他只是不忍心看那个小少爷又躲在厕所里哭。
江彦见过一次。
去年谢斯年生日那天,江彦退了他的礼物,说了一句“别再来送了”。那是他说过最重的一句话。谢斯年脸上笑着,说“好”,表情甚至都没有裂开。可后来,江彦去行政楼厕所洗手,推开隔间的门,看见谢斯年蹲在第三个隔间里,抱着膝盖,没有声音,肩膀一抽一抽的。他没看见江彦,江彦也没出声,轻轻退了出去。
那天晚上,江彦在宿舍阳台上站了半个多小时。他觉得胸口很闷,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他反复告诉自己,这样对两个人都好。可那颗心在说,谢斯年那么怕丢脸的人,能躲进厕所哭,得是多难受。
所以今年,他收下了礼物。他不想再看到那张强撑出来的笑脸底下,藏着快要碎掉的东西。
但谢斯年今晚没有哭。他坐在角落,安静地坐了一整晚,然后走了。
江彦记得那晚他接过礼物时,指尖碰到了谢斯年的手指,很凉。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谢斯年已经转身了,留给他的背影很轻,轻得像随时会散在KTV包厢的烟味和灯光里。
现在,三个星期过去了。
谢斯年再也没有出现在他面前,没有再发微信,没有再送早饭,没有再来篮球馆,没有再来奶茶店门口等他。他像一滴水,从江彦的生活里蒸发得无影无踪。江彦偶尔会看见一个橘红色的身影从远处一闪而过,但等他再去看,那人已经不见了,像从来不曾存在。
他在宿舍楼下停住,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窗户。灯是黑的。
“这样也好。”他小声说。
他没想过,以后会为这句话付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