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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预兆 那个梦,会 ...

  •   谢斯年又做梦了。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垃圾堆旁边。鼻腔里灌满了腐烂水果和过期面包混在一起的酸臭味,苍蝇嗡嗡地盘旋在头顶,空气又潮又闷,像是大雨将至未至的那种黏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全是泥,手背上有一道结了痂的划痕,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领口的线头松散地翘着,脚上踩着一双开了胶的运动鞋,大脚趾几乎要顶出来。
      他从来没有过过这种日子。谢家的小少爷从出生起就不知道什么叫“买不起”,他的衣柜按季节更换,每一件单品都够普通人家吃一个月的饭。可梦里的他站在垃圾堆边上,肚子饿得咕咕叫,浑身上下掏不出十块钱。
      他看见了江彦。
      江彦穿着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袖口的金属扣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比他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好看。江彦身边站着一个清瘦白净的男生,眉眼温润,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两个人十指相扣,站在酒店门口迎宾。巨大的鲜花拱门上写着两行烫金大字——“江彦&沈予洲新婚之喜”,那个“&”符号像一把金色的剪刀,把谢斯年的视线从中间齐齐剪断。
      他站在原地,想走过去,脚却像被钉在地上一样动弹不得。他想喊,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眼睁睁看着江彦牵着那个人走过红毯,走过花门,走向一片明亮到刺眼的光芒里去。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江彦的目光扫过来,像扫过路边的一棵行道树、一个垃圾桶、一片废纸,没有任何停留,没有任何波澜。
      他甚至没有认出他来。
      画面开始变幻。谢斯年看见新闻标题一行接一行地弹出来——“斯远集团资金链断裂,谢成海被曝负债三亿”“昔日富豪沦为老赖,谢氏父子蜗居城中村”“彦洲科技创始人江彦宣布完成D轮融资,估值突破两百亿,其配偶沈予洲已出任首席运营官”。父亲坐在一张破旧的折叠床上,头发白了大半,曾经挺得笔直的脊背佝偻下去,像一棵被雪压垮的松树。母亲在旁边无声地抹眼泪,手腕上那只戴了二十年的翡翠镯子不见了,只剩一圈浅白的印痕。
      好冷。
      那种冷从梦里的四面八方涌过来,钻进骨头缝里,比高三那年冬天他捧着热豆浆在江彦家楼下等了两个小时、最后眼睁睁看着豆浆冻成冰渣子还要冷。比江彦当着他的面把他送的手表丢进垃圾桶里、头也不回地走掉还要冷。
      谢斯年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安静地垂在那里,凌晨四点的微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空调送出恒温二十六度的凉风。他的睡衣被冷汗浸透了,后背一片冰凉,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他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太阳穴突突地跳。梦里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不像话——他甚至记得垃圾堆旁边那只黄色的流浪猫,瘦得肋骨根根分明,冲他叫了一声,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他也记得江彦从他面前走过时带起的那阵风,是雪松香,淡淡的,冷的,像冬天山上的雪。
      那瓶香水是他送的。
      高三那年的情人节,他攒了两个月的零花钱,买了一瓶小众沙龙香的限量版,前调是佛手柑,中调是雪松,后调是琥珀和檀木。他把礼物盒包装得漂漂亮亮的,趁课间塞进江彦的桌肚里。第二天他在垃圾桶里看到了那个盒子,香水瓶已经碎了,雪松的味道弥漫在整个教室后排的垃圾桶附近,浓烈得让人想吐。
      江彦没有用过那瓶香水。可是在梦里,他用了。在梦里,他为了另一个人用了。
      谢斯年抬手抹了一把脸,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指尖冰凉,掌心却全是汗。他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凌晨四点十七分。锁屏壁纸是他偷拍的江彦,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阳光从侧面打下来,江彦低头看书,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像某种安静的、不为人知的温柔。这张照片他用了快两年,每次解锁手机都要多看两秒,像一种隐秘的仪式。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屏幕关掉了。
      “只是一个梦。”他小声说。声音在空旷的卧室里显得又干又哑,像隔夜的砂纸刮过木板。他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就是一个梦,谢斯年。”
      他又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水晶吊灯的影子在天花板上画出一圈又一圈模糊的光晕,他数到第十九圈的时候,天亮了。
      第二天去学校的时候,谢斯年整个人都是飘的。他顶着两个乌青的黑眼圈走进教室。发小赵一帆看见他吓了一跳:“卧槽,你是被人打了还是通宵打游戏了?你这脸色跟刚从太平间拉出来似的。”
      “没睡好。”谢斯年一屁股坐下,把脸埋进胳膊里。
      赵一帆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无奈:“又是因为江彦?”
      谢斯年没说话,等于默认。
      “我跟你说真的,”赵一帆叹了口气,摆出老父亲般苦口婆心的架势,“你这三年在他身上花的钱,够在二环买套房了。不是,我就不明白了,江彦他到底有什么好的?长得帅?A大长得帅的多了去了。成绩好?你又不是招聘员工。打篮球?你去看NBA不行吗非得看他——”
      “他昨天跟我说谢谢了。”谢斯年从胳膊缝里露出一只眼睛,声音闷闷的。
      赵一帆愣住了:“什么?”
      “打篮球的时候,我给他送水,他接了,还跟我说了谢谢。”谢斯年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一点,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以前他从来不说的。”
      赵一帆沉默了三秒钟,表情复杂得像吃了半斤鸡屎:“……就这?”
      “什么叫就这?”
      “他说了句‘谢谢’就把你高兴成这样?谢斯年,你他妈真是我见过最好满足的人。他就跟你说了两个全世界最普通的字,你高兴得跟中了彩票似的。那他要是哪天对你笑一下,你是不是得原地升天?”
      “会吗?”谢斯年眼睛亮了一下,“他会对我笑吗?”
      赵一帆深吸一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痛:“……你完了。”
      谢斯年推开他的手,然而那句“谢谢”始终在他脑子里转,像一颗薄荷糖,凉丝丝的,甜丝丝的,把昨晚那个噩梦带来的寒意一点一点化开。
      接下来的一周,谢斯年过得很规律。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地去江彦宿舍楼下送早饭——酱肉包、不加糖的豆浆、茶叶蛋要挑壳裂得最好看的那一颗,用保温袋装好,在江彦下楼的时候递过去。周二周四下午准时出现在体育馆,抱着两瓶水站在场边,目光锁住场上那个穿黑色训练服的身影。
      江彦的态度确实在变。虽然依然话很少,但收早饭已经成了常态,偶尔还会说一句“不用每天都送”或者“你自己吃了吗”。语气依然是淡淡的,不带什么温度,但在谢斯年的滤镜里,这已经是春天到来前的第一缕暖风了。他把每一份被收下的早饭都当成一个小小的胜利,小心翼翼地攒着。
      生日礼物到了。一双最新款的实战篮球鞋,配色是黑白红——江彦最喜欢的三样颜色,鞋底的缓震科技是刚发布没几个月的新技术,国内还没正式发售,谢斯年托人从国外带回来的。他把球鞋从快递箱里拿出来,翻来覆去地检查了好几遍,确认每一针车线都完美无瑕。鞋盒是黑色的,印着银色的品牌logo,他嫌不够好看,又买了一个深蓝色的礼物盒,系上银灰色的缎带,手写了一张小卡片塞在里面。
      卡片上的措辞他重写了五遍,从“江彦我真的好喜欢你”到“祝你生日快乐,平安顺遂”,删删改改,最后选了最克制的一个版本——只有六个字:“生日快乐,谢斯年。”没有表白,没有期待,什么都没有。去年他写了满满一页纸,从初次见面的大雨到高三的走廊,字字句句都是滚烫的真心,然后那张卡片和礼物一起,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吃一堑长一智,谢斯年觉得自己今年成熟了。
      他把礼物盒放在书桌上,每天看着它,心里像揣了一只快要破茧的蝴蝶,又紧张又期待。江彦的生日是十一月十六号,周六。他已经问好了时间和地点——晚上七点,学校附近的那家KTV,来的人不多,篮球队的几个队友,班里几个关系还可以的同学,加起来十来个人。他在手机备忘录里记好了,还设了提前一小时的闹钟,闹钟的名字叫“江彦生日!!!”。
      周三,下午没有课,谢斯年去图书馆还一本《宏观经济学》的参考书。谢斯年喜滋滋的想,江彦可能这个时候也在图书馆,刚好偷瞄一眼。他在二楼的经济类书架前弯着腰找书的空隙位置,余光却扫到一楼大厅走进来两个人。
      一个是江彦。另一个他不认识。
      那是一个瘦高清秀的男生,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前,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整个人干净得像一杯温水。他正侧着头跟江彦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嘴角的笑意还没散。
      江彦走在他旁边,微微侧着头听他说话,表情是谢斯年从来没有见过的那种——不是冷淡,不是敷衍,不是礼貌性的“我在听”,而是一种真实的、耐心的、带着一点微不可察的柔软的专注。
      谢斯年愣在原地,手里的书差点滑下去。
      那张脸。那件米白色的毛衣。那个弯起眼睛笑的样子。
      他竟然在梦里见过。站在江彦身边,十指相扣,站在那扇该死的鲜花拱门下。
      他站在二楼的栏杆后面,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两个人穿过大厅,走向阅览区。他心脏跳得很快,快到他觉得胸口发疼,但身体的其他部分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冷,从头皮一路冷到脚趾尖,这种熟悉的感觉,和梦里一模一样。
      谢斯年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可能是三十秒,可能是五分钟。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把书塞回书架,转身下了楼。
      他没有回宿舍。他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十一月的风吹得人脸发僵,他把手揣进外套口袋里,指尖碰到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薄荷糖,糖纸皱巴巴的。他捏着那颗糖,没有拆开。
      万一只是长得像呢?A大几万号人,长得像有什么稀奇的。梦里的脸本来就是模糊的,他把随便一个路人代入进去也不是不可能。再说了,江彦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表现出兴趣,男生女生都没有,他独来独往了三年,怎么可能突然就和谁走得那么近。
      对,一定是巧合。
      谢斯年把薄荷糖拆开塞进嘴里,凉意从舌尖炸开,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决定去打听一下那个人是谁。
      打听的结果用了不到半小时。
      篮球队的一个学弟在微信上回他:“哦,你说跟江哥一起的那个?好像是文学院的,叫沈予洲,大一的,最近在跟江哥他们金融系合作一个什么课题比赛。怎么,谢哥你认识?”
      沈予洲。
      那两个字像两根针,一左一右扎进他的太阳穴里。
      谢斯年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个名字,盯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了,黑色的镜面上映出他自己的脸,苍白,僵硬,眼眶有一点发红。
      他认识这个名字。在梦里认识。巨大的鲜花拱门,烫金的大字,“江彦&沈予洲”,那个“&”符号像一把剪刀。
      不是巧合。
      梦是真的。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垃圾堆是真的,父亲的白发是真的,母亲的眼泪是真的,沈予洲是真的,那个婚礼——也许也是真的。
      那他是什么?
      梦里的他是垃圾堆旁边的一团影子,没有人看见,没有人记得。他追了江彦三年,从高二到大二,一千多个早晨,几百份礼物,无数次的被拒绝和重新站起来,在这个故事里只有一句话的篇幅:江彦有一个舔狗,后来放弃了。
      那甚至不能算一句话。那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注脚。
      谢斯年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水晶吊灯,宿舍的顶灯是一根老旧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轻微电流声。他的眼睛很酸,但没有眼泪流出来。
      他躺了很久,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很多东西。三年前的那场雨,那把黑色的长柄伞,江彦把伞塞进他手里时指尖擦过他手背的触感。高三走廊上的第一次表白,江彦皱着眉说“别闹了”。大一宿舍楼下的第二次表白,江彦说“我不喜欢你,别浪费时间”。去年生日聚会上的第三次表白,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礼物就被推了回来。
      三年。一千多天。他从一个连A大门槛都够不着的中下游学生,拼成了擦着录取线考进来的奇迹。他妈高兴得请了所有亲戚吃饭,逢人就说她儿子开窍了,只有谢斯年自己知道,他开的那扇窍叫江彦。他把自己从头到脚打碎了重建,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改变、所有的小心翼翼和孤注一掷,都是因为那个人。
      而现在,一个梦告诉他,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写好的剧本。他的角色不是主角,不是配角,甚至不是反派——只是一个活在背景板里的、连名字都不一定有人记得的舔狗。他的所有深情、所有痛苦、所有在深夜里的辗转反侧,都只是为了证明江彦这个人的魅力有多大。仅此而已。
      谢斯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用力地闭上了眼睛。
      不甘心。
      他不甘心。
      凭什么一个梦就要他认输?凭什么一个还没发生的未来就要他放弃?那是梦,就算是预知梦又怎样?未来是可以改变的。如果梦里的结果是江彦最终和别人在一起了,那他就在现实里把这个结果改掉。他追了江彦三年,最擅长的就是不认命。
      可万一改不掉呢?万一江彦就是不可能喜欢他呢?万一这三年他所做的一切,在江彦眼里什么都不是呢?
      那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了又响,像一根针反复扎在同一个地方。他想起今天在图书馆看到的那个画面——江彦侧着头听沈予洲说话的样子,专注的,耐心的,带着一点点温柔的。那个表情他从来没有在江彦脸上看到过。一次都没有。
      不是不会温柔,是不对他温柔。
      谢斯年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他需要一个答案。他需要江彦亲口告诉他,需要一场真正的、不留任何余地的拒绝,来帮他斩断这三年的所有念想。如果梦是真的,如果剧本是写好的,如果他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笑话——那就交给江彦来宣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预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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