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三
残 ...
-
残雪消融殆尽,整座皇城像是从漫长的凛冬里缓缓苏醒过来。
高耸连绵的朱红宫墙褪去覆雪的冷带着初春独有的清浅暖意,悠悠吹进六宫深处。
殿内暖炉尚未撤去,余温袅袅,烘得一室如春。地上层层云锦绒毯铺展,雕梁画栋间浮着淡淡的松香,清雅安宁。
李晏宁斜倚临窗软榻,一身素色松纹常服,乌发仅用一支圆润白玉簪稳稳束起,余下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眉眼明艳却慵懒平和。
窗前白玉栏杆上,立着一只翠羽鹦鹉。
这是早年西域进贡的珍禽,先帝特意赐予她养在永安殿,通人性、晓人声,常年伴她左右,是这深宫岁月里最长久的一点闲趣。
此刻日光正好,碎金似的落在翠色羽毛上,鲜亮灵动。
李晏宁指尖捏着一碟烘干的松子仁,慢悠悠捻起一点,轻轻递到鸟喙前。
鹦鹉低头乖巧啄食,发出几声清亮婉转恰好衬得殿中愈发静谧悠然。
整整半月光阴,就这般悄无声息地淌过。
上月御花园那一场李序秋失足落水、姐妹口角的风波,仿佛被这半月的春风彻底吹散,干净得不留半点余痕。
六宫无人再提,宫人无人敢议。
所有人都渐渐淡忘了那一日的小小纠葛,唯独李晏宁心底清楚,那一日落水之后,有些东西早已彻底不一样了。
苏醒之后的李序秋,像是一夜之间换了个人。
可这半月来,她闭居凝晖殿,静养不出、不串宫闱、不遣宫人四处闲谈。
安分得出奇,也聪明得出奇。
李晏宁看着眼前悠然啄食的鹦鹉,眸光浅浅落在窗外春风里,心底一片澄明。
只是眼下风波初平,的确不宜再生枝节。对方刻意藏锋避战,她也乐得顺水推舟,先稳局面。
正思绪轻转间,殿外细碎脚步声渐近,一名值守小宫女轻步入内,恭顺回禀。
“公主,凝晖殿遣侍女前来候见,说是奉三公主之命,特来向公主致歉赔罪。”
李晏宁捻着松子的指尖微顿。
半月沉寂,风波彻底落地,人心渐渐安稳,李序秋终于选择在最合适的时机,递出了和解的台阶。
这份心性忍耐,全然不像一个刚大病初愈、年仅十三岁的深宫庶女。
“让她进来。”李晏宁收回思绪,神色依旧温和平淡,瞧不出半分波澜。
片刻后,一名侍女捧着檀木小盒走入殿中
“奴婢参见长公主。我家公主自上月心中常怀愧疚。昔日御花园口角争执,说是她年少浮躁言行冒犯长姐,心中难免不安。便亲手挑选御园初春头拨雀舌新茶,请长公主暂且原谅她往日不懂事之处。”
话音落,侍女轻轻打开木盒。
一股清润淡雅的茶香缓缓漫开。
盒中茶叶是开春第一场春雨过后抽芽的头拨新茶
短短一份薄礼几句说辞,便将所有过往芥蒂轻轻抹平。
既认了不敬长姐的错,又保全了自身温顺懂事的人设,还给足了嫡姐台阶。
李晏宁面上依旧温和从容,语气宽和大度
“不过姐妹间几句闲口角,本就不值当挂怀。三妹妹太过较真了。过往小事我早已抛之脑后,何须特意致歉。”
她语气轻缓坦荡,没有半分疏离计较,反倒显得自己胸襟开阔。
随即转头看向身侧的映橙,淡淡吩咐:“取我那罐南疆贡蜜露琼浆,再装一碟松云软糕,回赠三妹妹。”
随后她语气愈发柔和,带着几分真心和睦的意味:
“替我转告她,那日争执,我亦有急躁失度之处,不全是她一人之过往后深宫共处,安稳和睦便是最好。”
映橙应声下去备礼。
一旁凝晖殿侍女闻言,当即屈膝谢恩。
这一来一回的赠礼致歉,看似平平无奇,却在无声之间,彻底将半月前那一场宫中风波彻底画上句号。
侍女捧着沉甸甸的回礼,恭敬退离永安殿。
殿中再度恢复安静。
鹦鹉又轻轻啼了两声,打破片刻沉寂。
映橙送走宫人,回身立在窗前,望着外面轻声感慨。
“奴婢看着,三公主醒来之后,当真沉稳懂事太多。这般安分守礼、通透大度,任谁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李晏宁垂眸看着掌心余下的松子,缓缓轻笑一声,笑意浅淡,却通透清冷。
“不是懂事,是通透。”
“她比谁都清楚,眼下无权无势、无宠无靠,唯有不惹是非,才能安稳立足。”
“看似与世无争,实则步步求稳。”
她太懂这种心态。
映橙似懂非懂,轻轻点头,又随即正色禀报正事。
“公主,春风回暖,京中世家雅聚也渐渐多了起来。近日由吏部侍郎、户部尚书两家牵头,京中各大勋贵世家合办三月初踏春诗宴。每年开春皆是惯例,今年声势更盛,京中适龄勋贵少爷、世家小姐几乎尽数受邀。宫中内务府已递来帖子,特意报备,请示公主是否赴宴。”
李晏宁心底微沉。
这是每年开春京城年轻一辈最大的人脉雅聚,看似吟诗作赋、踏青赏春,实则是各家暗自观察人脉、结交派系、打探风声的关键场子。
前世便是这场诗宴之上,许多人的命运悄然偏转,许多暗藏的风波悄然萌芽。
也是从这场春宴开始,李序秋借着温顺人设,渐渐拉拢京中贵女好感,悄悄积攒宫外人脉。
楚辰明也借着渐渐解禁的机会,开始接触京中世家子弟,暗中观察朝野局势。
李晏宁抬眸望向窗外缓缓流动的春风,语气平静笃定。
“帖子留下暂且收好,等时日将近再做决定。”
殿外春风不息,缓缓穿过层层宫墙,从幽深内苑吹向庄严肃穆的前朝太和殿。
春日天光铺洒在青石御阶上
今日朝堂没有重大急务,无灾害边患弹劾争端,皆是岁初常规政务,气氛松弛平和。
百官褪去肃穆朝色,三三两两并肩缓步走下长阶,低声闲谈话语松弛自然,带着朝堂散朝后的轻松随意。
几名户部文官走在一处,低声聊着岁初民生。
“今年天时和顺,开春雨水均匀,南北各州春耕皆顺利开展,粮库储粮充足,今年定然是安稳丰年。”
旁边随行的武官闻言,接过话头,语气带着由衷安稳。
“民生安稳,边防更是稳妥。谢世子上月边关述职归来,重新规整了西境轮防制度,边境部族窥探许半点异动不敢有。有靖安王府镇着国门朝野皆安。”
周遭不少官员纷纷点头附和,言语之间皆是对谢家世代忠良、镇守边关的信服与赞许。
看不出内里只知道他们口中赞那谢云祁年少有为沉稳可靠。
人群末列,郑国公潘翰一身端正常服,面容温厚儒雅,眉眼挂着浅浅和善笑意安静随行。
春风拂动官袍衣摆,百官渐渐四散离去,朝堂人声渐息可朝堂闲谈带出的风声,却顺着春日暖风迅速传遍京城大街小巷、高门府邸。
半月前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宫苑落水小事早已被彻底翻篇,无人敢再提,取而代之的是一桩桩开春新政,京城新事成了私下闲谈最多的话题。
午后京城长街车马粼粼,春色烂漫。
各府青帷马车往来穿梭,锦衣少年并肩而行,闺阁小姐结伴散步,春风笑语热闹融融。
几名勋贵少爷策马慢行,低声闲谈近日朝堂新风。
“近来礼部风头正盛,圣上特意授意规整学风,严查世家子弟旷学游荡、奢靡嬉闹,不少往日日日游荡玩乐的纨绔,近来尽数被家中禁足读书,街上清净太多了。”
“早该整治了。开春以来不少子弟肆意嬉闹、败坏风气,朝堂正本清源,规整世风,是好事。”
“不止学风,听说宗人府也在逐一核查勋贵家风规矩,往后各家子弟言行,都要愈发严谨守礼了。”
少年闲谈清亮通透,皆是对新政新气象的议论。
不远处,几名并肩世家小姐轻声细语,聊着京中新鲜风物与即将到来的春宴。
“城南各大商行开春新到一大批海外琉璃器物、异国布料花色纹样都是从前从未见过的。”
“这般正好,三月杏林诗宴便可裁制新衣赴宴,想来今年春宴景致、人物,定是极盛。”
“今年春宴确实格外不同,听闻圣上近日松了管束,允楚质子随京中子弟一同赴宴观。”
一语说罢,周围几人皆是惊异。
楚辰明入宁为质两年,常年住在深宫偏僻小院被严加看管幽禁,极少有机会踏出深宫,更别提参与什么宴会了。
今年初春竟得了解禁宽待?!
有人轻轻轻叹:“想来是圣上怜他年幼孤身为质、常年孤苦,特意施恩宽待几分。”
可心思敏锐之人,闻言皆是心底微沉。天家恩旨,从无无端而来。
放宽质子管束,许他接触京中世家子弟,看似是仁厚体恤,实则是帝王试探制衡。
只是少年们闲谈,无人深思朝堂深层博弈,转瞬便又笑着聊回诗文、景致、新衣。
春风喧闹,俗世安然。繁华热闹之下,早已暗流纵横。
李晏宁立在窗前,静静听着宫人传回的京中百态闲谈。
她比谁都清楚。这场三月杏林踏春诗宴,绝不仅仅只是一场宴会。
也是李序秋第一次正式踏出皇宫接触世家圈层,开始积攒宫外声望的时候。
更是蛰伏深宫两年的楚辰明,第一次走出牢笼、近距离观察宁国贵族世家风貌。
三方棋局,即将在一场温柔春风之中,正式交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