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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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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熹九年二月,正是落雪布满京城大街小巷的时候,
整座皇城被一场连绵细雪裹得素白肃穆,宫墙飞檐覆雪,冷风穿过长长御道,吹得满城清寒。
永安殿,是当朝嫡长公主李晏宁的居所。
在一片白的映衬下朱红柱木沉厚端正,琉璃瓦落满白雪,日光浅淡照得檐角瑞兽清冷凛然。
内室暖炉燃得正盛,暖意融融驱散了二月残冬的凛冽。轻纱帐低垂,拢着一室安稳静谧。
李晏宁骤然睁眼眼中是熟悉的寝殿,鼻尖萦绕着她从小到大闻惯的雪松香与炭火暖味。
不是血色漫天的亡国冷宫和兵刃加身的刺骨剧痛,不是永熹十二年那场埋葬了整个王朝的大雪绝境。
一幕幕惨烈画面还狠狠钉在她脑海里——
城破国倾,血染宫阶。
楚辰明立于血阶之上,眉眼冷漠,看着对他有半生善待之恩的自己惨死。
他身侧依偎浅笑的是她同父异母的三妹妹李序秋,温柔皮囊下藏着最恶毒的算计
意识消失的最后一刻隐约看见的是远方漫天烽火里那道星终究迟来一步的青衫身影。
谢云祁。
“公主,您醒了?”
一旁守候的映橙连忙上前,声音轻稳妥帖是她的贴身大宫女。
李晏宁眨了眨眼,指尖轻轻抚过身下温热柔软的锦被。
她重生了。
回到永熹九年,二月。
此时她十三岁一切悲剧尚未扎根,豺狼尚未羽翼丰满,奸臣尚未彻底勾结所有人的罪孽都还停在原点。
而那个将要祸乱朝野,倾覆山河的源头此刻正昏迷在凝晖殿里。
寝宫外廊下风雪簌簌,两个轮值小宫女缩着身子,压低声音闲谈细碎话语顺着窗缝飘进来。
“你听说没?昨日御花园,长公主和三公主争执,三公主失足落水了。”
“我一早便听闻了,锦昭仪娘娘急得一夜没合眼,太医院轮番去诊,可三公主到现在都没醒。”
“说来也怪,三公主素来不敢跟长公主顶嘴,昨日不知怎的偏偏硬气起来争执。”
“再硬气又如何,落了水冻坏身子,苦的还是自己。旁人都说……”
“嘘!”
“你说话可当心着点,若被旁人听到你我今日就完了!”
话音渐渐随着风雪远去。
殿内,李晏宁垂眸唇角掠过一抹极淡弧度。
旁人只当是她骄纵蛮横,欺压妹妹。
昨日御花园争执,是原本怯懦畏缩的李序秋第一次有意拉扯刻意制造冲突。
这场落水昏迷,是分界点。
今日之前是胆小卑微、任人拿捏的三公主李序秋。今日之后醒来的是手握未来、野心滔天、擅长借刀杀人的异世孤魂。
前世所有人都被她日后那副温柔懂事、善解人意的皮囊骗了整整数年。
骗得帝后愧疚怜惜,宫人大臣交口称赞也骗得楚辰明与她勾结叛国,整个宁国走向覆灭。
“公主,起身梳妆吧?”映橙轻声请示。
“嗯。”
李晏宁应声起身,任由映橙为她披上雪白狐裘披风步履平稳走到梳妆台前。
紫檀铜镜清亮明净,清清楚楚映出少女十三岁的容颜。
眉眼明艳张扬,带着嫡长公主独有的矜贵傲气,眼底尚有着少年人的清亮。
她静静看着镜中的自己,想着楚辰明受尽朝野冷眼,唯独前世她给过他体面与善待。
可他恩将仇报让她国破家亡,报她恩情。
李序秋想要温柔良善的美名,想要帝后怜爱和前程权欲。
那她便亲手撕碎她所有伪装,断她所有机缘。
还有前世所有冷眼旁观、落井下石、趋炎附势之人,她一一记得清清楚楚。
“妆成了,公主。”
映橙只给她挽了个简约端庄的发髻,仅缀一支素玉簪,褪去往日艳丽张扬衬得人沉静端正。
李晏宁收回思绪淡淡开口:“备步辇,去凝晖殿。”
映橙微怔,忍不住轻声劝道:“公主,昨日之事本就不是您全责,外头流言本就对您不利,您何苦主动过去?”
以往公主受半点委屈必定分毫不让,何曾愿意主动低头探望认错?
李晏宁侧眸看她,语气平和:
“刚刚外头有两个宫女你得空去提醒一下,在我的宫里这样乱嚼舌根不看时候,哪天惹了大事可别怪我对她们狠心。”
“当然外人怎么传是外人的事。序秋昏迷不醒,我这个嫡姐不去探望,反倒落得真的跋扈无情的口舌。”
“与其让人添油加醋编排,不如我亲自走一趟。”
映橙一愣,莫名觉得今日的公主思虑周全、和往日肆意随心的模样判若两人。
风雪未歇,道路白雪皑皑。
凝晖殿内气氛沉郁压抑。
锦昭仪董秋一身素色宫装,眼圈泛红,守在床前时不时探探女儿体温,满脸焦灼。
她出身宫女,一路谨小慎微爬到昭仪位份,最懂得如何拿捏人心、借势翻盘。
女儿这一场落水昏迷,于旁人是灾,于她,可能是难得的机会。
只要拿捏住长公主“欺压妹妹”的把柄,往后她母女二人在宫中便能多无数庇护。
听闻宫人通报长公主前来,锦昭仪立刻整理神色,转身屈膝行礼:“臣妾见过长公主。”
李晏宁抬手虚扶,语气温和:“昭仪无需多礼。听闻妹妹一直未醒,我放心不下,特来看看。”
她态度谦和,不见半分平日张扬傲气。
锦昭仪心头微讶,面上却依旧带着忧色:“劳公主挂心,只是念儿至今昏睡不醒,太医也说不准何时能醒。”
李晏宁走近床榻。
床上少女面色惨白,唇无血色,双目紧闭,呼吸微弱,依旧是原身沉睡的状态。
那个心机深沉、擅长算计的异世灵魂,此刻尚且未彻底接管这具身体。
一切,都还来得及。
她垂眸看了片刻,轻声问一旁太医:“伤势如何?可会留下病根?”
太医躬身回话:“回公主,寒气入体,惊悸伤神,暂无性命之忧,只是何时苏醒,臣等无法断言。”
锦昭仪适时哽咽一声:“好好的孩子,不过一场争执,竟落得如此……”
话语未尽像是知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委屈之意溢于言表。
李晏宁心底冷笑,面上却越发愧疚温和:
“是我的不是。昨日我一时气躁,与妹妹争执不休,才让她失足落水。昭仪放心,妹妹身子若有半点损伤,我自会担责。”
她主动揽过过错,坦荡诚恳,反倒让锦昭仪准备好的一肚子委屈说辞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锦昭仪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接话,只能勉强点头道谢。
李晏宁不多久便适时起身:“我在此处也帮不上什么,心中实在愧疚,先去母后宫中请罪,待妹妹醒转我再来探望。”
既做足了嫡姐关怀,知错懂事的姿态,又不拖泥带水不给对方继续拿捏自己的机会。
一路风雪随行,直达坤宁宫。
坤宁宫内暖意融融,肃穆端庄。
皇后端坐榻上,眉眼温婉通透,看着风雪中走入殿内的女儿眼底带着几分无奈与疼爱。
“你倒是知道过来请罪。”皇后轻声开口。
换做从前,李晏宁定然要委屈辩驳句句逞强。可今日她乖乖屈膝行礼,声音温顺诚恳:
“母后,儿臣知错。昨日是儿臣不够容让,言语争执失度才惹得序秋妹妹失足遇险。不论缘由如何,终究是儿臣有错请母后责罚。”
皇后微怔,随即心头一软。
她这女儿素来明艳骄傲、宁折不弯,几时这般沉稳懂事、懂得自省担责?
她起身扶起李晏宁,温柔替她拂去肩头落雪:“知错便好。你是嫡长姐,本就该稳重容让。既然已知错,便记下此次教训日后谨言慎行便是。”
“是,儿臣谨记。”
母女二人正说着,殿外太监高声传报——
“陛下驾到——!!”
紧接着,又一道通报响起:
“靖安王世子谢云祁,边关述职回京,宫外候旨求见——!!”
李晏宁心口轻轻一颤。
谢云祁?
他回来了?
康宣帝踏雪入殿,眉眼带着帝王惯有的审慎多疑。
他刚下早朝,听闻后宫公主争执落水一事,本是带着几分问责之心,又见边关急报世子回京述职,便一并过来。
“儿臣参见父皇。”李晏宁垂眸行礼。
康宣帝扫了她一眼,见她温顺恭谨、全无往日骄纵戾气,心底的怒意已然散去大半。
“听闻你已知错。”帝王声线沉淡,“既知言行有失,日后便安分守礼,莫再惹宫中非议。”
“儿臣遵父皇教诲。”
恰在此时,内侍躬身入内回禀:“陛下,靖安王世子谢云祁已在殿外候立,待陛下召见,禀奏边关防务事宜。”
“宣。”
殿门缓缓推开,风雪卷入一瞬寒凉。一道青衫身影踏雪而入。
少年身形挺拔端直,一身规制世子常服,肩背挺直自带常年戍守边关沉淀出的清肃沉稳。
看着倒是眉目温润清雅,气质谦和守礼。
正是刚从千里边关风尘仆仆归来的谢云祁。
入殿之后,他端正规整屈膝叩拜,声音清朗稳静:
“臣,谢云祁,参见陛下、皇后娘娘,圣躬万安。”
“起身吧。”康宣帝淡淡抬手,“边关防务诸事,一一奏来。”
“是。”
谢云祁应声起身,垂眸立在下方,不急不躁,条理清晰地禀奏起边关布防、军队粮草、边境部族动静诸事。
字字稳妥切实,不浮夸邀功又沉稳。
皇后静静听着,心中暗赞。
世人皆言靖安王世子年少有为,品性端方,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而一旁立着的李晏宁,面上不露分毫异样,只静静垂眸立着,恪守公主礼仪。
这是她今生也是重生第一次与少年时的谢云祁正式相见的时候。
他禀奏完毕,垂眸静待圣谕,目光恪守分寸,不随意扫视宫眷。
直到康宣帝随口一句问话,打破了规整肃穆的气氛。
“云祁久居边关,常年在外,京中诸事想必生疏。近日宫中些许琐事,你可曾听闻?”
谢云祁垂眸恭敬回话:
“臣驻守边境,一心军务,甚少听闻京中流言琐事,不敢妄议宫闱。”
他回答得极稳,进退有度。
康宣帝见状,语气稍缓,随口提点一句
谢云祁当即恭谨应道:“陛下圣明,尊卑礼法自省修身,于宗室子弟而言本是应该的。”
他微微抬眸,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身侧立着的嫡长公主。
这是他今日第一次正眼看见这位传闻中的瑞嘉长公主。
京中贵圈,人人都传嫡长公主李晏宁,自幼受尽帝后溺爱,性子张扬骄纵,恃宠跋扈最是娇纵难驯。
可入目所见,全然与传闻截然不同。
少女立在皇后身侧,身姿端正,眉眼沉静无半分盛气凌人之态。
雪色衬得她容颜明艳端庄,眼底清亮沉稳,温顺恭谨进退得体。全然不见半分流言里的蛮横骄纵。
谢云祁心底微不可察地掠过一丝诧异。
原来传闻,未必属实。
诧异仅此一瞬,转瞬即逝。
他依旧是那副温润守礼,疏离规矩的世子姿态。
陌生、恭敬、有度。
李晏宁将他细微的神色收入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