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红绳 两世缘分》解恨

25、第 25 章 对不起的人

　　林初望回家之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她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面前摊着两张照片的打印版——外婆家院子的槐树，和江迟奶奶家的槐树。并排放着，她反复对比了无数遍。

　　枝干的走向、树冠的轮廓、那块愈合的疤。

　　她确定它们就是同一棵树。

　　她的手指沿着照片上槐树的主干描了一遍，心里有一幅画面正慢慢成形。

　　一个少年。他想把一样东西留给一个他再也见不到的人。但他不知道怎么给。于是他托人把这棵树挖出来，运到那户人家附近，重新种了下去。种的时候他在树根底下埋了一个铁盒子，里面是红绳，和一张纸条。

　　然后很多年过去了。那户人家搬走了，树留在了那儿。又过了很多年，新的住户搬进来，院子里有了一棵现成的槐树。新搬来的人家有一个女儿，她从小在那棵树下长大。她不知道树是怎么来的，只当它是院子里本来就有的。

　　再过了很多年，那个女儿做了一个梦。梦里的人让她去树下挖一个铁盒子。

　　她挖出来了。

　　周迟。你在多少年前就把这颗种子埋下去了。

　　第二天一早，她又去了外婆家。

　　外婆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她来，拍了拍棉被上的灰："你又来啦？最近怎么这么勤快。"

　　"外婆，"林初望走过去，站在她面前，"我想问您一件事。"

　　"什么事？"

　　她深吸了一口气，指了指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这棵树，是什么时候种的？"

　　外婆愣了一下，抬头看着那棵树。秋天的槐树叶子黄了大半，阳光从稀疏的枝桠间漏下来，在院子里落了满地斑驳的光影。

　　"你问这个干什么？"

　　"您告诉我嘛。"

　　外婆想了一会儿。她看着那棵树，像是在回想很远很远的事情。

　　"这棵树……不是我们种的。"外婆说，"我们搬来的时候它就在了。"

　　林初望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你们搬来之前，这棵树是谁种的？"

　　外婆摇了摇头："不知道。之前的房主留的。我们搬进来的时候，树已经这么大了。"她用手比了一下，"那时候你妈还没出生呢。"

　　林初望走到那棵树下，伸出手摸着粗粝的树皮。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落在她手背上，暖洋洋的。

　　"外婆，"她没回头，"您还记得之前的房主长什么样吗？"

　　"不记得了，"外婆走过来也看着那棵树，"听说是一对老夫妻，后来搬走了，房子空了好一阵。我们买的时候便宜，就是因为太久没人住了。"

　　"那对老夫妻姓什么？"

　　外婆想了很久，然后不太确定地说："好像……姓周。"

　　林初望的手指在树皮上停住了。

　　姓周。

　　又是姓周。

　　她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树干上。树皮粗糙的触感硌着她的额头，有一点疼。但她没有移开。

　　"外婆，"她闷声说，"这棵树……它以前可能不在这儿。"

　　"什么？"

　　"它可能是被人从别的地方移过来的。"

　　外婆愣了一下。她走到树根旁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外婆抬起头看着她，"刚搬来那会儿，树根旁边的土比别的地方高了一截，像是被人重新填过的。我当时还奇怪呢，种棵树怎么把土堆那么高。"

　　林初望蹲下来，也摸了摸树根旁边的地面。那里的土确实比周围的硬一些，颜色也深一些，像是不知多少年前被翻过，又被岁月压实了。

　　她忽然想到一个可能——

　　周迟当年埋那个铁盒子的时候，也许在这棵树的另一处埋了另一个。如果这棵树真的是从江迟家老房子那边移过来的，那么原来那个院子的树底下，也许还有一个盒子。

　　而那两个盒子之间，隔着一棵树被挖出来、被运走、被种下的整个旅程。

　　第二天，林初望把这件事告诉了江迟。课间操的时候，两个人站在操场角落的梧桐树下，周围人来人往，没人注意他们。

　　"也就是说，"江迟听完了她的话，沉默了一会儿，"这棵树是你外婆家的，也是我太爷爷家院子里那棵。是同一条树，被移了两次。"

　　"对。"

　　"第一次从我太爷爷那边移走，不知道移去了哪里。第二次又从那里移到了你外婆家。"

　　林初望点了点头："我猜第一个种这棵树的人，是周迟。他把它种在你太爷爷家，是托他养的。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树又被移到了我外婆家。"

　　江迟站在梧桐树下，秋风吹过来把他刘海吹乱了。他抬手撩了一下，指尖不经意碰到眉骨上那道浅疤。

　　"周迟，"他忽然开口，"你到底是谁？"

　　林初望没有回答。她也不知道。

　　但那天晚上梦里，她决定问清楚。

　　雾散了，只剩一层薄薄的灰白光亮。那个人影站在她面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近。近到她能数清他垂在身侧的手上有几根指骨，近到她能看见他手指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

　　"周迟。"她叫他的名字。

　　他抬起眼看着她。虽然他脸还是模糊的，但林初望感觉到他的目光正落在她脸上。

　　"你种过一棵槐树对不对？"她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种在哪里？"

　　他看着她。过了很久，他开口了："种在你家后院。很多年前。"

　　"哪棵？"

　　"你现在抬头就能看见的那棵。"

　　林初望站在那层薄光里，心跳得很快："你是说，我家后院那棵槐树，是你种的？"

　　他又点了一下头。

　　"那为什么移了两次？"

　　"第一次……我没办法了，"他的声音低低的，"我要走了，我带着那棵树走不了。我找了一个人帮我养着它。后来那个人也搬走了，树又转了一次。"

　　"转到了我外婆家。"

　　"嗯。"

　　"为什么非要留着这棵树？"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因为我在树下埋了东西。"

　　"什么东西？"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一根红绳。和一张纸条。"

　　林初望站在那片光里，忽然觉得眼睛发胀。

　　她知道那根红绳。她戴着它。她知道那张纸条。她看过它。上面写着"林初妄，你要平安"。

　　"那个纸条，"她说，"是写给谁的？"

　　"写给一个人的。"

　　"什么人？"

　　他抬起头看着她。这是第一次，他清清楚楚地、直视着她的眼睛。虽然他的脸还是模糊的，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她看清楚了。

　　"写给你。"他说，"给我对不起的那个人。"

　　林初望站在那儿，把那四个字接住了。

　　给我对不起的那个人。

　　"周迟，"她的声音在抖，"你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

　　他看着她。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了。他往后退了一步，那层薄光开始涌上来。

　　"下次——"

　　"周迟！"

　　她喊了一声。声音在梦里空旷地回荡了一下。

　　他停住了。

　　他站在那层薄光里，退到一半的背影僵住了。然后他慢慢转过头来，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下辈子，"他说，"我找她。"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了光里。

　　光散了。

　　林初望醒了过来。窗外天还没亮，槐树在晨风里摇着。她坐起来，右手腕上的红绳贴着被子，檀木珠凉凉的。

　　"下辈子我找她。"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又念了一遍。

　　然后她忽然想起了一个名字。

　　林初妄。

　　那个跟她只差一个字的名字，那个写在纸条上的名字。

　　"周迟，"她对着窗外的夜色轻轻说，"你上辈子欠的那个人，叫林初妄对不对。"

　　窗外的槐树叶子响了两声，像是一个等了很久很久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