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似是故人来 此故人非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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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从睡梦中惊醒，窗外风雨大作，不时有冷光渗入，将整个屋子照得森然惨白。
直到耳边雷声乍响，路寻晓定了定心神，再睁眼，入目是圮了墙皮的天花板，记忆里的血色画面被头顶卡得“哐哐”作响的风扇叶片挥去，仿若只是一场梦境。
只是打雷而已。话虽如此，她心中还是蔓延上一阵细密的苦涩和后怕。
回忆中的场景历历在目。瀑雨如注，狂风刮过寸寸土地，她手握长剑，血色自剑刃上弥漫开来，眼前的画面被暗红的碎片一点点吞噬。
而梦外，她不过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仗剑天涯，实在是太遥远不过。
在那次漫长而荒诞的经历之后，回到这里，她的生活照旧。
比如尽管她现在心情复杂无比，明天还是要早起去赶第一班公交。
在数过第一百只小绵羊催睡不得后，她磨蹭着还是翻身下床，伏在桌案打发无聊。
熟悉的哐哐声没有传来，墙上的老旧时钟没有上新的电池，一动不动地停在十点八分。
黑色的边框时不时反射着亮光，钟盘上挂着一两缕在风中摇曳的蜘蛛网，让时钟脱离了静物的行列。
她踩着椅子站上书桌，放低重心往外看，窗外月色时掩时现。
长发被风卷起，轻轻蹭过她伸在半空的手，喇喇作响的树叶翻飞在层层高楼之间，在眼前掠过。
梦魇之外，雨丝细细落下，烁光时现。她撑着桌子，瞟见对面那间仍然开着灯的屋子。
屋里那人清隽的面庞在雨帘中不甚真切，只有斜照的暖光描摹他的眉眼，但不用细看都能体会到这人不同寻常的气质。
浅白色的睡衣贴在他的身上，似乎袖口有点长，但并不妨碍他拿着笔唰唰写个不停。
他不会遇到难题吗？
路寻晓轻轻叹气，如果说世界是个洋葱，那么她在最外层被呛得睁不开眼睛的时候，他在最里层无动于衷。
学生和学生之间都是有壁的，更何况普适的人类。
她看着看着就开始走神，视线飘向窗台的仙人掌，仙人掌似乎快要被雨打死了。
而仙人掌的主人，果不其然，依旧专心致志，一个多余的眼神也没分出。
可怜的仙人掌。
意料之外，对面的人蓦然抬眸，直直地望过来，眼波流转，心绪却让人猜不透。明明是不清不楚的眼神，在他那里好像不算什么。
糟糕。
“砰”地一声，她从桌子下爬起来，轻轻揉了揉额头。真是时运不济，美色误人！
带着些怨气，她用力将窗扇移得只剩下一个小缝，“咔”的一声，框角被窗架掀得外翻，罢工了。
她轻轻叹气，脱力般靠在桌边环顾四周，眯着眼睛细细观察每一件物什。
屋子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木制小床靠在门边，床尾挤着一张书桌，桌上密密麻麻都是胡乱飞舞的彩笔画和粗糙的刻痕。她刚刚就是从这里被吓得摔下来的，还顺便在床角磕了个包。
不过还好。
还好，醒来还在这里。她用手摩挲着桌上的刻痕。
蜗居在逼仄的屋子里，周围的一切都那么熟悉。
这是她梦里无数次想回到的地方。
梦里。她心里一紧，那场梦格外真实，以至于她现在心里仍是五味杂陈。
如果是梦的话，为什么会出现这么相似的两个人呢，难道是自己见色起意，影响了记忆？
她再次贴着窗缝往外看，那人神情如一，敛眸看着前方，然后轻轻端起窗台的小仙人掌，挂了水花的植株被挪到他的书桌上。
原来是在看仙人掌。
雨似乎下得小些了，她能想象他的笔袋旁边应该撒了密密的雨丝。但是他没有关窗，甚至没有拉下帘子挡一挡风雨。
她默默看着他，心道奇怪。
这一片都是废旧的筒子楼，屋子漏水，沥青挂墙，楼房掩着楼房，靠里点儿的房子照不进阳光，潮湿幽暗。夏天的时候即使是静待不动，整个人都冒着水汽，简直像把人闷在铁皮盒子里。
除了久住的老人和一些被外出打工的父母落下的孩子，几乎没有人会来这里。
前几个月，这个人搬来这里，好像是叫周黯。
周黯其人，家境应该不差，全身上下都是叫得出名字的牌子货。高二转学来到涪高，因为牛炸天的成绩一跃成为校内风云人物top1。
按理讲，众人立高楼，最喜欢的就是眼见他高楼塌。但周黯有些不一样。
路寻晓看见他的时候，他都从容自得，不卑不亢。交往有分寸，处事圆滑而且不世故，让人凭生好感。
大多数时间他都一个人安静地埋头书案，所以想碰见他，是易事，也是难事。
不是世俗意义上的天才，刻苦得让人自惭形秽。
命运喜欢给月亮安排乌云，喜欢给天之骄子锤下不幸的定音。却独独饶过周黯。
电视剧里万年不变的定理，完美的人往往都会拥有不幸的家世或者悲惨的爱情，路寻晓现在想来，简直是胡扯。
其实完美的人拥有毫无瑕疵的一切。
周黯的父母不远万里来看他的日子里，路寻晓都趴在窗台听他们乐呵呵地对话，每月都来，月月不缺席。比巡查教室的年级主任还勤奋。
他还有个弟弟，两个人兄友弟恭，关系融洽，且二人似乎都不遗余力地要把这份温暖扬情四海。
比如她虽然没有刻意和周黯打过招呼，他也会让随同前来的弟弟给她和其他小朋友送来糖果，筒子楼里的孩子们都很喜欢他们。
至于爱情，月亮的字典里没有爱情两个字。学校里不乏有喜欢他的同学，不过一封情书都没人敢给他递。
一方面是迫于年级主任的威压和高强度巡逻，另一方面，确实和周黯本人脱不了干系，毕竟年级里偷偷摸摸互相暧昧的也大有人在。
只不过周黯这个人，明明平时看起来温和有礼，不说话的时候却和冷面煞神区别不大。
或许只有讲题的时候是个例外，但如果在一个人讲题的时候喜欢上他，路寻晓觉得，冒星星眼的这位同学可能是学得入迷了。
知识的魅力远大于讲题的周黯其人。毕竟再喜欢谁，首先也还是学生。你不喜欢任何人都可以一去不回头决绝不见，但却不得不直面学习这条定案。
所以周黯，可谓是一张白纸中的白纸。
简直是一个完美的刻印品。路寻晓用手指点了点窗框，发自内心讲，她不喜欢没有缺点的人，太虚幻。但偏偏就是这样的人，让人不得不承认，越想忽视，就越移不开眼睛。
想看见他从众星捧月的高处摔进泥里，几乎不可能嘛。
所以她更搞不清楚他为什么要来这里，如果和她的梦有关，是来寻亲？来寻仇？她极力将眼前这个人和记忆里的少年联系在一起，但是除了脸，其他完全不一样。
而且这几个月里一切风平浪静，两人互不相识，相安无事，此人不能说是人畜无害，也至少是与世无争了。
所以，绝对，不可能。不可能是他。
路寻晓一时想得有些出神，不自觉将目光移到他的眼睛上。
她从来没有看清过他的眼睛，向来是隔着这样的雨，或是在校园里间着一面贴了花窗的玻璃，又或者，只是因为横亘了一条泾渭分明的河，错开了她和他生命的整个岁月。
刚刚的对视一如既往，大概也是她的错觉。
她忘记是在哪天看过的一篇帖子，大概内容是讲人生三大错觉之一——他好像在看我。
她暗自摇头，这种错觉往往会自动粉饰掉很多现实而重要的细节。结果是你以为他喜欢你，其实他是在耍你。你以为你能像小说里的主角一样置之死地而后生，最后却只能败在敌人的刀刃下，成为故事里的甲乙丙丁。
正如你以为他在看你，他看的却是仙人掌。他是坦荡君子，而你是狭隘小人，连仙人掌都不是。
“醒醒吧！路寻晓。”她倒头扑在床上。
只是一场梦而已！
只是一个扑朔离奇又锥心刺骨的梦而已，只是在他搬来之前就梦到和他很像的人而已……
只是长得像，名字不一样，性格也不一样。只是梦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明明一早就确定了，看着这张脸她还是说不上的难受。好像有人在追着她骂，时时刻刻提醒她，路寻晓，你就是一个只会逃避的小人！
只是梦而已，逃避有什么错，可是……
想着想着，她绝望地把脑袋埋进被子里，蛄蛹着把自己裹成一团汤圆，慢吞吞地伸出手剥开被子的一角。
就这样从被子窝里抻出脑袋，天色不知何时已经暗下，屋子里一片漆黑，碎雨劈在窗玻璃上唰唰作响。
空气里斥着冷冽的木质香，路寻晓感觉自己是像躺在秋天的落叶堆里，正要挪一挪窝，额头忽然撞上什么冰冷的东西。
她的手被人紧紧抓住。
冷，刺骨的冷攀上手腕。恐惧如同毒蛇般缠着她的心脏。
意识一片模糊。
她想起昨天上楼迎面撞上的一伙人。那几个人戴着口罩，在楼道里四处张望，手上还拿着什么很沉的东西，脑子里的线突然断掉，更深的黑暗将她圈住。
是谁，难道不止这一个人，他们什么时候来的，他们怎么进来的，外婆会不会有危险，自己难道就要这样死于非命，可是，可是……
过往为数不多的幸福记忆从眼前闪过，可是，生命无力如此，她争一争活着的机会，希望都这么渺茫吗。
路寻晓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屋子里没有什么防身的东西，要是能挪到床边或许可以趁那人看不见拿住水果刀。
她方想开口转移那人的注意力，顺势移到床边，那人反不顺她的意，用手捂住她的嘴。
对面的人没有说话，她只能听到他有些急促的呼吸。
两个人无声地对峙着，或者说是他单方面控制着这样的局面，他的指节硌得她有点疼，没有一点要松开的意思。
很长一段时间，久到路寻晓的手都被握僵了，她想转一转手腕。
对面的人察觉了她的意图，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然后扣了上去，绕得更紧。
路寻晓骇然。
那个人靠得更近，他发梢上的水珠落到她的眼睑，轻轻一点。
“路、寻、晓，找到你了，”她方才发觉那个人的手一直在颤着，一下一下，像密集的鼓点，“你还要离开吗？”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似是故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