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风捎来他的浅淡气息
“这里斜面 ...
-
“这里斜面的重力分力不能直接代入公式,你一直错在这一步。”
江叙白清淡平缓的声响破开深夜教室的寂静。
整栋教学楼早已沉寂下来,夜色浓稠地覆满整座校园,四周教室尽数漆黑落锁,唯有初三一班的白炽灯孤零零亮着。冷白光线平铺在桌面,照亮堆叠如山的试卷与密密麻麻的草稿纸。晚风穿过半开的窗户,撩动纸页轻轻翻卷,窗外连片香樟枝叶在夜色里沉沉摇晃,树影斑驳落满玻璃窗,安静得只剩风声与笔尖摩挲的细碎沙沙响。
教室里静得过分。
江叙白垂着眼,耐心在草稿纸上推演完整的解题步骤,骨节干净修长的手指握着黑色水笔,每一条辅助线、每一步公式,都写得规整清晰。他语速不急不缓,条理通透,把困扰宋晚汀整整一晚的力学难题,拆解得简单易懂。
讲完最后一个收尾步骤,他缓缓停笔,安静抬眼看向身旁的少女。
宋晚汀却迟迟没有低头复盘题目。
她微微抬眸,怔怔盯着他看了许久。夜里柔和的灯光冲淡了他平日的清冷疏离,少年下颌线干净利落,垂落的睫毛覆着一层浅浅阴影,眉眼清淡温柔。她看得失神,心底藏不住的悸动悄悄翻涌,方才记下的解题思路瞬间乱成一团白雾。
四目毫无预兆相撞,宋晚汀浑身猛地一僵,慌忙下意识挪开视线,手足无措地攥紧手里的练习册。江叙白只是淡淡扬了下唇角,算是普通同学间温和的示意,没有多余的打趣,平静等候她回应。
江叙白轻声发问:“你听懂了吗?”
宋晚汀猛地回神,脸颊瞬间烧得滚烫,耳尖红得快要滴血,慌乱又急促地点头:“听懂了!听懂了!”
她生怕耽误他的时间,更怕他看出自己全程走神只顾着看他的窘迫,只能慌忙掩饰。
江叙白眸光淡淡,没有怀疑,语气平静道:“那你给我讲一遍解题思路。”
短短一句话,直接把宋晚汀僵在原地。
指尖骤然攥紧笔杆,指节微微泛白。纸面空空荡荡,她脑子更是空空荡荡,方才他讲得再清楚,她失神对视的片刻便尽数溜走,哪里复述得出来半分逻辑。
窘迫、羞涩、慌乱层层叠叠压上来,她垂眸盯着习题册,声音细弱得像蚊子哼哼,老老实实坦白:“……其实还没有。”
预想里的敷衍、不耐、冷淡一概没有。
江叙白只是轻轻颔首,态度依旧温和耐心:“没事,我再讲一遍,这次专注听。”
他把草稿纸往她手边推了推,重新放慢语速,逐句拆解受力分析、斜面误区、公式代入。晚风缓缓拂过,带着秋夜微凉的气息,一室灯火安静温柔。
两遍细致讲解过后,宋晚汀终于跟上所有步骤,顺利独立写完完整解题过程。她心里悄悄感慨,之前周雨瑶和自己闲聊时说的话果真不假。
“你别看江叙白平时不爱说话,冷冷淡淡的,他超级温柔的!谁问他题他都会耐心讲,从来不摆学霸架子。”
书包里的手机轻轻震了震,是许清棠发来的消息,满屏吃瓜气息:【怎么样怎么样!深夜单独补习局!紧张不!快偷偷汇报细节!】
宋晚汀指尖飞快按灭屏幕,耳根余热不散,心底偷偷偷笑。
也就在这时,走廊远处传来一阵松弛又热闹的少年笑闹声,脚步声由远及近,彻底打破深夜教学楼的静谧。
是折返回来拿篮球的林骁、陆星燃、沈屹、顾泽宇四人。
林骁的大嗓门最先穿透楼道:“完了完了!篮球落教室了!再不拿回家要被我妈骂!”
陆星燃笑得张扬:“你这记忆力,真是全奉献给打球了。”
沈屹脚步轻缓,默默跟在后面不插话。
顾泽宇细心沉稳,低声提醒:“小声点,别吵到还留校的人。”
四人走到一班门口,无意间瞥见教室里独处刷题的两人,默契对视一眼,只是含蓄抬手简单打了个招呼,拿上角落的篮球,说说笑笑快步走远,没有上前打扰。
楼道的喧闹彻底消散后,夜色愈发深沉,宋晚汀怕耽搁江叙白回家休息,匆匆收拾好练习册,低声和他道别,快步走出了教学楼。
次日早读下课,十分钟的课间难得轻松,整条走廊挤满起身透气、闲聊打闹的学生。宋晚汀揣着满心忐忑,特意绕路走到初三一班门口,一眼就看见正低头整理试卷的江叙白。
她小步走到他桌边,手指不安绞着校服下摆,声音软乎乎的,满是真诚:“昨天真的特别谢谢你,你仔细给我讲解之后,那些难住我很久的力学大题我居然真的听懂了,谢谢你,你人真好。”
江叙白抬眸看她,淡淡弯了弯眼,简单回了句不用客气,便低头继续整理桌上的习题。
宋晚汀没再多打扰,心底甜丝丝地转身回到自己班级。
刚落座没多久,身形高大爽朗的体育老师秦峰抱着厚厚一沓运动会报名表大步走进教室,手掌重重一拍讲台,洪亮的嗓音压过班里细碎的交谈。
“安静!通知!三天后秋季校运会准时举办,所有项目全部开放报名!初三也要全员积极参与,不许偷懒!”
话音落下,教室瞬间炸开热闹的讨论声。
后排赵大伟垮着脸趴在桌上叹气:“三千米我直接报废,跑两步就要窒息。”
同桌无奈摇头:“我体力更差,啥也不敢报。”
前排女生围在一起叽叽喳喳。
温念念捏着便利贴:“八百米太累了,我不敢跑。”
苏晓冉摆摆手:“我也算了,留给厉害的人报。”
林知夏笑着接话:“我负责画横幅海报就好,运动项目我弃权。”
许清棠低头戳了戳宋晚汀胳膊,小声调侃:“要不报个轻松的?混个参与奖也行。”
宋晚汀连忙摇头:“我真不行,我体能超烂。”
两人话音刚落,巡视报名情况的秦峰老师目光扫过空位,直接定格在宋晚汀身上。
“宋晚汀,你来报女子一千米。”
宋晚汀猛地抬头,瞳孔微怔,慌忙摆手:“老师,我、我跑不动的,我体能很差!”
秦峰老师笑得温和,语气却不容拒绝:“没事,不用拿名次,重在参与,坚持跑完就可以,班级不能空项目。”
话落直接在报名表填上她的名字。
全班瞬间看向她,许清棠哭笑不得地拍她肩膀:“完了宝,被迫上岗了。”
宋晚汀欲哭无泪,只能默默接受。
三天转瞬即逝,校运会如期而至。
秋日晴空透亮,操场彩旗烈烈作响,跑道两侧香樟浓密成荫,各班看台坐满学生,呐喊声、喧闹声、助威声铺天盖地。
林知夏亲手绘制的横幅被男生高高举起,色彩鲜亮,字迹工整,随风猎猎晃动。
江叙白四人组全员参赛。
陆星燃短跑爆发力惊人,热身时身姿利落张扬;林骁在铅球区反复试投;顾泽宇轻松越过跳高横杆;沈屹调整着长跑呼吸节奏。
而江叙白安静站在跑道旁,身姿挺拔干净,静待一千五百米检录。
宋晚汀坐在看台,目光不受控制落在他身上,久久挪不开眼。
许清棠全程盯着她的侧脸,将她失神凝望的模样尽收眼底,胳膊肘轻轻戳了戳她的腰,戏谑满满:“又看呢?眼睛都快黏人家身上了,我从刚才就看你一直盯着香樟树那边。”
宋晚汀耳尖发烫,慌忙否认:“我没有,我就是随便看跑道环境。”
周遭同学细碎的议论此起彼伏,都在夸赞一班几人的体育实力。
“那个站香樟树下准备一千五百米的男生是江叙白吧,听说他平时埋头学习,长跑居然也报名了。”
那些细碎的议论飘进宋晚汀耳朵里,她心跳越跳越快,只顾着垂眼掩饰发烫的脸颊,没留意不远处香樟树下的少年似有所感,猝不及防回眸。
四目再次相撞。
宋晚汀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隔着攒动人群,轻轻抬手挥了挥。
江叙白眼眸微弯,眼底漾开浅浅温柔笑意,那双眼睛笑眯眯的,温柔干净,抬手轻轻回挥。
这一幕刚好落在身旁许清棠眼里,她当即撞了撞宋晚汀的肩膀,语气带着十足的吃瓜笑意,凑在她耳边小声感慨:“姐妹,可以啊,他真的给你回礼打招呼了!我全程看清楚了。”
宋晚汀瞬间脸红到脖颈,飞快低头,心跳乱得一塌糊涂。
很快,女子一千米检录通知响起。
宋晚汀硬着头皮走上跑道,站在起跑线上,手心全是冷汗。许清棠在看台拼命挥手:“晚汀加油!稳住!别慌!”
周围全是别班体能拔尖的女生,个个状态松弛。
枪响骤然炸响。
所有人瞬间冲出去。
宋晚汀一开始勉强跟上节奏,可一千米极其耗体力,跑到第三圈时,她呼吸彻底紊乱,双腿发软发酸,眼前阵阵发昏。
秋风掠过跑道,卷起细碎沙尘。
她脚下一软,脚踝猛地崴了一下,整个人重心不稳,直直往前摔去!
膝盖重重磕在粗糙塑胶跑道上,火辣辣的刺痛瞬间蔓延全身,掌心也被磨得通红发疼。
她疼得瞬间睁大眼睛,整个人僵在原地,一时间撑不起身体。
周围路过的选手纷纷掠过,看台上的喧闹瞬间乱了几分。
不等她撑着地面起身,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快步冲至她身前。
是江叙白。
他原本正在一旁等待一千五百米检录,余光瞥见她摔倒,几乎是下意识快步穿过人群,大步跑来。
不等宋晚汀反应,他微微屈膝,一手稳稳托住她弯曲的膝弯,一手穿过她后背,轻轻用力,直接将她整个人横抱起来。
动作温柔又稳,没有半点粗鲁。
他掌心温热干燥,手臂结实有力,稳稳托着她悬空的双腿。少女整个人轻轻落在他怀里,身体完全被他护住,稳稳腾空,一点颠簸都没有。
突如其来的公主抱,让宋晚汀彻底僵住。
她整个人悬在半空,紧紧贴着他的胸膛,清晰听见他平稳沉稳的心跳。鼻尖猝不及防裹住他身上独有的味道,是干净清爽的柑橘洗衣液香气,混着午后操场阳光晒透校服布料的暖烘烘气息,还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淡雪松味,清浅柔和,丝毫不刺鼻。淡淡的气味层层环绕着她,顺着呼吸钻进心底,让她本就慌乱的心跳乱得更加厉害。温热的呼吸落在发顶,和这层好闻的淡香缠在一起,烘得她脸颊烫得快要冒烟。
她瞳孔发颤,脸颊瞬间爆红,从耳根一路烫到下巴,整个人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她下意识轻轻攥紧自己的校服衣角,手指蜷缩,不敢抬头看他,睫毛慌乱颤动,声音细弱软糯,带着羞赧和无措:
“你、你放我下来……我自己可以走的……太、太丢人了……”
周围已经有不少同学看过来,细碎惊呼此起彼伏,所有人目光都落在两人身上。
宋晚汀越被注视越害羞,整张脸埋得快要缩进衣领里,鼻尖还不断萦绕着他身上清浅好闻的香气,小声嗫嚅:
“真的不用抱我的……我、我能慢慢走……好多人在看,好尴尬……”
江叙白垂眸看着怀里满脸通红、手足无措的小姑娘,眼神温柔沉静,脚步不停,语速低缓清晰,带着不容抗拒的耐心:
“别动。”
他怕她乱动失衡摔下去,托着膝弯的手臂又稳稳收紧半分,动作更稳更护着她。
“你脚踝崴了,站不稳。我抱你去医务室。”
少年声音低沉温柔,落在她耳里,再配上周身萦绕的淡香,烫得她心尖轻轻发颤。
宋晚汀完全不敢挣扎,僵硬乖乖窝在他怀里,脸颊滚烫,呼吸轻轻放得极慢,连手指都不敢乱动半分,一遍一遍悄悄贪恋着那股干净清淡的香味。
一路穿过喧闹操场,穿过层层侧目,少年稳稳抱着她,一步步朝安静的医务室走去。
风轻轻吹过香樟树叶,沙沙作响,将这一刻的窘迫、温柔、悸动,连同萦绕在鼻尖淡淡的柑橘雪松香气,全部悄悄封存。
医务室远离操场,安安静静的,隔绝了外头嘈杂的呐喊声。
房间里拉着半幅米白色窗帘,柔和的日光透过布料漫进来,褪去了正午刺眼的燥热。靠墙立着一排白色储物柜,玻璃柜里整齐码放碘伏、纱布、创可贴和各类药膏,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淡淡的,并不刺鼻。几张浅蓝色布面陪护椅摆在窗边,最里面靠墙放着一张铺着白色软垫的诊疗床。
推门进去才发现校医临时去操场处理别的伤员,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江叙白缓步走到诊疗床边,小心翼翼弯腰,放缓力道将宋晚汀轻轻放在软垫上,全程刻意护住她受伤的脚踝,生怕磕碰加重痛感。
“先在这里等一会,校医很快就回来。”
他松开环着她后背的手臂,后退半步站在床边,视线落在她擦伤流血的膝盖和高高肿起的脚踝上,眉头轻轻蹙起。
宋晚汀刚脱离他的怀抱,心里反倒空落落的,鼻尖还残留着他身上柑橘雪松的淡香,和屋内消毒水的味道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又心动的气息。她局促地并拢双腿,下意识把受伤的脚踝往内侧收了收,指尖不安地抠着病床边缘的白布,眼皮垂着不敢看身侧的少年,声音细若蚊蚋:
“谢谢你……刚刚麻烦你了。”
“没事。”江叙白拉过一旁的蓝色椅子,在她身侧坐下,目光始终落在她红肿的脚踝上,“刚才跑的时候怎么不注意脚下?”
他的语气没有半点责备,只有淡淡的担忧。
宋晚汀脸颊又泛起热意,指尖绞着校服下摆,小声辩解:“第三圈体力跟不上,眼前发晕,没看清跑道上的小石子……”
话音落下,她下意识动了动膝盖,破损的伤口牵扯着皮肉,尖锐的痛感骤然袭来,她控制不住地倒吸一口冷气,眉头紧紧拧在一起,眼眶微微泛红,下意识往回缩了缩腿。
江叙白一眼捕捉到她强忍疼痛的模样,心头一软,立刻起身走向储物柜,拉开柜门翻找出生理盐水、碘伏和棉签,重新走回床边。
“我来吧,校医不知道还要多久,先简单清理一下伤口,避免泥沙感染。”
宋晚汀猛地抬头看向他,眼底满是慌乱,慌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
话还没说完,膝盖又是一阵刺痛,她疼得咬住下唇,再也说不出推脱的话。
江叙白蹲在她面前,高度刚好平视她擦伤的膝盖,动作放得极轻,先拆开生理盐水的包装,倒出液体打湿棉签。他的指尖修长干净,动作细致温柔,棉签一点点擦去伤口里嵌着的细小泥沙,每一下都格外缓慢,生怕力道太重弄疼她。
冰凉的液体触碰破损皮肤时,宋晚汀总会下意识瑟缩一下,每一次躲闪,江叙白都会停下动作,抬眼看向她,轻声安抚:“忍一小下,清理干净就不疼了。”
他说话时温热的气息落在她小腿皮肤上,混着独属于他的淡香,让宋晚汀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她垂着眼,只能看见少年柔软的发顶,心跳一下比一下急促,连呼吸都放得轻轻的,不敢惊扰此刻安静暧昧的氛围。
泥沙清理干净后,他换了新棉签蘸取碘伏消毒,橙黄色药液轻轻覆在伤口上,细微的刺痛传来,宋晚汀攥紧了身下的床单,耳根红得快要烧起来。
江叙白察觉到她紧绷的状态,另一只空着的手轻轻虚悬在她小腿侧边,没有贸然触碰,只是低声宽慰:“快好了。”
消毒完毕,他从柜子里拿出无菌纱布,仔细裁剪好尺寸,小心翼翼裹住她的膝盖,边缘轻轻抚平,动作细致又耐心。
处理完膝盖,他抬眼看向她肿得发胀的脚踝,起身取来冰袋,裹上一层干净毛巾,轻轻垫在她脚踝下方:“冰敷十五分钟消肿,别乱动。”
狭小安静的医务室里,窗外偶尔飘进来几声操场遥远的呐喊,衬得室内愈发静谧。
宋晚汀偷偷抬眼瞟了一下蹲在身前的江叙白,少年垂着眼,细心调整冰袋的位置,侧脸线条干净柔和,阳光落在他睫毛上,投出浅浅的阴影。方才萦绕在怀里的香气还没散去,一点点勾着她乱糟糟的心事。
她犹豫半天,小声开口:“等下你要不要回去检录比赛?别因为我耽误你的一千五百米。”
江叙白缓缓起身,拉过椅子坐在她身旁,眼底情绪平和清淡,轻轻摇头:“我跟同班同学打过招呼,延后检录,先等校医过来。”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清晰的脚步声,校医推门走进来,打破了密闭空间里暧昧凝滞的气氛。
江叙白顺势站起身,主动将她的伤势简单交代给校医,交代完便往后退了两步,留出充足空间,没有再靠近床边。
宋晚汀抬头望着他,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失落,却还是轻轻点头,低声道:“今天真的特别谢谢你。”
江叙白看向她,唇角漾开一抹浅浅柔和的笑意,语气清淡温和:“不用客气呀。”
说完,他轻轻推开门,迈步走出医务室,淡淡的柑橘雪松香气,也随着他的身影一同消散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