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池望鸢

2、心跳擅自越界 “哦呦。”

　　“哦呦。”

　　许清棠伸胳膊轻轻碰了碰宋晚汀，视线顺着她望向前排的目光，憋着浅浅的笑意小声打趣。

　　宋晚汀慢悠悠收回视线，脸颊微热，语气自然又无辜：“怎么了嘛？我就随便望两眼，之前没见过他而已。”

　　大巴平稳驶出城区，朝着云雾花涧梯田研学基地行进。车窗留出一道细缝，裹挟着山间草木与稻谷清香的秋风灌进车厢，吹散了连日数学周测、英语默写堆积在心头的沉闷烦闷。学校明文规定本次研学严禁携带任何电子产品，一经发现立刻全校通报批评，全车少年少女都安分守在自己的座位上，无人起身来回穿梭，全程只敢在座位范围内压低声音小声活动。

　　车厢里氛围泾渭分明，前后动静反差格外清晰。

　　前排女生区域整体安安静静。周佳佳和身边几个女生紧紧挨坐在一起，几人手臂相叠、身子靠拢，悄悄围成一圈遮挡视线，把偷偷藏起来的手机护在最中间。所有人都懒懒倚着座椅靠背，不敢做出大幅度动作，只脑袋轻轻凑在一块儿，压着气声翻看相册，软乎乎细碎的低语几乎被窗外风声吞没，小心翼翼又温柔。

　　后排男生区域稍微热闹一点，却也时刻守着规矩不敢放肆。李豪、王梓、赵大伟并排倚着椅背，三颗脑袋凑成一团，偷偷分吃口袋里揣的膨化小零食，手肘轻轻互相推搡、低声拌嘴玩笑，音量压得极低，生怕前排带队的张凯老师回头捕捉到半点动静。

　　班长陈屿坐在过道侧边，时不时侧过头轻声提醒后排吵闹的男生：“别闹了，坐稳一点，山路弯道多，车子不稳很容易摔磕碰受伤。”

　　学习委员许瑶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研学手册，挨个侧身分给每一位同学，温柔细致地叮嘱：“大家都妥善收好，下午徒步梯田、参观农耕展馆都要在上面记录研学知识点，结束之后语文王老师会统一收上去批改打分，计入实践学分。”

　　宋晚汀后背贴着微凉的车窗玻璃，漫不经心地四处张望打发车程，视线无意间落在斜前方一班的江叙白身上，不自觉多停留了几秒。

　　和车厢里要么小声闲谈、要么偷偷嬉闹的所有人相比，江叙白显得格外安静松弛。

　　他懒懒向后靠着座椅靠背，脊背不绷不僵，是少年独有的散漫松弛感。宽松的蓝白校服松松垮垮搭在肩头，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干净纤细的手腕。他单手轻捏书页边缘，另一只手闲散搭在膝头，乌黑细碎的额发垂落在眉眼前，山间清晨柔和的薄雾晨光铺在发梢，晕开一层浅浅的暖光晕。

　　侧脸骨相清隽舒服，脸部线条干净利落，高挺的鼻梁格外显眼，眼尾微微下垂，浓密长睫垂落下来，在眼底投下淡淡的浅阴影。他全程垂眸安静翻着课外小说，周遭细碎喧闹环绕在旁，却像独自隔出了一方不受打扰的小世界。偶尔隔壁一班的同学侧身搭话，他才缓缓抬眼，瞳色清透温和，简单回应一两句便重新低头埋进书页，分寸感恰到好处，不会刻意多搭话拉近关系，也不会冷淡无视旁人。

　　宋晚汀只是淡淡看了一会儿，心里默默觉得这个男生气质干净、看着很舒服，没再多想别的复杂心思。

　　许清棠轻轻用胳膊肘戳了戳她的脸颊，压低声音提醒：“别一直盯着人家看啦，太显眼了，容易被旁人注意到。”

　　宋晚汀耳尖微微泛起一层薄红，连忙低头看向自己的白色帆布鞋鞋面，小声辩解：“我就是觉得他长得挺干净清爽的，多看一下而已。”

　　一路秋风徐徐，车程安稳平缓，没过多久大巴稳稳停靠在云雾花涧梯田研学基地大院门口。

　　漫山遍野的金色梯田层层叠叠顺着连绵山势铺开，山间红枫缀满艳红、银杏铺落满地暖黄，秋风拂过成熟稻浪，沙沙声响连绵不绝，满眼治愈的秋日山野风光，瞬间抚平了所有人连日刷题、反复周测紧绷压抑的疲惫。

　　张凯老师手里攥着扩音喇叭，站在大院中央石阶上，严肃规整队伍秩序：“所有人快速站好，男女分列两排，不要扎堆打闹拥挤！待会儿我们首要行程是徒步山间梯田步道，实地体验传统农耕山路，全程必须跟紧班级队伍，不许私自离队乱跑、不许攀爬梯田护栏，脚下石阶湿滑，一定要注意安全！刚结束数学周测，学校带大家出来放松开阔眼界，但课堂纪律、出行纪律半点不能松懈。”

　　班长陈屿拿着纸质名单逐一点名核对人数，许瑶在一旁帮忙分发民宿房卡，李豪、赵大伟几人排队等候时忍不住凑在一起小声唠嗑，被陈屿回头轻声制止了两句，几个男生立刻乖乖闭嘴站直。

　　短暂休整十分钟后，全员正式开启梯田徒步研学行程。

　　山间梯田步道石阶陡峭蜿蜒，一层叠一层顺着山坡向上无限延伸，越往山顶走，台阶坡度越陡，石阶之间的间距也格外宽大。刚开始出发时所有人精力充沛，说说笑笑稳步往前走，走到半山腰中段，大半同学都开始气喘吁吁，扶着路边树干大口喘气。

　　周佳佳扶着粗壮的老树干，微微弯着腰喘气，小声和身边女生吐槽：“这台阶也太高太长了吧，走得我小腿发酸，回去之后英语默写单词我怕是都没力气背诵了。”

　　旁边几个女生纷纷点头附和，放慢脚步一小步一小步慢慢挪动。

　　后排男生依旧精力旺盛，李豪边走边回头冲女生队伍招手打趣：“你们女生也太弱了吧，这点山路都走不动！”

　　赵大伟紧跟着起哄附和：“就是，平时体育课体能训练全都白练了！”

　　两人说话音量不大，刚好被前方不远处缓步前行的江叙白听见。

　　他脚步微微顿住，没有刻意回头打趣、偏袒任何一方，只是语气平和客观地开口：“山路台阶间距大，持续上坡格外耗体力，觉得累是很正常的，大家放慢速度稳步走，安全第一。”说完便收回目光，继续不慌不忙往前行走，没有再多停留搭话。

　　李豪挠了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低笑两声：“话说回来，这山路确实难走。”

　　张凯老师恰好走在队伍中段，清晰听见了学生们的闲谈，当即停下脚步，抬手示意全员原地稍作停留，转身面向整片错落梯田，细致地为大家讲解：

　　“同学们仔细放眼看向整片山体，眼前这种一层一层依山开凿的田地，就叫做阶梯式梯田。早年这片山区群山环绕，平地稀少，耕地资源紧缺，当地先辈为了解决粮食耕种问题，顺着山体斜坡，一层一层垒起石砌田埂，硬生生把陡峭山坡改造成能够蓄水、种稻的田地。

　　每一层梯田高度、宽度都经过精心测算，田埂既能牢牢固定泥土防止山体水土流失，分层结构还能自然储存雨水，完美适配山地缺水的环境。春时蓄水插秧，秋日收割稻谷，一年四季农户都要沿着这些石阶往返上下，挑着农具、粮食来回劳作，一趟山路就要耗费大半天。

　　这阶梯梯田不只是种地的田地，更是老一辈人脚踏实地、持之以恒的缩影。读书学习和农耕种田是同一个道理，没有一步登顶的捷径，只能一层一层稳步向上，日积月累坚持下去，爬到最高处，才能看见整片山野完整辽阔的风景。”

　　全班安静驻足聆听讲解，纷纷点头，行走的脚步也不自觉放缓，认真打量身旁层层错落的梯田。

　　宋晚汀跟在队伍中段，目光不经意间往前扫去，总能看见江叙白清瘦挺拔的身影。

　　他走路姿态端正松弛，不慌不忙，走到狭窄的单行台阶时会主动侧身靠边，给身后同行的同学留出充足通行空间；遇到雨后残留水渍、湿滑的石阶，还会轻声提醒身边一班的同学留意脚下防滑，待人处事分寸得体，对身边每一位同学都一视同仁，没有区别对待。

　　行至半山腰观景台，张凯老师宣布全员短暂休息十五分钟。观景台四面无遮挡，山间大风呼啸，吹得所有人校服衣角翻飞。

　　隔壁一班有个女生蹲在栏杆边整理研学笔记，手一滑，整本笔记本脱手滑落，厚厚一摞草稿纸、研学记录纸哗啦啦全部散落在高低错落的石阶上。女生瞬间慌了神，连忙蹲下身慌乱捡拾纸张，大风还在不停吹着纸片四处飘。

　　江叙白刚好站在不远处吹风，见状主动上前搭了把手，微微弯腰，动作耐心细致地把四散飘落的纸张一张张拾起，细心抚平褶皱，整齐叠好之后递到女生手里，语气客气有礼：“山间风太大，纸张很容易被吹走，下次拿稳一点。”

　　全程只是单纯出于善意帮忙，没有多余的寒暄搭讪，把本子递过去之后，便退到栏杆另一侧独自安静吹风，没有刻意停留拉近关系。

　　女生连忙低头道谢，脸颊微微泛红。

　　江叙白只是轻轻颔首示意，神色淡然，没有多余的举动。

　　这一幕不远不近落在宋晚汀眼里，她心里只单纯觉得，这个人热心周到，待人温和有礼，品性十分难得。

　　休息时间结束，全员继续向上登顶。抵达山顶观景平台时，整片连绵梯田全景毫无遮挡铺展在眼前，山河秋色辽阔治愈，所有人瞬间发出小声惊叹。

　　张凯老师站在最高处，借着眼前壮阔梯田风景，再次和大家延伸讲解坚持与积累的意义，全班同学都听得十分认真。

　　下午众人统一移步山下乡村农耕纪念馆参观，场馆内安静肃穆，讲解员细致介绍当地梯田发展历史、传统农耕工具、四季劳作习俗。全程无人喧哗打闹，安安静静列队听讲、记录研学内容。

　　江叙白站在队伍前列，站姿端正，手里握着黑色水笔，全程专注认真，一边聆听讲解一边在研学手册上工整记录重点，神情沉稳，不会四处张望分心走神。

　　许瑶时不时沿着队伍巡视，轻声提醒：“大家不要伸手触碰展柜展品，不要随意拍照，专心听讲解员介绍知识点。”

　　班长陈屿守在队伍末尾，仔细确认无人私自离队、无人打闹嬉戏。

　　傍晚基地统一安排集体红油火锅晚餐，长桌拼接摆满新鲜菜品，热气腾腾，一整天徒步的疲惫尽数消散，氛围松弛热闹。

　　少年少女们卸下紧绷，轻松说笑闲谈。

　　李豪性子活泼跳脱，趁江叙白低头低头夹青菜的 间隙，飞快伸筷子抢走他碗里鲜嫩的毛肚，咧嘴坏笑。

　　周围一圈同学低低哄笑起来。

　　江叙白抬眼，无奈又温和地瞥了李豪一眼，淡淡开口调侃：“想吃自己伸手夹，别抢别人碗里的。”

　　语气只是普通同学间轻松打趣，没有半分暧昧，说完便自己重新夹起一块藕片，从容自然地低头进食。

　　周佳佳和身边几个女生坐在一起，小声互相分享盘子里的配菜，望着窗外渐渐沉落的橘红色晚霞轻声感叹：“今天的晚霞也太好看了，一整天的研学体验都好治愈。”

　　一整天充实忙碌的研学行程彻底结束，夜色彻底笼罩整片山野，湿润微凉的晚风顺着民宿窗户漫进屋内。

　　晚查寝结束，所有巡查老师全部离场后，宋晚汀和许清棠关紧民宿房门，拉严厚实窗帘，彻底隔绝外界声响，终于能够放松独处。

　　许清棠立刻掏出藏得严实的手机，调到最低屏幕亮度，长长松了口气：“终于能偷偷歇一会儿了，白天一整天都紧绷着，生怕被带队老师抓到电子产品。”

　　宋晚汀戴上单边耳机，播放轻柔舒缓的纯音乐，两人一同窝在柔软被窝里，压低声音开启深夜卧谈。

　　她们从各科任课老师聊起：对数学错题要求严苛的数学王老师、文笔细腻温柔、看重文字感悟的语文王老师、每日狠抓单词默写的英语老师，再慢慢聊起班里各位同学白天研学途中的各类趣事，话题自然而然落到白天全程稳重温柔的江叙白身上。

　　宋晚汀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白天沿路留意到的细碎细节，说他爬山时会贴心提醒大家注意安全、观景台主动帮忙捡拾散落笔记、纪念馆全程认真记录研学内容，语气里满是纯粹客观的欣赏，她自己丝毫没察觉，只要提起江叙白，自己的眼神、说话语气都会不自觉变得柔软，连聊天重心都不自觉偏向对方。

　　一旁的许清棠安静侧耳听着，不动声色把少女这份藏不住的格外在意全部尽收眼底，只是当下没有戳破她懵懂的心思。

　　三天研学转瞬即逝，大巴返程回到学校，日常枯燥的校园生活重新回归正轨。每周三固定是语文王老师看管晚自习，这位语文老师管教规矩格外严格，晚自习全程禁止交头接耳出声交谈，同桌之间有想说的话，只能撕作业本纸条悄悄传递。

　　教室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练习册纸张的沙沙轻响，语文王老师手里捧着语文课本，踩着平缓的脚步在课桌过道来回巡查，时不时停下脚步，俯身翻看学生的阅读练习册、英语默写本。

　　李豪隔着过道和赵大伟、王梓偷偷传纸条打闹，笔尖在纸上画搞怪涂鸦；周佳佳低头写语文阅读理解，偶尔撕下小纸条，和身旁女生悄悄闲聊；班长陈屿安静伏案整理当日数学错题；许瑶低头梳理次日要抽查的英语单词清单。

　　宋晚汀写了两道语文阅读大题，思绪总会不受控制飘到隔壁一班，视线好几次下意识往一班教室的方向悄悄瞟，脑海里反复回放研学山路之上江叙白种种温柔稳重的细节。

　　她随手撕下作业本空白一角，握着铅笔，一笔一划写下自己心里细碎的感慨，折成小巧的方块纸条，趁着语文王老师转身走到讲台整理教案的空隙，轻轻推到身侧许清棠手边。

　　许清棠悄悄展开折叠纸条，借着教室头顶微弱的白色日光灯逐字看完，抬眼看向浑然不觉、依旧低头刷题的宋晚汀，眼底藏着了然又无奈的浅浅笑意。

　　等语文王老师踱步走到教室最后一排检查作业，许清棠拿起铅笔，在纸条背面写下一行清晰直白的文字，轻轻推回给宋晚汀。

　　宋晚汀疑惑地展开纸条，纸上的一句话直直戳破她藏了许久的懵懂心事：你三句不离他，走路、自习都会下意识找他的身影，你哪里只是单纯欣赏同学，你是喜欢上江叙白了。

　　看清这句话的瞬间，宋晚汀整个人猛地僵住，大脑一片空白。在此之前，她从来没有往心动、喜欢这方面思考过半分，一直单纯认定自己只是欣赏一位自律优秀的同龄人，全然没有发现连日来所有下意识的关注、不自觉的留意，早就悄悄暴露了藏在心底、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懵懂情愫。

　　窗外晚风轻轻掠过玻璃窗，搅乱了少女长久以来没能看清的柔软心事。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