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池望鸢

1、人海中的陌生坐标 “所有人

　　“所有人把手里的笔停一下，我把丑话说在前头，下周周测但凡平均分往下掉一分，所有人额外加三套综合卷，晚自习全部留下来订正，别想着偷懒耍滑，我眼睛没瞎，谁在底下走神传纸条，我看得一清二楚。”

　　冰冷严肃的声响砸在安静的教室里，是数学班主任王卫国站在讲台前，眉头紧紧皱起，目光沉沉扫过台下每一个学生。全班瞬间连呼吸都放轻，方才零星细碎的动静彻底消失，只剩下笔尖落在试卷上细微的摩擦声。

　　大家私下都叫王卫国老秃，他是整个年级出了名的严师，从来不会给学生半分情面。平日里但凡看见谁上课分心，他直接拿着粉笔头砸过去，毫不留情；作业没写完、错题订正敷衍的人，都会被他留在办公室单独训半个钟头，句句都是压人的严厉话语。

　　此刻他指尖敲着黑板，语气越发厚重。

　　“距离研学还有两天，别以为出去游玩就能放下学习，每人一本随堂练习册随身带着，休息间隙全部写完，回来我统一检查，漏一道题都不行。”

　　初秋的风顺着敞开的窗户吹进三楼初三二班，窗外黄葛树的叶子簌簌晃动，细碎阳光落在墨绿色课桌上，却丝毫消解不了教室里紧绷压抑的氛围。

　　宋晚汀耷拉着肩膀，指尖无力捏着黑色水笔，盯着面前密密麻麻的几何大题只觉得头昏脑涨。接连不断的试卷、背诵任务、课后订正压得她喘不过气，连续一周，她每天写到深夜十一点才能放下笔，眼皮沉重得快要睁不开。

　　她悄悄侧过椅子，一点点往身侧的许清棠挪过去。她们从小学一年级就相识相伴，整整八年时光，从懵懂稚嫩的小学孩童，一路并肩走到压力繁重的初三，是从小一起长大、旁人替代不了的至亲发小。八年朝夕相处，她们熟悉彼此所有的喜好与脾气，见过对方最幼稚的模样，也一起扛过学业所有的疲惫。开心的小事、烦闷的委屈，两个人从来都是第一时间互相倾诉，就连期盼出游的心思，都高度契合。

　　宋晚汀微微低头，长发垂下来挡住侧脸，嘴唇凑到许清棠耳边，压着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我真的快熬不住了，天天刷题，就等着研学那一天。天天被老秃这样训，再不出去透气，我感觉我整个人都要发霉了。”

　　许清棠握着笔的指尖骤然一顿，停下正在勾画的辅助线，同样微微侧头凑近她。八年相伴的默契刻进骨子里，光是看宋晚汀耷拉的眉眼，她就清楚对方积攒了多少烦躁，她压低声音回应。

　　“我跟你一模一样，整整盼了一周，每天睡前都在掰手指头数出发的日子。各科作业背诵堆成山，我错题本都写满两本了。”

　　宋晚汀指尖无意识绕着肩头柔软的碎发，眼底盛满藏不住的期待，小声和许清棠念叨。

　　“这次去重庆璧山八塘镇的云雾花涧梯田研学，一共整整三天，总算能暂时躲开没完没了的随堂测和周考了。我之前翻到别人分享的照片，漫山遍野都是成熟的金稻田，小路两旁种满红枫和银杏，光是想象那样的秋景，我上课都忍不住走神发呆。”

　　许清棠轻轻用胳膊肘撞了撞宋晚汀，视线飞快扫过讲台，确认老秃王卫国低头翻看试卷，没有留意她们这个角落，才放心继续往下说。

　　“也就只剩最后一晚要熬了，明天清晨六点在校门口集合，统一坐大巴出发，这次带队的是张凯老师。我偷偷准备了不少小零食，藏在书包夹层，路上我们可以一起分着吃。”

　　自习后半段，老秃依旧在讲台来回踱步，时不时点几个走神的同学敲打几句，教室里始终笼罩着紧绷的气氛，没人再敢随意交头接耳。

　　漫长的自习终于结束，放学铃响起的瞬间，全班几乎同时松了口气。王卫国拦在教室门口，又反复重申了好几条研学纪律。

　　“不许私自离队、不许偷偷拿出电子设备，一旦违反直接取消游玩资格，还要通知家长到校沟通。”

　　走出教学楼，傍晚微凉的秋风扑面而来，宋晚汀长长呼出一口浊气，和许清棠并肩走在放学路上，两个人絮絮叨叨规划着三天的行程，满心满眼都是对郊外秋景的期待。

　　许清棠胳膊一拐，坏笑着调侃她。

　　“说不定这次研学，你能撞见属于你的意中人呢。”

　　宋晚汀撇撇嘴，抬手摸了摸自己晒黑的脸颊。

　　“田里太阳那么大，到时候所有人都晒得黑黢黢的，灰头土脸，怎么可能遇见心动的人。”

　　次日天还未亮，薄雾笼罩街道，宋晚汀背着收拾妥当的背包，准时在校门口和许清棠碰面。数十辆大巴整齐停靠在路边，各个班级按照次序排队，隔壁初三一班的队伍刚好挨着她们班。

　　宋晚汀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视线不经意落在斜前方一名少年身上。少年身形清瘦，一身干净的蓝白校服，安安静静立在队伍里，没有和身边同学追逐打闹，目光安静落在远处的梧桐树上。

　　她轻轻扯了扯身旁许清棠的袖子，小声询问。

　　“前面那个安安静静的男生是谁啊，隔壁班的吗？”

　　许清棠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压低声音回答。

　　“他叫江叙白，初三一班的，平时话很少，性格安安静静的。”

　　在此之前，八年相伴的校园岁月里，她从未留意过隔壁班的江叙白，可这个薄雾清晨里安静柔和的侧影，毫无预兆地撞进了她心底。

　　所有人按顺序排队登上大巴，宋晚汀和许清棠抢占了后排靠窗的双人座位，等带队老师走到前排清点人数，彻底远离监管视线后，两人才彻底放松下来。

　　宋晚汀悄悄拉开书包侧边口袋，掏出一台小巧的旧MP4，在许清棠眼前轻轻晃了晃，眼底满是学生之间独有的隐秘得意。

　　许清棠见状心头一喜，也连忙拉开背包内侧隐蔽夹层，露出一小截手机机身，用气音悄悄说道。

　　“跟你说个悄悄话，我偷偷把手机带来了，我爸妈完全不知情，学校明令禁止携带电子产品，我藏得特别严实，路上可以拍照、听歌。”

　　两人对视一眼，死死捂住嘴，憋住快要溢出的笑声，这种只属于她们两个人的小秘密，冲淡了连日刷题带来的疲惫。

　　宋晚汀远远望着前排江叙白清瘦的背影，心里只当这只是普通同学间一时兴起的好奇，三年同窗，她从前从来没有认真看过这个人。

　　“哦呦。”

　　许清棠拖长语调，打趣的目光在宋晚汀和前排

　　少年之间来回打转。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