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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烛 当接到那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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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接到那通电话时,付容的脸色明显阴沉下来。
他没出声,指节因用力攥着手机而尽数泛白,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涩,喉间堵着让人难受的酸楚。
听筒里传出短促的一声“嘟”声,挂断电话后,付容神情恍惚,眉头紧皱着,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赶火车,赶回家
他弯腰拉开柜子,扶着衣柜的手都有些发颤不稳,随手把几件衣服胡乱地塞进包里,凡是路上要用到的,一股脑扫进背包的夹层里,转身开门下了楼,沉重的脚步踩在木质老旧的楼梯上,发出阵阵咯吱的响声。
‘阿容,这是出了什么事啊,提这么大个包’在楼底遛弯的邻居大妈瞧见付容,脱口问道。
付容嗓音沙哑,朝着大妈解释;张姨,家里出了点事,我得赶快回去一趟了’他打开手机的购票软件,目光扫过车次列表,订下了最近的一班火车。
张姨好事的性格邻里皆知,凡是都爱刨根问底,又凑上来关心:“家里啥事能让你这么赶,跟你学校通知了没哇”
付容是前年搬过来的,考上了这里的一所院校,据说是因为身体的一些特殊原因,家里人坚决不同意付容住校,于是就近租了一间老式单元,一个人独来独往的,到了节假日也不经常回家,因为是邻居的缘故,两人经常碰面,一来二往也就熟上了,张姨看见付容一个外地少年独自在外念书,身边没有父母照应,心里便多了几分疼惜,平日里也不少照顾他。
付容沉默了半晌,自从接到电话之后,他便有些恍惚,把自己忙得脚不沾地,他不敢停下来,不敢给自己哪怕片刻的歇息,企图用这样的方式去逃避不愿面对的现实,但他最终还是向现实妥协了
“张姨……我外婆去世了”轻柔的声音被风碾碎,在空荡的楼道回荡。
张姨一边后悔自己嘴快,一边轻轻地拍了拍付容的背,她已经到了半百的岁数了,见过太多的生离死别。她没有说那些安慰人的话,因为一个人在极度悲伤时,需要的从不是什么关心的开导,而是片刻的静默。
张姨抹了抹眼角的泪花,出声打破寂静:“订得东站的火车票是吧,张姨现在就送你过去。”
付容见状客套地推脱着,直言自己拦个出租就行,却架不住张姨的满腔热情,被按着坐上了摩托的后座。
B城这几天正逢阴天,街道上大风呼啸,树枝被吹得哗哗作响。
几分钟后,付容发自内心地后悔。
他做鬼都想不到张姨看着挺稳重的一个大妈,竟然把电摩开出了鬼火的感觉,飙着高速在公路上疾驰,凛冽的狂风迎面狠狠砸过来,刮得人脸颊生疼,他能感觉到,再这么下去,自己真的要做鬼了。
付容感到浑身一阵发软,也顾不上扑面而来的狂风,艰难开口道:张姨,太快了啊啊啊啊啊,这条路限速啊啊啊,慢点慢点啊啊啊……”
奈何呼啸而过的狂风太过猛烈,王姨年纪大了还有些耳背,只余“快……点”两字在耳边回荡。
好不容易遇到不扫兴的年轻人,王姨眉目一亮,狠狠拧大了油门,在付容的啊叫声中狠狠体验了一把年轻的感觉。
在王姨无视限速交规的操作之下,他们很快就到了车站附近,驶进城区街道,来往行人车辆渐渐稠密,王姨轻轻拧低油门,慢慢放缓了车速,此时的付容还没从惊吓中缓过神来,在后座呆呆着看着天空,一副欲哭无泪的样子。
“好多了吧”王姨偏头看着付容,突然出声道。
“什......什么?”付容回过神来,完全不知道自己好在哪里
王姨瞥见他生无可恋的模样,有些忍俊不禁,她深深吐出一口气,开始回忆起了往事:“以前......我养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一点也不叫人省心,放着B城安稳的工作不要,非要去他之前呆的福利院做护工.....谁能想到会起那场大火,好好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没了......”
她喉头一阵发紧,哽咽着继续说道:”自己一个人熬日子,难受了,熬不下去了,就骑着摩托飙高速,吹着风,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撇在脑后,也就能好受点。”
付容闻言陷入沉默,仔细一想也是,好像......突然也没那么糟心了,生老病死本就是人间常态,谁还没有说再见的那一天啊,人们惧怕的或许从不是死亡本身,而是来不及好好告别,再无相见的遗憾。
付容理了理被风打乱的发梢,抬眼看向身侧的王姨,语声温和,轻声道了谢,告了别。背着包袱匆匆走进车站。他全然没料到,王姨为了排遣他的情绪,竟这般费心,心底难免泛起一阵温热。
候车厅比以往要冷清不少,付容抬起头,望向头顶那块巨大的电子车次显示屏,他订得是晚上七点的火车票,而此时还不到三点,也就是说,他还要在这里干等上四个多小时。
付容无奈失笑,此时他不得不承认,满心烦躁郁结,当真会乱了人的心神,连判断力都大打折扣。
本着既来之则安之的理念,付容决定先吃点东西垫垫空荡荡的胃,然后在安稳地小憩一会。
他从背包里翻出一包随手拿的压缩饼干,用力撕开了包装,囫囵咬了几口,嘴巴却泛起阵阵涩苦,还隐隐有些反胃。他本以为是自己太过悲伤的缘故,直到瞧见饼干上的巧克力色斑块,又看了看标有原味的包装袋。
付容:.......
在付容的世界观里。这种压缩产品不应该很难发霉吗?他此时终于理解了长辈口中的那句祸不单行。
付容一阵干呕,那模样仿佛要把昨夜的隔夜饭都吐了出来。
一番折腾后,他扫了一个按摩椅,瘫在上面默默消化人间疾苦。
或许是按摩椅的功效太过于舒适,又或是外婆的离世让自己身心俱疲。
不出片刻工夫,周遭的声响便渐渐模糊起来。
恍惚间,他便入了梦......
他梦见了苍翠幽深的山谷,四周雾蒙蒙的,空气中混杂着雨后的清新,也不乏潮湿的霉味。些许雨点顺着繁密枝叶滚落,滴答声此起彼伏。
男孩蹲在潮湿的草地上,眼珠直勾勾地盯着地上的一团棕褐,那是一只濒死的麻雀,被雨水打湿的翅膀还在微微颤动着。
半响沉默过后,男孩微微歪头,目光落在老人身上,嗓音干净又带着几分懵懂:“外婆,小麻雀是不是快死了啊”
老人并没有直接回答,她抬手摸了摸男孩的发顶,柔声说道:“阿容,你要知道,这世间中的所有生灵,在生命走向尽头后,都是无家可归的可怜人.......”
“没......没有家吗”男孩似懂非懂地呢喃。男孩虽不懂生死的道理,但他知道,没了家,也就什么都没了。
男孩默默思索了良久,突然眼前一亮,语气中满是溢出的激动:”没有家,那我们送它到一个新家不就可以了吗,就像老城里那个福利院一样。”
“这就是我们存在的意义.......”老人从衣兜里摸出一支花烛,指尖轻轻摩挲着烛身,俯身小心翼翼地搁在潮湿的地面上,烛体缠绕着细碎风干的花瓣纹路,像是把枯萎的花揉进了蜡中。
她缓缓垂下眼眸,十指轻轻并拢,虔诚合在身前,声音空灵地像穿透山林的长风:“明灯长续,魂魄归乡”
地上的花烛无火自燃,弥散开一阵又一阵的花香,芳香恍若有了形体,化作一缕长烟,扶摇直抵苍穹。
泥地上的麻雀不见了踪影,只余一株沾着露水的花,一尘不染,洁净得放似初生的月色,在山林间静默地开着。
“梦.......也该醒了”男孩低垂着眼睑,像是说给自己,又像是说给山林中某个以第三视角默默看着的人
付容被这句话惊醒了,待他缓过神来,才发觉自己浑身浸满了冷汗。
那.......真实得不像梦,按常理来说,梦中的一切虽有情感,却没有清晰的视觉感受,就仿佛一切都蒙上了一层阴翳,模模糊糊,看不真切。可方才的情景真切得让人身临其中,每一句话,付容都听得一清二楚,比起梦境,这更像是一段.......被人强行灌输的记忆!
思及此,付容只感觉毛骨悚然,梦中的男孩被唤作阿容,这是他的乳名,他能确信,那个男孩就是自己,可他完全没有相关的经历,付容尽力得去回忆着儿时的经历,却感到一阵头痛。
这场梦,属于他,却也不属于他.......
“旅客朋友请注意,由B市开往老城的KXXXX次列车。现在已经开始检票...........祝您一路平安”
候车厅循环播放着即将检票的通知,猛地将付容的思绪拉回现状,付容打开手机,屏幕上显现着时间,已经6点40分了,他划开通知栏,界面干干净净,自从那通电话之后,没有任何人发来讯息。
付容心头掠过一丝疑惑,他立即打开电话界面,找到弟弟付悦记的电话,直接拨了过去。
电话并没有被接通,冰冷的机械女声响起:“你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紧握着手机,心口又往下沉了几分。
催促检票上车的通知声再度响起,付容胡乱地抹了把脸,心底暗自焦灼,朝着检票口走去。
经过并不算漫长的排队等待,付容登上了火车,他目光扫过车厢号牌,很快找准了自己的铺位,抬手将背包随意地搁在床上,偏头望向列车窗外。B城的天黑的早,还不到七点,天际就只剩下一抹浅淡的光。
火车快开动了,隔壁铺位的旅客终于来了,付容用余光打量着对方,他承认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社恐,难免有些不自在。来人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年,一身宽松的黑色卫衣套在身上,帽绳随意地垂落着,肩上挎着一个帆布书包,干净白皙的脖颈上还挂着一枚年代颇久的铜钱。
少年微微弓着身子,把包放在床沿上,很自然地与付容搭起了话。
“朋友,你也是到老城下站的吗?”
付容嗯了一声作为回应,虽说自己其实刚刚睡醒,但付容此时心烦意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现在只想一头扎进枕头里,闭眼安安静静地理清头绪。
少年也没有与他过多攀谈的意思,自顾自地做自己的事情。
火车缓缓地行驶着,窗外已经一片漆黑,付容把头埋在被褥里,这是他缺乏安全感的表现,虽然有时可能会呼吸不畅,但此时的他显然顾不上那么多,他只想贪恋着这份易得的温暖。
付容原本打算着再做上一次梦,说不定还能得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可天不遂人愿,往常多梦的付容罕见地睡上了一回安稳觉,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