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倾十六

1、第 1 章 “你要杀了

　　“会开车吗？节省点回家时间。”

　　余优扫开共享电动车，抽出头盔。手腕一倾斜，内里积下的污水顺着织带滴答落下。
　　她始料不及，手上一顿，随后沉默地把它塞回前框。

　　周承逸站旁边看着，略带顾虑：“不戴头盔，路上会不会被交警捉住？”

　　“今天周六，放学路段压根没有交警执勤。”

　　余优边说边跨坐上车，扶着油门：“你走路？要不我帮你扫一辆共享电动车，一起骑车回去。”
　　“…我不会。”周承逸涩声道。

　　“不试试怎么知道。”余优让出车，把它交到周承逸手上，“这段人行道上没人，你练习练习。”
　　余优鼓励道：“很简单的，一拧油门就可以上路了。”

　　当初余优只花三分钟就学会了，她不信周承逸学不好。
　　——周承逸还真学不好。

　　“你要杀了我吗。”余优反应迅速，一脚跳开，原本撞向余优的共享电动车，在周承逸手忙脚乱的控制下，拐过歪七扭八的路线，最后撞上路边绿化带。

　　“哗——”
　　树叶纷飞，浇到树底两人身上。
　　余优表情凝住，嘴角微微抽搐，似笑非笑地盯着周承逸：“有什么仇什么怨可以当面跟我说，我罪不至死。”
　　她抬眼看周承逸身后无辜的树，“没折。”
　　“真是树坚强。”
　　周承逸随即垂眸，浅淡目光落在手腕骨凸起上，默默解释道：“我不是故意的。”
　　不知道是向余优道歉，还是向树道歉。

　　“开车不是拔河，不需要这么大的劲拧油门。”余优抱臂，好声好气地指导，“再试试。”
　　“…好。”
　　声音如缕清风，轻轻搔过她的耳畔。

　　十分钟后，余优痛苦扶额：“可能这确实是需要点时间。”
　　“是我做的还不够好吗。”周承逸看起来小心又脆弱。
　　余优察觉到他微妙的失落，立即接声道：“你已经做的很棒了。至于现在上路……可能有点不安全。以后再说了！”
　　余优转头，稍微用力扯了扯书包袋子，“走，回家。”
　　周承逸跟在她后面，追随着地上属于她的影子。

　　余优刻意放慢脚步等他，两人并肩前行，她笑意点点吐槽周承逸道：“你走的好慢。”
　　“放学时候已经不早了。照这个速度，我们天黑都不能到家。”
　　“…抱歉。”周承逸抿唇。

　　余优仰头看天上的云，像冰淇淋一样化开。
　　她耸耸肩。
　　这段路还长着。

　　“什么时候才能结束高三。”
　　幽幽叹了口气，她说，“才刚上完小半个月，我已经招架不住了。”
　　周承逸侧过脸：“还有二百九十六天。”
　　“怎么就二字开头了。”余优惊恐飙出疑问，“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他回答：“黑板上倒计时写着。”

　　她上课从来没注意到，又或许只是匆匆一眼。

　　余优上课时候总喜欢支起胳膊，半只手掌挡在眉前，右手执笔。按动笔没有按出笔芯，笔端压在布满黑色字迹那页。
　　遇上老师只是纯粹的计算数据，余优趁机眯一分钟。耳边嗡嗡，老师站在讲台上，不停用粉笔摩擦黑板。白色粉末打转落下，宛若小型烟花秀。
　　她最大胆、最心安理得休息的时候，也只在这一分钟内。
　　眼睛半睁半眯，部分神经时刻保持警戒状态。
　　桌底下，周承逸用膝盖轻轻碰了碰余优的膝盖。
　　余优猛然清醒，眼底存留着宇宙还未开荒时的混沌。水雾朦胧，大大小小不规则的彩圈在视线里浮动，宛如夏天里的热浪。

　　反光玻璃上隐隐约约印出个摄像头。
　　余优假装听课，老师还是在无聊地计算。
　　脖子扭动几乎不可觉察的角度，她余光瞟到教导主任那张大脸贴在后排窗户上。
　　惊魂夺命。
　　后排同学咽了口口水。集体同学装模作样挺直腰背，没有比此刻更认真过。

　　余优从课本下抽出一张草稿纸，挤满数字的缝隙中写下一串汉字：“多谢救命之恩。”
　　旁边附上个跪地小人。
　　周承逸想了想，在小人旁边又画了个小人，站着扶跪着的那个起身。

　　余优抬腕咬住左手食指的第二关节，勉勉强强憋住笑。
　　上了高三后，她的笑点变得比明天的天气还奇怪。

　　路过二十四小时营业便利店，余优拨开透明垂帘走进去，不忘问周承逸：“要喝点什么？我请你。”
　　“随你。”
　　“这怎么还能随我。”余优语气染上淡淡诧异，“可乐？雪碧？还是其他？”
　　周承逸没什么特别想喝的欲望，随口指了一个。

　　余优伸手进冰柜里，刚拿出罐装可乐递到他的手上，目光被紧挨在旁的菠萝啤吸引。
　　她只见过身边朋友喝过，也不知是什么味道。
　　有啤酒的苦涩吗？还是果汁的清甜？
　　好奇心作祟，余优掏出一瓶橙汁，顺手带上菠萝啤。
　　周承逸静静地等着她挑选完，自然接过她手上之物。余优还在零食区寻找时，周承逸已经付完了三瓶饮料的钱。

　　一时间失去食欲，余优空着手悻悻找到周承逸：
　　“把饮料都给我吧，我去付钱。”
　　“我已经付过了。”

　　余优“啊”了声，“不是说我请你吗？”
　　周承逸转过身，掀开透明帘，让余优先走：“都一样。”

　　喉结上下滚动，舌尖舔去唇上沾的黏腻糖浆。
　　周承逸一口气灌下三分之一可乐。余优截然不同，小口小口贴边抿，宛若品尝珍馐美馔。

　　她扯回刚才的话题：“我真的不想过这种一个月才放三天的日子了。”
　　月中旬挑个周末放一天，美名其曰小周末。月尾彻彻底底放两天，另区分为大周末。
　　余优复杂的心情难以从喝一瓶果汁中解放出来。
　　她又想起教导主任那张大脸。
　　“你们不学，有的是人学。”讲台上唾沫星子四处飞溅，“不要天天跟我提要求，让我给你们多放几天假的了。”
　　“市一中的学生，只有二十天的暑假。据我从他们的部分家长那里了解，这二十天人家也没有懈怠，每天保持五个小时以上的学习时间。”
　　“看看人家，再看看你们。不说他们的尖子班，你们作为我们学校的尖子生，还比不过市一中的普通学生。”
　　“人家去年的本科率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五。985、211更是数不胜数，还出了三个清华北大的。”

　　“而你们呢？只会在乎什么时候放假、放假放几天。”
　　“我跟你们说，全市学生都这样，你们不要再跟我唱戏了。”
　　……
　　“尖子生就要有尖子生的自觉！”
　　教导主任最后愤愤地以这句话结尾。

　　青灰色纸张散发劣质油墨味，从前排同学那里挨个传下。
　　最上部印着“自愿留校自习申请”大字标题。
　　下面内容如蚂蚁般密密麻麻挤成一团，分成十个小点，没人有兴趣看。

　　余优按开笔芯，麻木签下自己名字。
　　周承逸等她签完后伸过手，两人份叠在一起，方便前头组长收起来。

　　这是这个申请书生效后的半个月，好不容易才熬来的一天假期。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几下，深处发出“咔哒”一声，铁门缓缓推开。
　　余优侧过半边身子，朝身后站着的周承逸挥手道别。
　　周承逸同样住在这栋楼，两个人是对门邻居。
　　“明天下午，上学见。”
　　“嗯。”
　　周承逸的气音浮在楼道里，久久才散去。

　　“啪——”
　　声控灯暗了。

　　余优踢开拖鞋，迫不及待地把自己扔到床上。随手扯过薄被搭在腰上，下巴搁着玩偶头顶，狭小空间内散发淡淡的沐浴露清香。
　　一摸到手机，她便忘情地玩起来。不停从一个软件切到另外一个软件。

　　电子时间显示凌晨一点钟，余优忽然收到一条消息提醒。
　　是周承逸发过来的，简单的只有三个字：
　　“早点睡。”

　　一觉睡醒，已经是中午十一点过了。
　　父母上班要到下午才回来。余优走进厨房，把他们留给她的早餐当作午餐吃掉。
　　门口响起敲门声。
　　不用猜，余优就知道是谁。

　　“叔叔阿姨在家吗？”这是周承逸见面后开口的第一句话。
　　“不在。”她回答他。
　　“那中午来我家吃饭吧。我知道你又习惯早午餐一起吃，吃太少了。”
　　生怕余优拒绝，周承逸补了句：“今天有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余优思索一番，“等我换个睡衣再来。”
　　“我家里也没人，不用换了。”
　　周承逸居高临下地睨视她，搭在门把上的手暗自握紧了些，淡声道。

　　“那好吧，我等会就来。”
　　余优同意了。

　　饭桌上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余优叼起一块排骨，嘴里含糊不清问：“明天有什么课？”
　　周承逸活像一块行走的课程表，精准无误地报出。
　　“星期一就有数学连堂？要人命了。”余优叫苦连天。

　　两人下午再次见面，还是在楼道里。周承逸比余优提前了五分钟出门，就在她门口硬生生等了五分钟。
　　余优推开门瞬间，吓了一跳。
　　她毫不犹豫把零食袋丢给他。沉甸甸的，周承逸接过瞬间肩膀有一瞬间下坠。里面约莫是两个人半个月的量。

　　楼梯间响起下楼的脚步声。

　　走到一楼，余优想起什么似地，叫停周承逸。
　　“现在几点？”
　　周承逸太腕，手表自动感应，纯白屏幕亮起荧光：“五点半，还有一个小时到校。”
　　“那不着急，跟我走。”

　　余优一路拉着周承逸去到个废弃的儿童公园里，游戏设施锈迹斑驳，彩漆最后褪成白色，塑料木马从头到尾裂开一大截缝隙，内里空洞。

　　熟悉感扑面而来。

　　“我们小时候玩的地方。”周承逸环顾四周，不费力地认出。
　　他表情浮现出一丝奇怪，转眼看向余优，用眼神无声询问余优带他来这里的目的。
　　余优伸直臂，指着棵老树道：“还记得它吗？我们十岁那年在这里测过身高。”

　　当初。
　　十岁的余优颐指气使，拍开掌缝里沾着的沙子，命令口吻让周承逸站在树下。
　　随后，她小跑到到旁边建筑底下，挑挑拣拣，弯腰捡起没人要的碎瓦。
　　那时候周承逸和余优差不多高，余优给他刻完身高。转身，小腿紧贴粗糙树皮。周承逸在身侧，沉默替她在头顶划下一痕。

　　昨天周承逸撞树一事，触动她了埋藏在深处的记忆。余优猛然想起，就迫不及待地拉着周承逸过来。
　　就像准备打开礼盒般，内心无法压抑的激动。

　　余优满眼亮晶晶：“我想看看，七年过去了，我们比原来高了多少。”
　　“树也会长的。”周承逸说。
　　“它长的一定没有我们快。”

　　余优才不管这么多。

　　她兴奋跑到树下，瞳孔向上，棕茶色里倒映绿意繁荫。余优努力挺直腰板，用手比划，让周承逸帮忙刻下一道新痕。
　　两人呼吸拉近，他浅淡的温热喷洒在她的头顶。

　　余优让出位置，催促周承逸也重新量过身高。

　　但周承逸这几年里身高突飞猛涨，余优要踮起脚尖才堪堪够得上他的头顶。
　　钥匙在树皮上划过，留下道歪歪扭扭的刻痕，和周承逸那条平整的形成鲜明对比。
　　余优：“……”
　　能看就行，计较这么多干嘛！

　　“我怎么就十七岁了。”
　　余优站在树下，看着前后身高对比，差了不止一星半点，顿时有些感慨。

　　周承逸适时提醒：“我们还有四十五分钟到校。”

　　走路肯定是走不过去。
　　为了不打扰学生学习和附近居民休息，学校建设当初特意选址偏僻，和他们中间距离有十万八千米远。

　　余优表示无所谓：“我们坐三摩过去。”
　　话中的三摩，大概是南方特色，即三轮车。前面坐司机，后面用块棚罩住，隔开乘客。有的棚布是绿色的，有的是蓝色的。
　　屁股坐下，胶垫软绵绵，还黏着校裤。
　　车棚后挖了个小窗口，缝上透明雨布，扭过头便是一路风景。
　　这条路已经走过一百万遍，没什么好看了。

　　三摩大多贴着尤为显眼的广告：泌尿医院介绍、快速开锁、珠宝广告……
　　应有尽有，花花绿绿一片。
　　茫茫车海中一眼锁定。

　　从他们住的老小区打车过去，两个人十五块钱。
　　司机踩脚踏启程，脚底宛如地震一般。三摩怒吼两声，艰难插缝挤进车流中。

　　轰隆声逐渐开远，余优先脚踏入校门。

　　“放风后又回到监狱里了。”她无聊道，“剩下时间又要住宿舍了。”
　　周承逸在旁随口提了句话，余优脑中灵光闪过，瞬间陷入沉思：
　　“如果可以，我倒想试试。”

　　周承逸启唇，言语徘徊在嘴边，最后又咽了下去。
　　“嗯。”
　　没头没尾一句。
　　余优对他开玩笑：“如果不成功的话，我可要怪你了。”
　　“好。”
　　余优懵圈，头顶“加载中”的白圈缓慢转动：“好什么好。”
　　“我随便说说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