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城月梦》一只海蛎

30、未尽 她始终没敢

　　海防军与琴川军的军务交流如期举行。这一天，琴城南岸的阳光充沛，空气清新。码头旁的舰艇上，旗帜随风缓缓飘动，远方是开阔的海面。

　　琴川军的交流队伍抵达时，海防军已准备就绪。裴歆晏走下车，海防军的几名核心军官已等候在此。此次是双方军务上的交流，所以身为军务负责人的程昭站在人群最前方。她身着海防军军服，收敛了随意，多了几分正式和庄重。

　　宁砚站在她身旁，军装笔挺、神情严肃。只是相比一个月前，她已经熟悉了这里的一切。

　　裴歆晏的步履没有停顿。她看见了宁砚，也看见宁砚看见了她。两个人的目光短暂相接。

　　她经过宁砚身旁时，宁砚向前一步。
　　“参谋长。”简单的称呼。

　　裴歆晏点头。
　　“宁少校。”简单的回应。就和她们曾经在琴川军中见面的方式一样。

　　程昭不自觉看了两人一眼，而后微微侧身。
　　“裴参谋长、各位长官。舰艇已经准备好了。请！”

　　登舰之后，程昭代表海防军进行简短讲话。她站在甲板中央，收敛起平日散漫的气息。此刻的程昭是海防军的少校，也是这场交流的负责人。
　　“海防军成立时间不算长，相比琴川军，我们还有许多要学习的地方。但是海上的防务有它自己的特点，今天的交流是一种增进彼此了解的方式。”她抬手伸向远处大海的方向。
　　“陆地的经验能够帮助海军建立更稳固的防线，而海上的经验也能够让陆军看到另一种战争形态。”程昭结束了讲话。双方的官兵听完都纷纷点头。

　　琴川军的官兵很快被眼前的一切吸引。虽然同属军队，但海防军与琴川军承担的任务完全不同。陆地上的作战经验在面对大海时，并不能完全适用。舰上的空间、设备、航行区域、通讯方式，都让琴川军的人感到陌生而新鲜。

　　负责讲解的海防军军官开始介绍舰艇的结构。
　　“这里是舰桥，负责航行指挥，所有航向调整都需要经过这里。这里是通讯区域，海上的情况变化比陆地更快，因此信息传递必须保持稳定。”

　　琴川军官兵专心致志地听着，边听边低头记录。对于提出的相关问题，负责讲解的军官一一回答。

　　裴歆晏站在人群中间专注地听着，偶尔询问一些问题。
　　“如果遇到复杂天气，通讯受到影响的话，备用方案是什么？”

　　“裴参谋长，目前主要依靠备用电台。电台受阻，则由通讯员传递。”讲解军官立刻回答。

　　“明白。”裴歆晏微微颔首。

　　海防军军官大多听说过琴川军参谋长。今日的接触让他们发现，她的提问都是在关键之处，确实是为了想真正了解海防军，而并非因着身份的差距，对于基层和实操的内容不做了解。

　　讲解结束后，宁砚开始负责后续安排。她带领几名军官分别介绍了接下来的交流项目。从舰上设备到训练区域，再到海防军负责的任务。

　　她依旧话不多，每一句只讲重点，海防军的军官都知道如何配合她。来交流的琴川军官兵发现，宁砚并不像这里的新人，就像几个月前刚来到琴川军一样，她总能很快融入。她知道每一个部门的职责，每一个流程的顺序，以及每个环节的具体操作。一个月前她还是琴川军的人。如今，她站在另一支军队里，已经成为这里不可或缺的一员。

　　裴歆晏注视着她，不放过任何的细节。她看见宁砚回答问题时的神态，看见她和其他人交流时的自然，看见海防军的官兵在找她处理交流事务时，对她那种毫不迟疑的信任。她好像一直如此，在陌生的环境下很快适应，不需要别人的照顾，很快找到自己的位置。而这些，都再一次验证了她是一名不可多得、出类拔萃的优秀军官。

　　参观完舰艇之后，按照流程海防军安排了海上训练展示。舰艇驶出码头一段距离，停靠在预定海域。海面上的风明显更剧烈。大家站在甲板上，能够看到远处的海岸线逐渐变得模糊，只剩下一片深蓝。

　　观看这样的海上训练对于琴川军官兵来说，是完全不同的体验。陆地上的作战更多依靠地形、兵力和推进路线，而在海上，所有判断都需要根据不断变化的环境而变化。

　　海防军首先进行了基础航行配合训练。几艘舰艇按照预定路线调整位置，在海面上保持距离、彼此配合。这些动作看似简单，但对于真正懂军事的人来说，这才能体现一直军队的真正训练程度。

　　一名琴川军军官专注地望向海面，低声说道：
　　“海上的队形比陆地复杂。”
　　旁边的军官点点头。

　　负责讲解的海防军军官恰巧听见，解释道：
　　“所以海军最重要的不只是勇敢，还需要判断。一个错误的决定可能影响整艘舰艇。”

　　随后，海防军进行模拟海上防御训练。远处的海面已经设置好目标区域。指挥军官下达指令。舰上的士兵迅速行动，不同位置的士兵之间不靠多余的话语，而是凭借彼此之间的默契行动。正观看的琴川军官兵有的惊叹，有的暗自思考。他们原本以为海上作战更多是依靠装备，但真正看到训练后才发现，装备只是其中一部分。真正决定战斗力的是官兵之间的配合。

　　宁砚一直站在指挥区域。这场训练由海防军各部负责人负责各部，但宁砚是此次训练的协调负责人。
　　“宁少校，这里需要调整。按照原计划，下一组训练时间可能会冲突。”

　　宁砚低头看了一眼记录。
　　“把第二组时间往后调整十五分钟。另外提醒通讯组，下一轮训练前重新确认信号。”
　　对方立即执行。所有事情都被她安排得清清楚楚。

　　琴川军一名军官看到宁砚忍不住问道。
　　“宁少校从我们军来海防军才一个月左右，就已经这么熟悉了？”

　　海防军讲解军官咧嘴一笑。
　　“她这个人适应的很快。不过也正常，听说她以前在北境。”两个人不约而同点头称是。北境出来的人在军中向来有特殊的评价。因为那里教会一个士兵，如何在陌生环境里活下来。

　　程昭站在后方，心不在焉地看了看前面。旁边的一名海防军军官忍不住笑道：
　　“程少校，您不亲自上去看看？”程昭与海防军上下早已打成一片，虽然她是个让人头疼的长官，但是性格亲和没有脾气，是个开的起玩笑的年轻人。

　　程昭撇了他一眼。
　　“看什么？”

　　“训练啊。”

　　程昭摇头。
　　“这种事情有专业的军官负责。”

　　对方笑道：
　　“您可是负责人。”

　　程昭十分坦然。
　　“所以我更知道什么事情该交给谁。”

　　远处的宁砚正和几名军官确认交流的下一项安排。裴歆晏看着站在指挥区的宁砚，不像过去在琴川军的时候只是站在她身后，可是看上去却又好像没怎么变，依旧认真，依旧安静，依旧是那个宁砚。只是如今，她已经属于另一片海域。

　　舰艇上的餐厅空间比陆地上小了些，更像一个军中的休息场所。简单的桌椅和餐具，墙上挂着航行海图。海防军在平时的伙食上又加了几样家常菜。对于军人来说真正的诚意不在于饭菜的隆重，而在于愿意让对方看到自己军的日常。

　　琴川军与海防军的官兵分坐一张宽大长桌的两侧。距离开饭还要一段时间，两边的官兵还在讨论上午的训练。
　　“你们那个转向配合，如果提前半分钟，效果会不会更好？”一名琴川军士兵问道。

　　海防军士兵笑着回答：
　　“在海上，有时候提前，反而会错。”

　　两边的军人热烈地交流彼此不同的经验。

　　程昭坐在海防军一侧，她对面是裴歆晏和顾振山、艾映雪两位师长。顾振山看了一眼她旁边特意留下的空位。
　　“程少校，这是给宁少校留的位置？”

　　程昭理所当然地点头。
　　“她一会儿过来。”

　　没过多久，温副官走进来。她手里拿着一个水杯和一个公文包。
　　“程少校，宁少校还需要整理一下训练收尾工作，我把她东西先送过来。”

　　程昭点头。
　　“放这里。”温副官将东西放下。

　　又过了一会儿，宁砚终于走进餐厅。她换下了刚才训练时的服装，头发被风吹乱了些。她看到两方军官已就坐。
　　“抱歉，来晚了。”

　　程昭摆摆手。
　　“没有，正好。”

　　宁砚坐到程昭旁边的位置，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打开公文包，里面是一份资料。她把资料递给程昭，但程昭没有接。她凑近宁砚低声说：
　　“由你说更合适。”说完狡黠地眨眨眼。

　　宁砚微微一怔。下一秒，她看向对面的裴歆晏。
　　“参谋长。”

　　裴歆晏抬眼。
　　“嗯。”

　　“这是关于上午交流的报告。”宁砚将资料递过去。
　　“主要包括舰艇配合、人员安排，以及后续交流计划。目前来看，海防军现有训练模式已经基本稳定。”她始终没敢直视对面人的双眼。
　　“但是如果琴川军后续参与联合训练，部分训练内容还须调整。”她平静地汇报完，稍微前倾的身体退了回去。

　　裴歆晏低头翻阅着资料。其他官兵仍在讨论。她看到一处内容想标注下来，想开口找旁边的艾映雪要一支笔。她的手指刚抬起做了一个拿笔的姿势。下一秒，一支钢笔递到了她手上。

　　递钢笔的人似乎没有经过思考，太过于自然。裴歆晏抬头，对上了宁砚略微愣怔的表情，她的手还保持着递出的姿势。短暂的停顿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以前在琴川军时，裴歆晏在外面从来没有带笔的习惯。如果旁边是其他人，裴歆晏会开口要一支，而宁砚在她身旁时，甚至不需要言语，只要看见那个动作就知道她需要什么。

　　宁砚慢慢收回手，但已经晚了。裴歆晏看着那支熟悉的钢笔，在宁砚收回之前接了过去。
　　“谢谢。”

　　“嗯。”宁砚应了一声。

　　程昭正在喝水，端起水杯时偷偷瞄了二人。艾映雪则直接移开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