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城月梦》一只海蛎

15、刺杀（二） 有些时候本

　　“结束了。”杀手用暗哑的声音说道。

　　宁砚的呼吸逐渐困难，她能抓住他的手臂，但仍无法挣脱。

　　此时的裴歆晏眸光骤紧，她不顾一切向宁砚走近。宁砚微微偏过头，示意她不要靠近。她被勒的几乎喘不上气，眼神却紧紧落在裴歆晏身上。那双眼睛已经被疼痛和窒息逼得发沉，却仍固执地看着她，用最后一点清醒让她退开。

　　下一秒，宁砚突然抬起膝盖，撞向了旁边的架子。

　　“啪！”架子上的一个玻璃瓶被撞落，掉到地上碎裂开来。杀手下意识偏了下头。

　　就在这瞬息之间，宁砚的脖颈挣脱开一点空间。她用双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杀手反应过来后，手上的力更大了。宁砚转动身体，借着他的力量把他的手臂压向肩膀。

　　杀手被迫后退，但很快，他的另一桌手朝宁砚袭来。

　　宁砚继续抬臂挡住。沉重的一击让她整个人向后踉跄。她单膝跪在地上，有些涣散的意识被她重新聚拢，她的视线忽然落在了地上的一件浴袍上，那是刚才打斗中掉落的，腰带散在一旁。她伸出手。

　　杀手再次冲过来。宁砚在他靠过来的一瞬间，突然侧身。腰带已在她手中。她咬紧牙，用手臂疾速穿过他的肩颈，同时将浴袍腰带迅速缠住他的手腕。

　　杀手猛然挣扎，力量骇人。宁砚整个人被弹起，但她死死抓住，而后将整个人压在他背后，用全身的重量限制住他的动作。
　　“放开！”杀手急躁地喊道。

　　宁砚的手已经开始发抖，她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所以她没有给自己留任何余地。趁着杀手挣扎的时候，她猛地向后一拉。

　　杀手失去平衡，两人一起摔倒。他还想起身。

　　宁砚已经提前一步控制住他的手臂。她的动作越来越慢，但每一步都很精准，手腕、肘关节、肩部，三个部位同时限制，这是她在北境边防旅训练过无数次的动作。

　　杀手挣扎了几下后，力量越来越弱，终于停止。浴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

　　宁砚仍旧没有松手。直到确认对方完全失去反抗能力后，她才慢慢坐起身，但是刚起身，她的身体就晃了一下。

　　裴歆晏立刻冲过去扶住她。
　　“宁砚。”

　　宁砚抬头，似乎想说什么。她的呼吸很重，眼神却还清醒，可是身体先一步失去了支撑，向前倾去。

　　裴歆晏一把将她扶稳。这一刻，她才真正看清宁砚的伤势。她脸侧的血顺着下颌滑落，肩上的军装已经被鲜血浸透，衣领因为刚才的搏斗变得凌乱不堪。裴歆晏抬起手想替她擦去脸上的血，可最后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脸颊。温热的血迹粘在指尖，裴歆晏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乱了。

　　她看向宁砚。宁砚也看着她，目光停留片刻，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
　　“没事。”是虚弱之上强打起精神的声音。

　　裴歆晏的手扶在宁砚肩后，目光停留在她已被鲜血浸透的肩上。过了片刻，她才重新看向宁砚的脸。

　　“没事？”声音很轻。

　　宁砚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裴歆晏看了她几秒，眼底的情绪沉了下去。

　　“宁砚。”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
　　“你告诉我。”她停了一下。
　　“这样……叫没事？”

　　就当两人还沉浸在不可名状的气氛中时，外面传来一声巨响。有人冲进卧室！宁砚猛然抬头，她想动，却发现身体已经无法跟上意识。冲进来的人明显愣了一下，地上的同伙，满地狼藉，以及裴歆晏。目标还活着！而且就在眼前。

　　宁砚脸色骤变。他已经冲了过来，距离她太近。她下意识想起身，却腿下一软。

　　她一旁的裴歆晏，从杀手冲进来开始，几乎同时行动起来。她低头寻找着什么，就在浴缸和墙壁的缝隙处，那是宁砚掉落的手枪。她跑过去捡起枪，冰冷的金属触感传入掌心。这一刻她全身的细胞不经思索地牵动她，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伤害宁砚。

　　杀手已经逼近，裴歆晏抬起枪，手指扣住扳机。可是他就在宁砚一步远的位置，任何偏差都会伤到她。

　　杀手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他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他继续逼近，下一秒，他侧身了。

　　就是这个狭窄的空档。裴歆晏扣动扳机，枪声骤然响起。

　　杀手身体猛地一僵，随后倒下。她仍旧保持着举枪的姿势，走上前确认了下杀手的呼吸，才慢慢松开手，枪从指尖垂落，握枪的手极轻地颤了一下。

　　她快步走向宁砚。
　　“刚才有没有伤到你？”

　　宁砚眸光停了一瞬，没想到裴歆晏开口问的会是这个。

　　“没有。”她看着裴歆晏，停了一下又补充。
　　“我没事。”

　　裴歆晏只是看着她，目光从脸侧落到肩上。

　　“宁砚。”这是她第一次用这样商量的语气叫宁砚。
　　“以后……”裴歆晏望着她，停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

　　“参谋长！”
　　警卫处的人冲进房间。在看清眼前的一切时，所有人都懵了片刻。碎裂的玻璃窗，满屋的打斗痕迹。一名刺客被反绑在地上，另一名被击毙。

　　宁砚靠在裴歆晏身侧。直到看到警卫，宁砚紧绷的身体终于松开。她的重量突然压下来。

　　“宁砚！”裴歆晏立刻扶住她。

　　宁砚想说自己没事，可是张口之前，眼前一阵眩晕。从与杀手搏斗开始，她一直靠韧性支撑，而肩膀的刺伤、脸上的划伤、搏斗时撞击的内伤，以及持续高度紧绷的精神，在危险真正解除后，这些伤痛和疲累一瞬间反扑上来。

　　医护人员迅速上前。
　　“宁上尉，请让我们检查。”

　　宁砚仍然看向裴歆晏，用虚弱的声音说道：
　　“你受伤了。”

　　裴歆晏怔了一下。
　　“我？”

　　宁砚看向她的手肘。

　　“只是擦伤。”她看向宁砚。
　　“先处理你的伤。”

　　宁砚还想说什么，可身体已经无法继续支撑。旁边的医护人员扶住她。
　　“宁上尉，必须马上去医院。”

　　宁砚仍看着裴歆晏。
　　“先确认……”她已经没有力气说完一整句话。
　　“确认有没有发现其他刺客。”

　　裴歆晏听到这句话，目光停了一下。
　　“放心。”她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
　　“警卫处已经接管，剩下的事情我处理。”

　　宁砚看着她，想确认这句话是真是假。片刻后她终于点头。
　　“好。”

　　医护人员扶着她向外走去，刚走出几步，宁砚的身体忽然一摊，她晕倒了。

　　“宁砚！””宁上尉！“
　　裴歆晏和医护人员几乎同时上前，扶住了她倒下的身体。

　　她松开手，看着宁砚被迅速扶上担架。裴歆晏的肩膀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有那么一瞬她想跟过去。但是，这里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她。

　　直到看着宁砚离开，她才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肘，那是撞玻璃时划破的，血迹凝在了衣袖上。

　　“参谋长。”单少校走近。
　　“您也需要处理伤口。”

　　“先不用。”迟来的疼痛一点点涌上来，她暂时用手按住。
　　“封锁现场、确认刺客身份。”她停顿了一下。
　　“还有，立即召开紧急会议。”

　　单少校敬礼。
　　“是。”

　　紧急会议结束时，已经是傍晚。警卫处及相关人员陆续离开官邸。裴歆晏靠在书房的椅子上闭了闭眼。今天发生的一切还有太多问题需要确认，但这些都不是现在最需要处理的。她看了眼时间，距离宁砚被送去医院，已经过去一个白天。她要求医院方面一旦诊断情况确定，第一时间向她汇报。

　　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来。”

　　一名警卫官推门而入。
　　“参谋长，宁上尉的情况已经确认。”

　　“说。”她眼神微微发紧。

　　“肩部伤口已经缝合处理，没有伤及骨骼。脸侧划伤进行了处理。其他都是软组织损失。医生说宁上尉需要在医院观察几天。”

　　裴歆晏沉默片刻。
　　“她现在醒了吗？”

　　“醒了。”

　　“说什么了吗？”

　　警卫官停顿了一下。
　　“宁上尉醒来后，第一件事是询问您的情况。”

　　房间安静了几秒后，她低声说道：
　　“知道了。”

　　警卫官敬礼离开，门轻轻合上。裴歆晏坐在那里，窗外的夜渐渐变暗，她看着院子里的灯光。官邸外多了一些人影，警卫增加了。

　　她起身，手肘上裹着一层纱布，袖口挽到了上臂。

　　她来到三楼的卧室，推开浴室门，这里已经被收拾干净，地面纤尘不染，窗户换上了新玻璃，一切恢复如初。

　　她站在里面，白天发生的一切在脑海中浮现。她记得扶住宁砚时感受到的身体的重量，也记得那抹粘在指尖上的温热，那个人明明已经支撑不住了，却还是在询问她的伤。

　　裴歆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很快收回目光。这是职责。宁砚是她麾下的军官，职位特殊，承担的任务也特殊，执行任务时受伤，作为长官自然要确认伤势。换做其他人，她也会这样做。她在心里把这些话过了一遍，觉得没有什么不妥。

　　于是，她回到卧室。本想休息的她坐在床沿边许久没有动。她的思绪又不受控制地回到了白天。她想起宁砚快要失去意识时，偏过头看她，那双眼睛因为缺氧蒙上了一层薄红。

　　想到这儿，裴歆晏闭上了眼，很快又睁开。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开。她站在那里，说不清自己究竟在想什么。

　　明天还有军务，宁砚也只是她的下属。她下楼回到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