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灯渡影》茜晚欣

3、枯荣渊 晨光在

　　晨光在殿内缓缓偏移，将悬浮的长明灯影拉得忽长忽短。空气里，玄因长老留下的丹药香气与原有的檀香交织，形成一种令人心神宁静的暖意。
　　沈烬依旧垂首捧着药匣，指尖能感受到玉匣传来的温润触感。方才玄因长老那句“好孩子”和拍在肩上的温度，似乎还残留在他皮肤上，驱散了昨夜修炼时残留在经脉里的最后一丝寒意。他偷偷抬眼，看向蒲团上闭目养神的师尊，心中那点隐秘的暖意，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一圈圈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克制的脚步声。
　　一道身着苍梧外门弟子服饰的青影，在殿门外单膝跪地，声音透过风雪的间隙，清晰地传了进来：“启禀尊上！南方‘枯荣渊’魔气暴动，已侵蚀三座凡人城池，百姓流离，怨气冲天！宗门值守长老不敌，特命弟子前来求援，请尊上定夺！”
　　跪地的是一名年轻弟子，声音带着长途奔袭后的喘息与面对绝强魔气时的惊惧。枯荣渊乃是上古战场遗迹，魔气终年不散，此次暴动，显然非同小可。
　　殿内静默了一瞬。
　　谢惊澜缓缓睁开淡金色的瞳孔，目光并未看向跪地的弟子，而是落在了窗外翻涌的云海上。枯荣渊魔气暴动，时机未免太过凑巧——恰在他灵核旧伤隐隐作痛、玄因长老送来“温补丹药”之后。
　　“苏晏。”谢惊澜的声音清冷，不带情绪。
　　一直如影子般立在门侧阴影里的苏晏，身形几乎在谢惊澜话音落下的同时微动。他一步踏出，无声无息地来到跪地弟子面前，伸出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掌心向上。
　　“呈上来。”苏晏的声音低沉，如同寒铁摩擦。
　　那弟子连忙从怀中取出一枚染着魔气、符文黯淡的传讯玉简，恭敬呈上。苏晏接过，指尖灵力微吐，玉简上残留的魔气瞬间被净化殆尽，他转身，步伐精准地走到谢惊澜身侧三步处，双手将玉简奉上，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整个过程，他甚至没有看那弟子一眼，更未看一旁的沈烬。
　　谢惊澜接过玉简，神念一扫。玉简中传来凄厉的惨叫与滔天魔气影像，还有值守长老绝望的求援讯号。他淡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指尖在玉简上轻轻一叩。
　　“枯荣渊……上古封印松动了么。”谢惊澜低语，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他侧过头，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了沈烬身上。
　　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重量，让沈烬瞬间绷紧了身体。他迎着师尊的目光，捧着药匣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沈烬。”谢惊澜唤道。
　　“弟子在！”沈烬立刻上前一步，单膝点地，姿态恭谨，眼神却因被师尊点名而亮得惊人，左眼尾的红痣在晨光下如一滴血。
　　“随我同去。”谢惊澜的声音不容置疑，“你既为我亲传弟子，当知修行之路，斩妖除魔，护佑苍生，乃份内之事。”
　　沈烬心头猛地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与激动瞬间冲散了所有杂念。师尊要带他去！要带他一起去除魔！这不仅是信任，更是将他真正视作可以并肩的弟子！他几乎要克制不住嘴角上扬的弧度，只能死死咬住舌尖，维持着恭谨的姿态，声音却因激动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弟子……遵命！”
　　他捧着药匣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这颤抖，一半源于激动，另一半，却源于体内善魂对即将到来的杀伐之气产生的本能悸动。而那枚被他捧着的、玄因长老送来的药匣，似乎也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与之前安抚感截然不同的、令人心绪加速的温热。
　　苏晏依旧沉默地立在一旁，冷峻的目光扫过沈烬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指，又扫过他手中那枚药匣。他按在腰间无鞘剑柄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尊上竟要带沈烬同去枯荣渊？那地方魔气深重，即便是尊上亲自前往，也需谨慎。沈烬虽天赋卓绝，但毕竟年轻，且体内封印着恶魂……此行，凶险难料。
　　但，他是随从。随从的职责，是执行，而非质疑。
　　谢惊澜似乎并未察觉沈烬的异样，只淡淡道：“将丹药收好，半个时辰后，殿前集合。”
　　“是！”沈烬高声应道，小心翼翼地将药匣收入袖中，动作轻柔得仿佛捧着稀世珍宝。他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看向谢惊澜，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崇敬与渴望。
　　谢惊澜不再多言，重新阖上双目，周身气息再次归于古井无波的清冷。唯有腰侧的残灯，幽蓝的灯焰在无人注意的瞬间，极其轻微地、诡异地……跳动了一下。那跳动的频率，与沈烬因激动而加速的心跳，以及袖中药匣传来的那丝微弱温热，微妙地重合在了一起。
　　苏晏垂下眼帘，掩去眼底最后一丝冷意。他无声地退后一步，重新融入门侧的阴影中，如同一柄随时可以出鞘的利剑。只是他的手，始终未曾离开腰间的剑柄。
　　殿外，风雪似乎小了些，但枯荣渊传来的魔气，却如同实质的阴云，沉沉压在每一个苍梧弟子心头。
　　而殿内，那看似平静的师徒三人，与那枚藏在袖中的药匣，以及那盏摇曳的残灯，即将一同踏上前往南方魔渊的征程。谁也不知道，这一去，究竟是除魔卫道，还是……一场早已布好的、针对神魂的绝杀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