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灯渡影》茜晚欣

2、十年飞逝 十年，

　　十年，足以让苍梧之巅的积雪更替三千次，也足以让一棵幼苗长成亭亭如立的松柏。
　　晨钟暮鼓，云海翻涌。十年后的苍梧峰主殿前，那株老松的枝桠上已挂满了晶莹的冰凌。沈烬垂首立于谢惊澜身侧三步之远，身姿挺拔如竹，一袭素白道袍纤尘不染，衬得他眉眼秾丽，左眼尾那颗红痣在晨光下愈发妖冶。他不再是那个雪夜里濒死的孩童，而是苍梧剑尊座下唯一的亲传弟子，是修真界公认的天骄。
　　然而，他体内那缕被封印在残灯中的恶魂，始终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利剑。
　　谢惊澜闭目静坐于蒲团之上，银发披散，淡金色的瞳孔隐在微阖的眼睑下，周身气息清冷，如亘古不化的雪山。他腰侧的残灯静静悬浮，灯焰幽蓝，偶尔会极其轻微地跳动一下，仿佛在呼应着沈烬体内善魂的律动。
　　殿内气氛肃穆，唯有长明灯燃烧的噼啪声。
　　一道玄青色身影如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殿门外，身形挺拔，气息内敛，正是随从苏晏。他依旧一身玄青劲装，腰间佩剑无鞘，只以粗麻绳束着，冷峻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垂首行礼，声音低沉平稳，打破了殿内的寂静：“尊上，二长老玄因求见。”
　　谢惊澜并未睁眼，只几不可察地颔首。
　　苏晏领命，身形一闪，再次无声退下。不多时，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充满慈和的声音在殿外响起：“玄霜师兄，老朽冒昧来访，可否打扰了？”
　　随着话音，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慈祥的老者缓步走入。正是二长老玄因。他穿着一身绣着暗金云纹的褐色道袍，手里捧着一只古朴的药匣，笑起来时眼角的皱纹堆叠，宛如一朵在寒风中舒展的秋菊，让人看一眼便觉得如沐春风。
　　“玄霜师兄。”玄因长老笑着拱手，目光温和地扫过殿内，在看到沈烬时，眼中更是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许与慈爱，“沈烬这孩子，气色愈发好了，看来师兄这些年悉心教导，成效显著啊。”
　　谢惊澜缓缓睁眼，淡金色的瞳孔平静无波，只淡淡回了句：“玄因师兄客气。”
　　玄因长老笑呵呵地将药匣放在案几上，动作轻柔，仿佛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师兄近日为加固东域灵脉，灵力损耗过大，老朽于心不忍，特意炼了一炉‘九转养心丹’，最是温补神魂，或可缓解师兄的疲惫。”他打开药匣，一股清冽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丹药圆润饱满，光泽诱人，确是上品无疑。
　　沈烬垂首站在一旁，目光落在药匣上，心底那股因接近师尊而生的暖意，被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感取代。这丹药的香气……似乎与昨日玄因长老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檀香，隐隐相融。但他并未多想，只当是长老关怀师尊的一片赤诚。
　　“有劳师兄。”谢惊澜语气依旧平淡，却并未拒绝，只示意沈烬将丹药取来。
　　沈烬依言上前，双手恭敬地捧过药匣。在指尖触碰到药匣的瞬间，他似乎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的、温和的暖流顺着手臂传入心口，让他因修炼而略显浮躁的心绪瞬间平复了不少。他下意识地抬眼看向玄因长老，眼中带着一丝感激。
　　玄因长老迎着他的目光，笑得愈发慈祥，甚至抬手轻轻拍了拍沈烬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好孩子，你师尊身子要紧，日后伺候用药，需得仔细些。你天赋异禀，心性也愈发沉稳，师兄有你这样的弟子，是福分啊。”他的手掌干燥温暖，那拍打的力道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安抚感，让沈烬紧绷的神经不自觉地松弛下来。
　　苏晏站在殿门阴影处，冷峻的目光扫过玄因长老拍在沈烬肩上的手，又扫过沈烬瞬间放松的神色，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冷意。他按在剑柄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随即又缓缓松开。作为随从，他无权干涉长老与弟子间的互动，但他的职责是守护尊上，任何细微的异常，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弟子谨记长老教诲。”沈烬垂首应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玄因长老的肯定，让他心底那点因被师尊接纳而产生的暖意，又增添了几分。
　　玄因长老呵呵一笑，目光转向谢惊澜，关切道：“师兄，老朽观你近日印堂略有晦暗，恐是灵核旧伤有反复之兆。这丹药需按时服用，切莫大意。”他语气恳切，满是担忧，任谁也看不出半分虚假。
　　谢惊澜淡金色的瞳孔微微闪动，看了一眼药匣，又扫过沈烬捧着药匣的手，最终归于平静。“嗯。”
　　玄因长老又絮叨了几句宗门琐事，无非是哪位弟子修炼勤奋，哪处灵脉需修缮之类，语气始终温和，态度始终恭谨。他告辞离去时，还不忘回头对沈烬投以一个鼓励的、慈父般的微笑。
　　待玄因长老身影消失在殿外，殿内的檀香似乎都变得清新了几分。
　　沈烬捧着药匣，站在原地，只觉得心口那股暖流仍在缓缓流淌，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安心。师尊没有拒绝丹药，长老如此关怀，或许……他真的可以成为师尊的依靠。
　　苏晏依旧沉默地立在阴影中，如同一尊雕塑。只是他那按在剑柄上的手，始终未曾完全松开。他看着沈烬脸上那抹因安心而浮现的、极淡的红晕，又看了看师尊腰侧那盏似乎比往日燃烧得略微“欢快”了一点的残灯，冷峻的眼底，再次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疑云。
　　残灯幽蓝的火焰，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极其轻微地、诡异地……跳动了一下。那跳动的频率，与沈烬平稳的呼吸，以及他心口那股暖流的律动，微妙地重合在了一起。
　　晨光透过窗棂，洒在殿内，将师徒二人与沉默的随从身影拉长，交织在一起。一切都显得那么祥和，那么理所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