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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下山 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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嗝——呃——
鹤唳穿透云层，一只仙鹤自远处归来，盘旋于缓青山顶上空，迟迟不肯落地。跗跖关节处挂一铃铛，“泠泠”作响。
来自缓青山数百里冰雪的寒气疯狂上涌，直冲山顶，与顶部灵气混合，最终来到泠树之下。
闻倏盘腿而坐，腰背挺直，双手随意搭在膝盖上，双目微阖，面容沉静。
而她身周灵息汹涌，与缓青山的灵气纠缠不止。不似对抗，倒像是在蓄力以冲破什么。
一片自泠树落下的淡紫色花瓣还来不及碰到泠池水，便不得已悬在半空，风声、水声乃至于冲撞的灵气，刹那间，全部停止活动。
万籁俱静，整个缓青山顶都在等待那一刻。
闻倏眼睫轻颤，双目倏然睁开，右手轻抬，于虚空中一握，一柄折扇出现在手中。
她眼神一凛，腾空而起，右手一挥，扇面展开，浅蓝色鹤纹瞬间飞离，直冲上空，发出尖啸，百尺双翼展开，灵气似水中波纹，以闻倏为中心向外荡开，延伸百里，最终消失在虚空中。
与此同时，灵气缓缓平息，花瓣落入泠池，摇摇晃晃。
闻倏缓缓落地，衣诀翻飞。
她抬起手看了看，眼睫微微垂落，轻轻叹了口气。
察觉有人，闻倏抬眼，转身，微微颔首，“师尊。”
“嗯。”文渊轻轻点了点头，耳后，一缕雪白若隐若现。
那只仙鹤也已经落地，此刻正在闻倏身前，弯着脖子，闻倏抬手摸了摸它的头顶。
闻倏看向师尊，“我……”
“无妨，在窥玄境当中，你已是最强者。”文渊转身，望向远处，“看来，一味静修，不入红尘，终究难以前行。”
察觉到什么，闻倏眼睛亮了亮。
文渊转过身来，静静看了闻倏片刻，终是叹了口气，“下山吧，也该历练历练。”
闻倏肩头放松下来，“是，那……什么时候出发。”
“明日吧。”
“好。”
师徒二人也没什么话可说，坐下喝了杯茶，文渊便离开了。
闻倏转头望向泠池，那仙鹤正单腿直立于水面之上，低下长颈，喙尖探入水中，扬起时带起一串水珠，闪了闪又落回泠池。
察觉到闻倏的目光，仙鹤双足轻点水面，飞至闻倏身旁。
泠泠——
那跗跖处的铃铛相互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声响。
闻倏看向那铃铛。
这是五百年前，仙鹤从不知道哪里带回来的，闻倏在上面刻了仙鹤的名字——因，之后，她就开始了自入窥玄境后的第三次闭关静修。
此时闻倏坐着，因长颈微弯，用头轻轻蹭了蹭她的额头，闻倏也微微向它靠拢，唇角带起一丝笑意。
“你想和我一起下山吗？”
因扇了两下翅膀以作回应。
闻倏抬头望向宽广的泠池，这是她出生的地方。
缓青山位于上清域西北方，清气聚集，巍峨的幽雪楼便矗立于半山腰处。
往下，风景随四季而动，寒来暑往，秋收冬藏；往上，气候愈寒，有冰雪绵延数百里，终年不化；再往上，至缓青山顶，却是绿树繁花，生灵齐聚。
山顶有一泠池，泠树立于其中央。或是得灵气数万年温养，四千多年前，一女婴诞生于泠树之下，由文渊仙尊收养，赐名闻倏。
泠池水向来平静，只偶尔被微风带起几道涟漪。
池水沿裂缝渗入地下，于黑暗中汇入暗河，墨色之中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有水流的声音，以及潮湿的腥气。
水流于黑暗中前行，渐渐映出一点微弱的光亮，再往前，前路愈发宽敞，终于落入较大的水潭，倒映出模糊的文渊的脸。
文渊敛目静坐于一石台之上，面容沉静。身前的阵法台上，阵纹如藤蔓一般纠缠，游走，时有光亮闪烁。
猩红的魔气化作缕缕触须，嘶，嘶，仿佛黑蛇吐信，于半空中游走，向外冲撞，撞击处屏障震荡，闪电般的细纹荡开又消失。然而阵中之物并不想放弃，一次次冲撞，又被阵法一次次挡回去。
“万年难一遇的天才，只差一步入归墟……”封印深处传来“感慨”的声音，潮湿，沙哑，像枯萎的枝条被拖动。
“哼，以你现在的实力，恐怕连御形境的人都打不过吧！嗯？哈哈哈哈……”声音越发尖锐，回荡在地宫之中，越发阴森。
文渊的表情却不见有一丝变化，就那样坐在那儿，同过去的几千年一样。不过，封印中的声音并没有因此停止。
“你莫不是真的指望你那个在窥玄境待了快一千年的徒弟？”
文渊终于掀开眼睑。
阵中之物声音懒散，“你我都清楚，凭她的修为根本承不住这阵法，即便境界提升，真玉也足够让她灰飞烟灭。”
“不会的。”文渊终于开了口，声音轻缓，却异常坚定，随后便转身离开，独留被封印之物歇斯底里，“文渊，当年你们十二玄尊加起来都奈何不了我，还指望一个小丫头吗？待我冲破这封印，五域六界通通都将匍匐在我的脚下……哈哈哈哈……”
翌日，泠树下。
“闻倏拜别师尊。”闻倏躬身，行了一个全礼。余光中师尊抬手，随即一丝冰凉自额间扩散至心口，不过一瞬，便融入元神之中。
闻倏抬头，几千年前的记忆涌入脑海，那个时候她还是个百岁不到的孩子，记忆中师尊并不像现在这般……冷漠，会陪她玩儿，会从各地带回来一些小玩意儿，会把她抱在怀中，教她识字，哄她入睡……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一样呢？
好像是从她凝元筑基之时，不过那个师尊时候虽然严厉，但还是会时常陪着她。再后来，她灵觉初启，渐渐地，便很少能见到他了。
不过，她似乎也没有因此太难过吧……也或许有过，但是很远了，她已经不记得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闻倏竟然觉得，师尊似乎变老了。
“您……照顾好自己。”闻倏再次行礼，转身。
直到闻倏和仙鹤的身影离开视线许久，文渊才轻轻呼出一口气，回到雪幽殿。
山脚，闻倏回头望了望她生活了四千多年的缓青山，感觉到因蹭了蹭她的手臂，她才回头，顺手摸了摸仙鹤的羽毛。
先去哪儿呢？
“看来，一味静修，不入红尘，终究难以前行。”
红尘……
“既然要入红尘，那便去因果最盛的人间吧。”
闻倏很快来到了人间与上清的交界处，清气与一种奇特的气息混合在一起，波动频繁，又出奇地达到一种平衡。
面前有一石碑，无字，这便是界碑。
石碑的另一边就是书中的人间了，仙鹤不方便出现，藏于那串铃铛之中，挂在闻倏腰间。
闻倏吸了一口气，随即跨了出去。
浓郁的浊气铺天盖地砸了过来，窜入鼻腔，闻倏眉头一跳。
“呼——”
闻倏侧头，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擦过眼睫，反手直罩面门。
闻倏立刻仰头下腰，双脚一转，移直那人身后，右手掏出折扇，于空中一挥，数十枚冰针齐出。不等对方挡下，折扇化作一柄长剑刺出。
“锵——”
浅蓝色灵息和暗红色魔气对撞，冰针悉数消失在魔气当中，对峙间，闻倏撞上对方凛冽的视线。
那人的修为明显在她之上，闻倏屏住呼吸，右手微颤，但半寸不退。
片刻，闻倏眼神微动，抓住对方卸力的一瞬，左手一掌推出，双方顿时被震开，退后几步。
闻倏胸脯起伏，看向前方。
那男子单膝跪地，剑撑在地上，唇角渗出黑血，顺着下巴滴在地上。此刻，他正抬起头，眼神狠厉，“你是何人？”
“这话该我问你。”
对方深呼吸几下，艰难起身，视线在闻倏身上上下扫了扫，“上清的人？”
“嗯。”闻倏的视线落在男子发白的嘴唇上，“你受伤了？”
男子不耐烦地闭了闭眼，“不想死的话，滚！”
“……”
闻倏走近，不容置疑地捏住他的下巴，把一颗药丸打进他嘴里，“你应该比我更容易死。”
“咳咳咳……”
对方明显是没想到她敢这么做，猛咳了几下，喷出一口黑血，闻倏迅速躲开，“怎么样？”
那人喘息着，“多谢。”
闻倏转身要走，手腕却被抓住，力气不大。
“你叫什么名字？”对方显然已经恢复了些许，声音都稳了许多。
“闻倏，倏尔的倏。”
“我是昱迟。”
闻倏眉毛微挑，“魔尊？”
所谓魔尊，即浊域之主。
闻倏来了兴趣，“什么人能把堂堂浊域之主伤成这样？”
昱迟轻笑一声，不答。
正色，闻倏抱拳，“告辞。”
“伤了我，这就打算跑了？”
“伤你的不是我，我还救了你。”
“但你的伤，我还是得负责。”
顺着对方的视线，闻倏侧头看向自己的左肩，这才发现衣服破了个口，已经被血洇湿了，“小伤而已。”
昱迟走近扣住闻倏的右肩，“堂堂浊域之主，自然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闻倏张了张口，还未出声，九幽殿的牌匾就出现在眼前。
“尊上！”
眼见魔尊受伤，几个部下立刻迎了上来。
“给闻姑娘上药，顺便找一身干净的新衣服。”
下完命令，昱迟就带着人进了阎魔殿。
“姑娘这边请。”一名女侍走近。
闻倏跟随女侍，在九幽殿后方绕了绕，来到一个房间，不大不小，书桌、床榻和茶台一应俱全。
坐了片刻，另一位女侍拿来一套淡黄色衣衫，还有一瓶药，“我来给姑娘上药。”
闻倏接过那瓶药，“不必了，我自己来。”
女侍犹豫了一下，放下衣服，“那姑娘若有需要，随时叫我。”
“嗯。”
见门关上，闻倏松了口气，打开药瓶，凑近闻了闻。
上好药，换好衣服，闻倏打开门，两位女侍立刻迎了上来。
闻倏问道：“昱迟在哪？”
女士顿了顿，“尊上正在九幽殿疗伤。”
闻倏点点头，往九幽殿走去。
女侍随即跟上。
闻倏转身，“你们不用跟着我。”
“是。”两人对视一眼，随即退下。
闻倏很快来到九幽殿前，二十余根刻着繁复兽纹的暗紫色玄岩柱于两侧拔地而起，恢宏高大，看起来得仰着头才能一睹全貌。
此刻昱迟正敛目坐在主位上，一只手撑着额头，脚下跪着一个人，一遍又一遍地磕着头，“尊上，我冤枉啊，我也是不得已啊，尊上，求尊上饶我一命……”
昱迟像是终于听烦了，摆了摆手。
两个侍卫上前死死扣住他的肩膀，不顾求饶，把他往外拖。
那人双眼顿时睁大，“不要啊，尊上，不要啊，我不要去无妄海，我会生不如死的，不要啊，尊上……”
那人双目通红，死死瞪着前方，整个九幽殿都环绕着他声嘶力竭的声音，“昱迟！你不配为浊域之主！你害死了先主！你会遭报应的……咳…咳咳……”
看着那人消失在眼前，闻倏转头，对上了昱迟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