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栖鸾 带刺的花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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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和十五年夏，盛京城。
才过了端阳，艾草的馨香经久不散，却在随着达官贵人们轻碰的环佩撞进绮罗坊最华贵的栖鸾阁中时，刹那间被满楼四溢的花香剥夺了颜色。
正所谓天上瑶池，地上栖鸾，这阁中人物，个个赛过神仙妃子，一颦一笑，皆能夺人心魄。
此上话语，全是谢青棠道听途说。
据她切身体会，这儿的人是不是神仙妃子暂当别论，但肯定是要命的罗刹。
不说别的，就说她来这几日，琴棋书画没怎么学过，毒药倒是先吃了一箩筐，这栖鸾阁养的哪里是娇花，分明是死士。
也就谢青棠这从小练到大的百毒不侵之体能抗住这毒，其他的姑娘们都得乖乖替幕后之人办事，靠每月一次的解药才能活命。
栖鸾阁中日日歌舞不休，宾客往来，确为打探消息的好地方——酒一喝，美人一笑，什么话都能从嘴里蹦出来。
说回来，按老鸨的安排，谢青棠得受三个月的训练才有她登台的机会，有个教跳舞的大姑娘专门带着一群新人练舞。
整日整夜的跳，不学会今天的内容就不能休息不能吃饭。
谢青棠一不稀罕登什么台，二不受毒药控制，三不会在这楼里待多久，她自由散漫惯了，理都不理老鸨的呵斥。
好在老鸨后来就不管她了。
她只在最开始凑了凑热闹，之后就翘了班，再也没去过。
这会儿她倚在三楼栏杆上，望着台上婀娜多姿的舞女和台下络绎不绝的看客，无聊地拎着楼里镀金的酒壶自个儿斟酒喝。
要说她一介武人怎会出现在这等“风雅”之地，还得从一个月前说起。
位列江湖四大门派的听澜山庄以医术立世，好收集天下奇花异草，每隔三年便会召开枕澜集，广召江湖侠客交易宝药。
可一月前的枕澜集被人砸了场子，压轴宝药回天一味不翼而飞，只留下一张白条。整个山庄上下，连这盗者的影子都没摸着。
此事一经传出，这厮便踩着山庄的名声成了新一代神盗，江湖人称白圣。
谢青棠当了十九年的少庄主，张扬了一辈子，头一次被人踩了脸面，压着火气排查内部后，还真让她揪出了奸细，可什么都还没问呢，这人就服毒自杀了。
若真以为线索就此断了，那可小看她了，行走江湖，只靠医术如何防身？她听澜山庄弟子，向来是医毒双修——虽然谢青棠于此道不甚精通吧。
总之一番查证，到底让她找到了线索：此人所用之毒乃断肠红，服之七步之内五脏俱焚，碎片从七窍流出，只余一空壳，乃宫廷密药，常人不可得。
江湖与朝堂向来互不干涉，除拿钱办事不问来路的四海镖局和玄鳞阁外，其余门派从来不和朝廷打交道，如今朝廷之人混进山庄内，其心可诛。
就算是皇帝缺药用，托个江湖人替他买药也不是什么难事——或者说，作为医者的听澜山庄一直是默认朝廷人用这种迂回方式求医的——何至于要来偷。
若偷盗之人与服毒之人为两拨人马，啧，那问题可更大了。
到底安的什么心要埋伏在山庄内？
这之后，山庄夜里的不速之客就多了不少，浑水摸鱼有之，别有居心有之，仿佛听澜山庄一时间成了什么香饽饽。
谢青棠一并抓了拷问，还真抓到了点背后势力的影子。
那是个服毒自杀的死士，所用毒药也是断肠红，其身上有一方青铜令牌，上刻玄字，此物长久浸淫香中，带有浓郁的夜素馨香气。
天下养夜素馨的不少，但会把这淡雅的天下第一香弄成这般馥郁的脂粉味的，最大的可能就是天下第一花楼栖鸾。
谢青棠从江南一路北上，追着敌人的尾巴查到这栖鸾阁中，却一下被这腌臜之地的乱象迷了眼，无从去寻更多，便顺着老鸨的话，认作是了被卖来的孤女。
管它呢，谁敢把手伸她身边来，她就剁了谁。
一朵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富贵牡丹花从谢青棠身后翩翩走来，勾着削葱根般涂着蔻丹的手指夺了她的酒壶，明明生得妩媚惑人的一张脸，张嘴却是一把低哑的烟嗓。
此人人如其名，花名是牡丹。
牡丹说：“清儿，不去练舞，怎么又在这里躲懒。”
谢青棠就勾着唇笑道：“好姐姐，你看看我这硬朗的身子骨，哪里是跳舞的料啊，可饶了我吧。”
牡丹掩唇笑着：“妈妈也就宠着你，别人要是敢这般放肆，早被罚得痛哭流涕了。”
谢青棠嬉皮笑脸地说：“都多亏了牡丹姐姐替我拦着妈妈呀，不然我哪能这么清闲。”
这楼中人大多冷漠，老鸨带人来抓缺课的谢青棠时，只有牡丹站出来劝了几句，后来谢青棠也就只跟这位说得上几句话，有了几分交情。
楼中分清倌红倌，牡丹属红倌，是卖身的，不过她跳舞也是一绝，位列一姬二妃六仙娥这栖鸾九天仙的仙娥之位。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等级，全靠客人们的打赏来定，绮罗坊中设有簪花堂，专门用来给诸位闲人打榜用。
要谢青棠看来，这九天仙位除了圈钱没有任何用处，以及那清红倌之分，也就分给底下人看看，真正有权势的人想要也没哪个清倌能拒绝。
毕竟这儿的人，命都不是自己的，何谈尊严。
谢青棠心想，她早晚砸了这破地方，把这些女子都救出来，寻个正经营生，再不济，她庄里还缺人侍弄花草，好歹能活得自由。
牡丹拎着酒壶往嘴里倒酒，清澈的酒液顺着殷红的唇角流出，被她浑不在意地抹去，喝了酒，她眯着眼勾起谢青棠的下巴，学着老爷们的流氓相说：“小娘子生得这样仙姿佚貌，妈妈才宠着你无法无天啊。”
她用了力，把谢青棠的脸抬起，谢青棠让她看了会儿，而后别过脸扬眉道：“姐姐也爱我这张脸？”
“不，”牡丹吐气如兰附耳道，“不只这脸，还有这股劲，大人们就爱这股劲，软的玩腻了，得来点硬茬子，才能让大人们提起兴趣。”
“那可惜了，他们有兴趣，我却没有。”谢青棠说。
牡丹笑意吟吟道：“你看不上？”
谢青棠拿回酒壶，壶里已经空了，她勾着提手转圈，洒下几点水落在楼下，随意说道：“是他们不配。”
“是地位不配，钱财不配，还是品行不配？”牡丹又问。
“地位于我无用，钱财我又不缺，自然是品行。”谢青棠说。
“品行呐，这来逛花楼的，又有什么好人呢……”牡丹视线往楼下一扫，忽然叠声娇笑道，“巧了么不是，这不就有个配得上你的？”
谢青棠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打这富丽堂皇的花楼门口走进一行人，个个年轻气盛，品貌非凡，也不知是哪些个世家公子组团出游来了。
她兴致缺缺地扫过，正待收回目光时，其中一人却忽有所感，抬头直直对上了她的视线。
此人身量如孤松般挺直修长，冠玉般俊美无俦的脸上，冷淡的眉目含着几分厌倦，却在撞进她眼中时，那微不可察的厌倦之色如日晒晨雾，霎时无踪，面上只余现几分怔然。
牡丹笑意越发浓，她把手搭在谢青棠的肩上说道：“这位啊，可是文圣他老先生的关门弟子，崇安四俊之首，裴晏之。
“单论才德，称一句芝兰玉树也不为过，可配你？”
谢青棠收回视线，转而看向牡丹，问：“他常来这儿？”
“当然不是，这等清贵人物还是破天荒头一遭赏脸这栖鸾阁。”
“那姐姐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谢青棠说。
牡丹顿了顿，含笑道：“京城才俊榜上有名的人物，阁中都是备了画像的，清儿不肯好好学功课，还怪起我来了？”
谢青棠挑眉，随口道：“记画像干嘛，方便找对人打探消息？”
“嘘，”牡丹堵住她的嘴，“小心被人听见，不然我也保不住你了。
“来，跟我走。”
两人离了三楼栏杆，进了四楼牡丹的房间。
牡丹拉她坐下，娓娓道来：“我与你一样，是后来被卖进楼中的，论地位不比那些被主家培养大的姐姐们。”
主家。
栖鸾阁背后主人或许就是她要查的那位玄字令杀手的来历。
谢青棠确实也注意到，有一部分女子是身有武功的，但功力并不高深，也就三流水准，勉强胜过那些不入流的家伙。
这部分人，往往没什么活气，像漂亮的摆件，像精致的匕首，就是不像人。
牡丹继续道：“你我这类人，都是时令的花儿，过了气也就败了，但若能完成主家派的任务，便可多领几枚雪魄丹，也好为日后早作打算。你虽初来，但服药时肯定也受了提点，雪魄丹珍贵，若长久不完成任务，妈妈可不会再浪费解药。”
“姐姐有什么任务？”谢青棠问道。
牡丹拉着她的手，目光切切，声音有些低哑：“你是聪明人，可聪明人在这楼中是活不长的。你不知道，那些人的手段能有多残忍，他们能活活打碎你的脊梁，把你变得不人不鬼……”
她似是想起了什么往事，喉头有些哽咽，缓了缓，才另起话头道：“再不久就是殿试，崇安书院的几位才子必然榜上有名，可其中有些来路不干净的，大人吩咐，要在他身边安插一只眼睛。”
谢青棠联系前后，问：“就是裴晏之？”
“是了，”牡丹说，“这本来是妈妈派给我的任务，但一来我残花败柳之身，不见得能入这等人的眼。
“二来，这也是个机缘，我打听过了，此人惊才艳艳，又有文圣背书，这届一甲必然有他一席之地，此后平步青云，可为一倚仗。你若能入了他的眼，日后也不必周转于权贵之间，只安心探他一人便可。像湘妃姐姐，她就是得了孟小侯爷宠爱，才不必接客。”
谢青棠撇嘴，对这所谓倚仗不置一词，转而问道：“姐姐说他来路不干净，是怎么个不干净法？”
牡丹抬眼看向窗外，压低了声音道：“我听过些闲话，说此人乃河东裴氏旁系子弟。”
“河东裴氏又是？”
“啊呀，那可是十几年前显赫至极的簪缨世家，不过一朝败落了，你这年纪的，居然听都没听过吗？”
“既这般厉害，为何又一朝败落了？”
牡丹把声音低了再低，小心说道：“这可说不得了，你若要接近他，也要谨言慎行才是。我只告诉你，这裴家三代为相，上一任宰相兼领了太子太傅，孙女又当了太子妃，后来啊……恐怕不必我再说了吧？”
后来太子谋反，弑杀亲父，被乱兵斩杀，三皇子燕王登基，改年号元和。
谢青棠眯起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栖鸾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