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粥小菜》猫街后巷

1、静默的旅客 亲爱的小舟

　　“我出门了。”

　　“亲爱的小舟，祝你出行愉快，愿你一路平安。”

　　手环上的显示屏变化出一个可爱的微笑脸，机械质感的电子音按照既定程序念着台词。

　　距离上一次出门，是一个月前林清舟去实体店修电脑，这一次是为了参加好朋友的婚礼。

　　林清舟打量着镜子里那张面无表情的脸，颓丧，没有生气，宛若泡面里被榨干水分的蔬菜包。

　　她手法不太熟练地用遮瑕膏盖住眼下淡淡的乌青，着了裸色的唇膏。

　　苍白的脸着了气色，看上去精神不少。

　　她拎着一个白色行李箱，体积不大，里面是她送给姜悠雨的新婚礼物。

　　国庆期间，人满为患，地铁站的便利性打了折扣，去往梧桐市的6号线上了一波又一波。

　　林清舟没有争先恐后地挤入车厢，望着乌压压的人群，她踌躇了一会儿，选择逃离。

　　出了站口，叫了车，看到成功接单的页面，她低头检查手环的电量。

　　还好，最新型号的续航时间要高了不少。

　　10分钟后，汽车停靠在柏油路边，司机打开后备箱，林清舟确认好车牌号，放好箱子之后拉开车门。

　　司机熟稔地开口：“手机尾号？”

　　但他却听到了与往常不同的声音，一串语调活泼，语气调皮的机械电子音：“0307。”

　　司机大叔抬眼透过镜子，打量后座的乘客，年轻的女生，这声音明显不是从她喉咙里发出的。

　　他扭头望去，女生指了指自己，朝他摆手，又拉开衣袖，摇晃腕骨处亮起蓝光的手环。

　　哦，稀奇了，是个哑巴，可惜了长得还挺好看的。

　　司机眼神闪过一丝错愕，转身说了句不好意思啊，松开刹车，发动引擎，车身汇入错综交叉的马路。

　　林清舟心想还是该坐地铁的，她想没关系的，自己大概再也见不到这个人了。

　　在外面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想用手环交流，不想看到路人眼里的惊愕，亦或是同情，哪怕只有一瞬，更不想听见抱歉。

　　心里的那一点点幽怨被林清舟强制驱散。

　　今天是特殊的，幸福的一天。不好的情绪应该让步。

　　汽车到达目的地，司机率先下车帮她拿出行李箱，她只好接过来自陌生人的好意，林清舟弯腰点头示意感谢。

　　看到女生低垂的眉眼，散落至肩的长发，司机又再次说道：“我帮你把箱子提进站口吧”

　　林清舟猛一下抬头，下意识摇头拒绝，表情有些茫然。

　　箱子司机刚刚经手拿过，明明很轻，这好意有些没必要了吧。

　　林清舟立马转身就走，留给司机的回复是滚轮与地面碰撞的摩擦声。

　　检票还有一些时间，候车室人群密密麻麻堆积着，林清舟坐在角落里和姜悠雨聊天，两人给对方的备注是对方给自己起的名字，风格一致，主打一个色香味俱全。

　　一个叫瘦肉粥，一个叫酱油鱼。

　　“我快到了，在等车。”

　　“这么快，我还在化妆呢。”

　　“没事啊，你慢慢来。”

　　“你到了给我发消息，我让岳岐山去接你。”

　　林清舟感觉自己真变成一碗瘦肉粥了。

　　她受宠若惊,此刻被放进微波炉里高温加热，表面咕咕地冒着气泡

　　“不好吧，新郎官应该很忙，我到了之后自己进去就行了。”

　　姜悠雨坚持不懈，命令道：“他哪有我忙，我来不及去接你，这边给我化妆的老师临时有事，婚庆公司又给我换了一个，人还在路上。”

　　林清舟只好妥协，她知道姜悠雨担心自己一个人会无头苍蝇一样乱窜，怕自己应付不了。

　　全神贯注打字之间，没有留意到一个高大的身影在慢慢靠近。

　　耳边落进一句质地通透，音色干净的询问，透过冷意的空气，像正夏穿过树叶的阳光，直白又带有温度。

　　“打扰了，请问你旁边有人吗？”

　　林清舟循声望去，黑口罩，挂耳机，蓬松又有些杂乱的黑发，就在两人快要完成一场对视的时候，林清舟的眼睛不偏不倚地落在那人黑色卫衣上，那串简单的英文。

　　Silent snowfall

　　林清舟在外秉持着与陌生人交流的契机是能避则避，避无可避的时候请人代理。

　　可林清舟比起点头她更习惯性否认，身体先她一步同意，来不及撤回。

　　“谢谢！”

　　男生施施然落座，银色裤链与坐凳碰撞，叮叮当当响。

　　他顺手摘下耳机，双手抱胸，歪头靠在一边合上眼，又猛地支起身，拉下口罩，向身旁的人搭话：“诶，不好意思，请问你还有多久检票啊？”

　　林清舟在心里纠结着要不要换个座位，可乌泱泱的人群明摆着位子只少不多，犹犹豫豫之间，她吓得一激灵。

　　俩人拉近的瞬间，她瞥见那人清晰的脸，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

　　她正在查看自己的乘车信息，没怎么思考就把手机递了过去，眼神却停滞在手机页面之外。

　　“好巧诶，我们在一个车厢，座位号都挨着的。”

　　手机页面上自然而然地能看到她的名字，男生有来有往地自报家门：“嗯…你姓林啊，我叫郑屿弦。”

　　“关耳郑，岛屿的屿，琴弦的弦。”

　　林清舟有些茫然地伸出手，郑屿弦被她呆楞的反应逗笑了，郑重其事道：“你好你好，幸会幸会。”

　　林清舟朝对方点点头，就算打过招呼了。

　　两只手虚虚地相触，又很快地分离，郑屿弦顺势地请求：“那我眯一会儿，你等会儿叫我一下，可以不？”

　　几句简单的交谈，身侧的人说话时总会带点轻快的尾音，让人听着亲近，好像他们认识了很久。

　　林清舟想，有个词好像可以形容他，可她一时半会却想不到。

　　一直点头略显呆板，所以林清舟加了点手部动作，食指与拇指相交，她朝他比了个OK。

　　郑屿弦得到肯定回答就又闭上双眼小憩，只是嘴角挂了一点笑意。

　　这女生还真是有意思，气质沉静，表情冷淡，肢体语言却莫名透着喜感。

　　有点可爱。

　　该怎么说呢，像是久居森林里的动物第一次面对人类，怯生生的，但不惹人讨厌。

　　坐等的空隙，林清舟去便利店晃悠了一圈，看到货架上琳琅满目的面包，站了好几分钟。

　　在红豆和椰蓉之间摇摆不定，想要一举拿下，但还是克制住了馋馋欲动的心，留给一会儿的宴席，选了个头儿比较大的那个。

　　过了十多分钟，见男生依旧没有起身的意思，林清舟迟疑地伸出手，又缩了回去。

　　她掏出手机，点开闹钟，放到他的耳边，看到他佩戴着耳饰，一个倒挂的十字架，镶嵌一颗深红的圆珠。

　　一曲完毕，感觉旁边的人睡得更香甜了一点，她有些无奈地拍了拍他的手臂，还是没反应。

　　她认命地站起身双手抓住他的肩膀前后摇了摇。

　　郑屿弦打着哈欠睁开一只眼，黑发又翘起了几根，慢悠悠地在座位上挪动，耳链摇摇悠悠。

　　其实闹钟响起的第一秒，郑屿弦就已清醒，自己本就睡得浅，不知怎么的就想拖延那么片刻。

　　林清舟叫醒他的样子有点好玩儿。

　　宛若一个不会做饭的人第一次下厨，不知道从哪里下手，明明叫他一声就好了。

　　坐着的时候没感觉，俩人都站着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比他矮了一个头，这人看起来高高大大的，跟个柱子一样，迈开步子，又松松垮垮，像拖地的窗帘。

　　林清舟默默地挪开脚步，俩人拉开一段距离，反倒好说话了一些。

　　“检票了？那我们走吧。”

　　二人不近不远地并肩而行，郑屿弦瞟了眼她手里的行李箱。

　　“重吗？需不需要帮忙？”

　　不料身侧的女生慌乱地摇头，着急地摆手拒绝，加快了脚步走在自己之前。

　　看着那个单薄纤细的背影，郑屿弦不解地挠挠头，几根发丝又散落额前，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林清舟脚步飞快，思绪像弹幕一般在脑子疯狂滚动。

　　这么快就看出来了吗，我看上去和别人很不一样吗？

　　是因为自己刚刚碰了他？

　　但，那不是闹钟也无可奈何，这人像昨晚没睡觉一样。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车厢，郑屿弦贤先她一步拿过箱子，掂量了一下，放在上层的置物架：“进去吧。”

　　林清舟的座位靠着窗，郑屿弦挨着过道。

　　见他一副困倦的神情，里面的位子应该比较清静，适合他补觉。

　　林清舟对他张开一只手臂，脑袋偏了偏，示意他坐里面。

　　他指了指：“我进去？”

　　林清舟点点头，俩人交换位置，她闻到男生身上的淡淡的香水味，闻不出来具体是什么成分，不过她大概猜到应该是什么有名的品牌。

　　女孩儿始终安静，没有半句言语。

　　郑屿弦却没了困意，倒是越来越清醒了。

　　平日里他向来活多，管不住嘴巴，无论跟谁，总能唠上两句，闲碎的话语随口就能填满周遭沉默。

　　可此刻，一个念头一点点在心底漫延开来。

　　他有点好奇，她的声音会是什么样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