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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你何以独独寻我? 他抬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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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眼,竟是个八九岁的小姑娘。
肩头药箱几乎宽过她单薄身形,一身素布衣衫,双丫髻梳得干净利落。
她蹲下身,目光自他额间伤口缓缓落至肿胀的脚踝,静静端详片刻,低声自语:“脱臼了。”
九岁的裴度警惕地往回缩了缩脚:“你是谁?”
小姑娘并不答话,伸手便攥住他肿起的足腕。
裴度尚不及防备,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骨节归位,剧痛与骤然的松快一同撞上来,他后脑勺重重抵上山石,一声闷哼被硬生生咬在齿间。
“忍一忍,好了。”小姑娘拍拍手,语气轻淡,不过似随手替人拾回一枚遗落的铜板。
裴度额上冷汗涔涔,怒意翻涌,垂眸看去,脚踝的胀痛却真真切切消了大半。方才肿如馒头的关节已然归位,只剩一层沉闷的酸胀余痛。
这般看着纤弱的小丫头,手上力道竟沉得惊人。
他尚未开口,她已自腰间解下一只羊脂小玉瓶,倒出凉润药膏。一边细细敷上他的脚踝,一边歪头望向他额角已然结痂的创口,轻轻皱了皱鼻子:“这是旧伤,何人打的?”
裴度抿紧唇,一语不发。
小姑娘也不追逼,回身从药箱翻出一方素帕,手脚利落绕着他脚踝缠了三圈,收尾打出一个干净利落的结。
“好了。”她站起身,拍去膝头尘土,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打量他半晌,忽然浅浅一笑,“你躲在此处,是怕被旁人撞见,对不对?”
裴度静静望着她,默不作声。
“放心。”小姑娘竖起一根食指抵在唇边,压低声线,一副同谋的模样,“我本也不该来此处,你我算是扯平。”
言罢,她背起那只几乎要压弯脊背的药箱,转身便走,步履轻快。行出两步又顿住,回头丢下三句叮嘱:
“莫碰生水。”
“三日后此时,我再来换药。”
“不可对外人说起见过我。”
裴度张了张口,正要问她名姓,那小小的身影已然钻过假山夹缝,转瞬便没了踪迹。
三日后,她如约而至。又隔三日,再度前来。
最后一趟来时,他的伤势已然痊愈。
她收拾妥当药具,忽然自袖中摸出一物,不由分说塞进他掌心。
是一颗蜜渍甘草丸,裹着薄糖衣,黏润清甜,甜香缓缓漫上来,直沉心底。
“正骨很疼吧?”她道,“含着,能回甘。”
话音落,她便一溜烟跑远了。
裴度攥着那颗甘草丸,在山石间坐了许久。
那是他九岁之前,唯一一段不带施舍、不含怜悯的妥帖照拂。伤来便治,药尽便换,事了即去。她只当他是个寻常磕伤的孩童,不多追问前因,亦不投来半分同情。
彼时他尚且不知她的名字,后来偶然听内侍闲谈,才晓得是沈夫人常带进宫的幼女。再往后,沈家满门伏诛的噩耗传入耳中,他心口闷窒了一整夜。
裴度凝眸看向眼前的关月,目光一寸寸描摹过她眉眼。
年岁渐长,下颌线条清锐利落,身形也亭亭拔高。当年那个叉腰笑闹、鲜活跳脱的小丫头,如今眉目间早已寻不到半分少年意气,唯有一双眼,和当年分毫不差。
目光微垂,瞥见她腰间那只羊脂药瓶,心口骤然一沉,他早该认出。
万千杂绪在胸腔翻搅,说不清是酸涩还是怔忡,他喉头发紧,掌心漫出一层薄汗。
她可认出当年假山下那个狼狈稚童?
念头刚起,便被他压下。
那年的他枯瘦,满身尘污,如今一身杀伐,任谁也难将二人视作同一人。
她寻至靖王府,想来不是为少时一面之缘。
“沈家……”裴度嗓音不自觉沙哑,稍顿才续,“八年前巫蛊一案,官文载沈家无一生还,你何以脱身?”
他一瞬不瞬锁着她眉目,竭力捕捉半分慌乱、悲戚或是恨意,可关月脸上始终平和无波。
“此事,眼下无可奉告。”
一句话,干脆利落,不留半分转圜。
“你何以独独寻我?”裴度语气不自觉放轻。
关月平视着他,言语直白无迂回:“满朝文武之中,唯有王爷握足够权柄,能办成此事。”
裴度默然思忖。
“你所求诊金,本王应下。只是时机由我定,体内余毒、心头沉疴未根治之前,休再提卷宗一事。”
心底那句“权当偿还当年一颗甘草”,悄然咽回腹中。
关月只轻轻颔首:“一言为定。”
随后垂眸重执石药刀,分拣研磨。
裴度立在原地,站了一会,正想开口再说些什么,院门轰然被人撞开。
张晋踉跄奔入院中:“王爷!太子殿下亲至府门,说是专程前来探问伤势!”
裴度面色骤然沉冷。
太子裴询,世人眼中温良仁厚的东宫储君。他身中奇毒一事传扬七日,宫中赏赐流水送入,数拨御医轮番诊治,但这位兄长却迟迟不至。
偏巧选在今日登门,恰是此前一众御医断言若无对症、毒入脏腑再无回还之时。
想来是为亲至府中,看他尚有几分生机。
裴度侧首瞥了眼静立碾药的关月,随即抬手拢好衣襟,唇角扯出一缕凉淡笑意:“引他进来。本王倒要瞧瞧,太子此番探病,带来何等珍稀良药。”
……
太子裴询踏入寝阁一刻,一缕东宫独有的龙涎合香随之漫入,温润醇厚,与此间药腥沉郁的气息格格不入。
一身杏黄常服衬得他面容温雅,玉冠束起青丝,唇边凝着恰到好处的忧戚,任谁一望,都要赞一句兄友弟恭的周全模样。
“七弟。”裴询快步趋至榻前,随行内侍宫女正要紧随,却被张晋带人拦在三步开外,主仆界限分得一清二楚。
裴度斜倚锦榻,连起身相迎的念头都无,只懒懒掀了掀眼皮,扯出一抹毫无暖意的笑:“太子殿下日理万机,竟有空踏足我这,也不怕沾一身凶煞晦气。”
裴询面上忧色更浓,顺势挨榻坐下,一派长兄体恤姿态:“说的什么浑话。你突遭这般横祸,孤日夜寝食难安。这几日朝堂事务缠身,才耽搁探望,七弟莫要心生芥蒂。”
言语之间,目光不曾停歇,自裴度苍白面色缓缓落至胸腹层层白绫,末了视线一转,落在身后静立的关月身上。
“这位是?”裴询收回目光,看向裴度,语气漫不经心。
裴度心底莫名一紧,身子下意识微微侧过,恰好隔开裴询望向关月的视线:“府里寻来的医工。太医院一众皆是庸碌废物,解不开此毒,只能寻民间法子一试。”
此话近乎当面拂去官医颜面,半点情面不留。
裴询唇角笑意僵了片刻,转瞬便恢复温雅模样:“七弟说笑了,太医院皆是当世国手,想来只是此毒诡谲罕见。孤此番特意从东宫带来两名解毒供奉,不妨让他们再为你诊视一番?”
“不必。”裴度回绝得干脆利落,眼底不耐戾气已然泛起,“本王这条性命,不敢劳太子殿下费心。东宫之人,我信不过。”
寝阁内空气骤然凝滞,周遭静得落针可闻。
张晋手悄然按上腰间刀柄,周身筋骨尽数绷紧。
裴询静静凝望裴度许久,忽低低一声轻笑:“这么多年,性子分毫未改。也罢,孤不勉强。只是父皇日日惦念你的伤势,时时遣人问询,七弟需尽早痊愈,才不负天子慈心。”
句句关切,字字皆拿君父之名施压。
裴度正要出言回驳,胸腹旧伤骤然泛起细密刺痛,是方才心绪翻涌牵动创口。面上神色不动,锦被之下的手却死死攥紧,指节泛白。
这般细微变化,尽数落入裴询眼底,唇边意味深长的笑意又深几分。
正此时,一缕清浅药香自后方缓缓漫来。
关端一盏清茶缓步上前,目不斜视,将茶盏递至裴度手边:“王爷,润喉。”
裴度抬眸望向她,长睫垂落掩去所有心绪,熟悉的草木混着淡梅气息钻入鼻息,方才翻涌的躁怒戾气,竟奇异地平复大半。
他伸手接过茶盏,温热触感裹住指尖,并未饮下,只静静握在掌心,暖意徐徐漫入肌理。
裴询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打转,眼底玩味渐浓。
来路不明的一介女子,立于杀伐靖王身侧,却从容万分,无半分惧意,实在耐人寻味。
“看来七弟寻到可靠良人。”裴询缓缓起身,理平衣袍褶皱,“既然如此,孤便安心离去。你好生静养,朝中大小事务自有孤与众臣操持,无需忧心。”
这话明是宽慰,实则暗点他如今身负伤势,形同闲散藩王,朝堂权柄轮不到他置喙。
裴度将茶盏轻搁案上,抬眸对视:“有劳太子挂心。只是我生来命硬,寻常毒物,索不去我的性命。”
裴询深深望了他一眼,不多言语,转身缓步走出寝阁。
一行人脚步声消散在院廊尽头,寝阁里的凝滞沉郁却分散去半分,东宫龙涎香淡淡萦绕,衬得一室药腥愈发压抑。
裴度依旧维持方才倚榻姿态,指腹无意识反复摩挲青瓷盏沿,力道渐重。
只听一声闷响,上好汝窑瓷盏在掌间轰然碎裂。温热茶汤混着锋利瓷片扎破皮肉,暗红血珠顺着指缝垂落,一滴滴砸在紫檀案面上。
周围侍从眼见这一幕,心头骤惊,齐齐低下了头,大气不敢出。
唯独关月视若无睹,只将手中托盘轻置一旁,自随身药箱取出细镊子与洁净素布,缓步走到榻边立住。
“手摊开。”
裴度周身戾气未散,任由鲜血不住滴落,抬眼冷睨她:“方才那人是谁,你可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