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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原来……竟是她   可预想 ...

  •   可预想中的神情一概未见。

      关月只是抬眸淡淡一瞥,眼神平静淡然。

      “不错。王爷梦魇之中举止失控,险些牵动伤势,亦恐伤及旁人。”

      “昨夜诸事,若有只言片语外泄……”裴度压低声线,毫不掩饰言语间的胁迫。

      关月眉尖极轻一蹙,径直打断他:“王爷是想说,若传出闲言,便取我性命?”

      裴度微微眯眼,不置可否。

      关月将尚冒着热气的药碗推至他面前:“王爷性命远比我贵重。与其忧心流言,不如顾及身上伤势。”她抬手指向他胸腹,“昨夜挣扎致使伤口二度撕裂,虽重新敷药,倘若再有动荡,毒火逆行,即便余毒拔除,根基也会受损。”

      裴度被这番话堵得心口滞闷。

      他抬手端起药碗,仰头一饮而尽,苦涩药汁滑入喉间,他眉头未曾皱一下,将空碗重重磕在案几上。

      “本王问你,你究竟是谁?何以识得北燕秘毒?”

      关月正垂手摆放菜肴,闻言动作微顿,转瞬如常,将一碟清淡蒸鱼挪至他手边:“我只是医者。见过,便认得。”

      裴度胸中无名之火骤然翻涌。他骤然探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那截腕骨纤细,仿佛稍一用力便可折断,肌肤微凉细腻。

      “抬眼,看着本王,再说一遍。”他步步紧逼,一室气氛骤然下沉。

      手腕受制,关月终于停下所有动作。

      她缓缓抬首,坦然迎上他裹挟戾气的视线。一双眸子黑白澄澈,静如深潭,无惧无避,清晰映出他此刻狰狞模样。

      “王爷,”她语声依旧平稳,“您弄疼我了。”

      这句软语并未勾起裴度半分恻隐,反倒像一拳砸在棉絮之上,憋闷之感愈发浓重。

      他几乎要收紧指力,碾碎这截纤细手腕。

      可鼻尖倏然再度萦绕起那股气息。相距咫尺,草药清苦混着淡淡梅香愈发明晰,无孔不入。气味与他藏入木箱的衣衫别无二致,亦是昨夜将他自癫狂梦魇之中拉回、赐他一夜安眠的气息。

      裴度指节绷得泛白,掌心力道悬而不定。

      杀意与潜藏的依赖,厌憎与莫名的渴求,两种截然相悖的心绪在胸腔激烈冲撞。

      他望见她轻蹙的眉尖,并非源于恐惧,只是皮肉受创的痛感。这张素淡的脸上,终于生出一丝因他而起的鲜活神色。

      鬼使神差,他缓缓松了力道。

      关月收回手腕,莹白肌肤上烙下一圈鲜明红痕。她垂眸扫过一眼,不动声色放下衣袖遮掩。

      “王爷脉象依旧虚浮,内火炽盛,有碍伤口愈合。自今日起膳食务必清淡,荤腥油腻、辛辣发物一概禁食。”她重新执起筷子,从容为他布菜,语调重回一贯的平静。

      ……

      往后数日,裴度算是亲身领教了关月的本事。

      她每日亲自送来三剂汤药,一碗苦过一碗,涩意直钻颅腔,几乎让人难以承受。可药汁入腹,周身沉疴确是一日好过一日。

      她一并接管了王府小厨。往日他桌上不外山珍烤肉,案头常年置着烈酒。如今三餐尽数清淡寡淡,主食皆是各式药粥,入口淡而无味,近乎啮草。

      他自然不肯顺从。

      头一日,他径直将一碗清粥扫落在地,向着门外沉声喝令:“传下去,备肉食上来!”

      关月不曾争执,亦无半句劝诫,只静静立在一旁看他,而后转身离去。

      半个时辰未到,胸腹旧伤如期泛起异样麻痒,痛感较之先前更甚,阵阵翻涌,扰得他几乎要拆碎床榻。

      正当煎熬抵达顶峰之际,关月端着一碗一模一样的莲子粥缓步踏入,神色依旧不起波澜。

      “王爷底子再好,也经不起这般肆意折腾。”她将粥碗轻置床头,“此乃清心莲子粥,专化体内燥火。王爷若仍想摔砸,厨下尚有备。只是下一回,我不敢担保残毒是否会再度反扑。”

      自那日起,裴度便过上日日食淡粥的日子。

      麾下一众粗莽亲卫,眼睁睁看着凶名赫赫的王爷被一介看似孱弱的女医管束得安分守己,人人惊得瞠目。

      张晋寻了个空隙私下试探:“王爷,她日日送来的饮食汤药,要不要属下暗中寻人查验?”

      裴度冷冷横他一眼:“若真有问题,你早就该给本王收尸了。”

      嘴上虽是这般说辞,心底疑云却愈积愈厚。

      “此人,仔细去查。”裴度斜倚榻上,面色尚带着病后的苍白,眼底锋芒已然恢复往日凛冽,“将她根底查得一清二楚。自何处而来,往来何人,家世渊源,尽数掘出。”

      “属下遵令!”张晋领命退下。

      他心中同样满腹疑虑。这名唤关月的女子仿佛凭空现世,一身从容沉静,绝非寻常游走乡野的郎中可比。

      可三日之后,张晋带回的消息,令裴度眉头紧紧拧起。

      “王爷,查无实据。”张晋神色凝重,“我们循着她入城的路线追溯,只探得三个月前她现身大梁与北燕交界的边城,一路行医缓缓奔赴京城。再往前的踪迹,全然断绝。她像是……自石缝之中骤然生出。”

      “一个人过往,不可能不留半点痕迹。”裴度指尖无意识叩击榻沿,沉声道,“除非有人刻意将所有印记尽数抹去。”

      “属下亦是这般揣测。”张晋压低声音,“这个关月,要么背景深不可测,要么便从头至尾皆是骗局,‘关月’这名,或许都是假的。”

      裴度默然不语。

      此人究竟所求为何?

      图钱财?她入府之后,对王府满库金玉视若无睹。裴度有意试探,遣人抬一箱珍宝送至耳房,她连箱盖都未曾开启,原样遣人送回。

      图权柄?她每日除却诊脉配药,余下时光便守在小院摆弄药瓶药罐,深居简出,王府大小事务一概不闻不问。

      思绪辗转,躁意层层堆叠。

      这女子如笼中薄雾,看不真切,无从攥紧。

      裴度决意亲自前去与她对峙。

      ……

      这日午后,他未命人通传,独自踏入关月居住的小院。

      院内静悄悄的,墙角木架摊晾着层层切好的草药,微风拂过,漫开一缕绵长浅香。关月独坐石案边,垂首执一柄小巧银刀,细细研磨药料。

      依旧一身素色布裙,青丝仅以一支素银簪绾束。午后日光穿过枝叶缝隙洒落,为她周身笼上一层柔和光晕。

      眼前光景,竟生出几分难得的岁月安然制感。

      裴度心口莫名一空,转瞬便强行压下这突兀心绪,重重咳了一声。

      关月手上动作微顿,抬首望来。

      见到来人,眸底掠过一丝浅淡讶异,片刻后重归平和。

      “王爷怎会至此?伤势尚未痊愈,不宜久受风吹。”

      “本王自身情形,心中自有分寸。”裴度大步走到石案前,目光扫过案上林立瓷瓶,“你日日便守着这些物事?”

      “是。”关月言语简净。

      “不觉沉闷?”

      “心不乱,则身不烦。”

      一句话堵得裴度语塞。

      他深吸一口气,索性开门见山。

      “关月。”他唤她姓名,声线沉缓,“你究竟是何人?入靖王府,目的何在?”

      关月抬眸静静望向他,黑白分明的眼底,自初见以来第一次漾开涟漪,如一潭死水投入碎石,荡开浅浅波纹。

      “我的来意,一早就同王爷说过。”

      “做本王专属医工?”裴度一声冷嗤,“这般托词,你以为本王会信?”

      “信与不信,在于王爷。做与不做,在于我。”关月语调依旧清淡,内里藏着不容动摇的笃定。

      这份不卑不亢的姿态,终于引燃裴度心底的怒火。

      他缓缓攥紧掌心。

      “本王最后问你一次。”他俯身,气息堪堪拂过她耳廓,一字一顿裹挟迫人的威压,“你究竟,图什么?”

      灼热气息萦绕耳畔,满身戾气扑面而来。关月眉峰分毫未动。

      “王爷想要知晓我的目的,我可以坦言。只是这份诊金,并不低廉。”

      “呵。”裴度似听见一桩可笑之事,“本王原以为你超然物外,到头来终究逃不开俗利。直说便是,想要黄金万两,或是良田千顷?只要本王力所能及,绝不还价。”

      他暗自松了一口气,自认终于寻到她的执念。但凡财物能够了结的欲望,便算不上无解危局。

      不料关月轻轻摇头。

      “我不要金银田产。”

      裴度眉头再度拧紧:“那你想要何物?”

      “我想请王爷助我一事。”关月抬眼,目光清亮直视着他,“我要借阅大内宗正寺八年前封存的全部卷宗。”

      “什么?”裴度一时疑心听错,“你要看宗正寺卷宗?你可知那是什么地方?其中档册,莫说是你,就连本王,也不得随意翻阅。”

      宗正寺掌管宗室谱系、罪案记录,常年由禁军驻守,钥匙唯有帝王与太子执掌。

      这女子,竟生出这般胆大妄为的念头。

      “我知晓其中万般难处。”关月神色未有半分起伏,“故而算作预支的诊金。待王爷伤势全然平复,再相助我便可。”

      裴度脑中飞速推演。

      来历不明的女医,不慕钱财权势,一心追索八年前宗正寺封存档册。

      八年前……

      一桩旧案倏然闯入思绪。当年京城掀起惊天风波,杏林望族沈家卷入德妃小产巫蛊案,被扣上谋逆罪名,满门抄斩。

      他猛地垂首,牢牢锁住她双眼:“你与沈家是什么干系?”

      “王爷心思敏锐。”关月并未否认,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我是沈家仅存的遗孤。”

      一语落定,裴度心口似被重锤狠狠撞击。

      竟是她。

      原来……竟是她。

      沈家遗孤。

      裴度脑中轰然一震。

      翻涌上来的并非八年前那场震动朝野的巫蛊巨祸,也不是坊间传得沸沸扬扬、沈家满门伏诛的惨烈光景,而是一段尘封已久、蒙着薄尘的少时旧事。

      御药圃侧假山夹缝,阴寒浸骨,仅容半人蜷卧。

      那日天光尚亮,山石背阴之处却浸骨彻凉。额角磕碰的伤口早已凝硬血痂,扯着皮肉时时作痛,脚踝高高肿起,几番撑身皆无力站起。

      他暗自盘算,需等到暮色再寻路归,若是管事太监见他一身伤,非但不会寻医,反倒要克扣三日饭食,罪名便是在外惹事。

      脚步声轻浅,自明暗交界之处缓缓而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原来……竟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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