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经不准修无情道》幻辰川

10、腹中幻境（下） 他不知道自

　　白桃站在那里看着裴陵川的背影，发现自己的眼眶有点发酸。原来……裴陵川入无情道，并不是因为追求快速飞升，而是因为那一段惨绝人寰的经历。

　　几乎在白桃坠入梦境的同时，裴陵川的意识也从黑暗中浮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只看见眼前是一座陌生的城邑——极高极方的建筑矗立在两侧，顶上嵌着发光的牌子，红的、绿的、蓝的光线，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明明灭灭。路面平坦规整，看不见一块石板拼缝，不像青石路，也不像夯土路，像一整块巨大的石板还是铁板铺在地上。许多铁盒子一样的灵器在路上并排飞驰，走一阵停一阵，里面坐着人，隔着透明的壁障露着一张张面无表情的脸。

　　白桃走在人群中间。她穿着一件他从未见过的衣裳，颜色灰扑扑的，剪裁利落，居然还光着一截小腿，肩上挎着一只小袋子。她低着头走得很快，混在乌泱泱的人群里钻进了一个向下延伸的洞口。

　　裴陵川跟着她走进去。洞里的灵器更大更长，像一节一节拼接起来的铁盒子，人贴人地挤在一起，白桃被夹在中间，一只手抓住头顶垂下来的环状把手，另一只手攥着她背着的小袋子。铁盒子晃了一下，她往前一栽，肩膀撞上旁边一个人的胳膊，又站稳了。裴陵川站在她旁边不到一臂远的地方，人群从他身上穿过去，像穿过一缕烟，没有人能看见他。

　　铁盒子停下来，白桃跟着人群走出去，走进一间很大的屋子里。里面排满了矮桌，桌上都放着发光的薄板，许多人坐在各自的薄板前，手指在凹凸不平的长方形器物上面不停地敲。

　　白桃走到其中一张桌子面前坐下，点亮了薄板，开始敲。裴陵川站在她身后，看着那块薄板上不断地跳出她敲进去的字，一行一行，密密麻麻。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新式的修炼方法，但白桃的表情看起来并不愉悦。

　　周围的人来来去去，有人端着杯子走过去，有人站在她桌边说了几句话，白桃抬头应了，又低头继续敲。窗外的光从灰蓝变成深蓝又变成墨黑，周围的薄板一盏一盏暗下去，那些人一个一个走了，只剩白桃还坐在那里。灯管嗡嗡地响，她的后背始终没有松下来过。

　　画面一跳，或许是到了第二天白日。白桃还是穿着那身衣服，站在一个穿深色衣裳的人面前。那人手里捏着一叠纸，嘴里说着话，声音不大但语气冷淡，说她的方案不行、用不了，说如果她再这样消极怠工，月底要扣钱。白桃站在对面听着，嘴角带着笑，不停地点头，但裴陵川看得出来，那笑意未达眼底，她在身侧攥紧的拳头泄露了她的情绪。

　　她一直笑到那人转身走了，嘴角才放下来，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下，又开始看面前那块薄板。一炷香之后，那个深色衣裳的男人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身后跟了一个年轻女人，男人手里还是那叠纸，把它递给了那个女人，两人并肩走远，一边走男人一边在女人耳边说着什么，一只手还往她腰上摸了一把。

　　白桃坐在她的位子上，面色越来越惨白，过了一会忽然弯下腰，一只手按在小腹上，像是很痛苦的样子，额角沁出一层细汗。裴陵川心想，她莫不是受了什么内伤？

　　这时候，她旁边坐着的另一个年轻女人凑过来低声问“你怎么了？”

　　白桃把声音压得更低，但裴陵川耳力极好，还是听清了她说：“……你有没有带卫生巾？”

　　他不知道什么是卫生巾，但看到对方从抽屉里摸出一个白色小方块递了过去，白桃接过后站起来，朝一扇门上写着字的小室走去。

　　裴陵川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他没有跟进去，因为他隐约觉得那不是他该去的地方。

　　晚上，白桃推开一间屋子的门走进去，里面灯光暖黄，一个小男孩从沙发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小姨你回来了”。

　　白桃蹲下去换鞋，动作比白天慢了一些，蹲下去的时候腰弯着，像要费很大力气才能直起来，但她抬起头来的时候却是笑着的：“妈妈呢？”

　　男孩说：“妈妈今天加班。”

　　白桃走过来坐到沙发上，小孩爬到她旁边挨着，手里举着一本书：“小姨你给我讲这个。”

　　白桃接过书看了一眼封皮，裴陵川站在她身后侧方，也看见了——封皮上画着一些圆头圆脑的小兽，写着几个字——《写给孩子的山海经》。

　　白桃翻到写着“鬼蜮”的一页停下来，图上画着一只圆头圆脑像乌龟一样的小动物，三条腿，背上有壳。

　　小孩指着图问：“这怪物长啥样？”

　　白桃看了看图，说：“估计跟乌龟差不多吧。”

　　小孩又问：“书上说它会喷毒液，被喷到会怎么样？”

　　白桃又看了一眼那幅涂得圆润可爱的插图，随口说了一句：“估计跟被蚊子咬了差不多吧。”

　　裴陵川可以看出来，白桃虽然很累，但她揽着男孩的时候笑容是发自内心的，眼睛弯弯的，整张脸亮堂堂的。裴陵川站在那看着他们讲了许久的故事，胸口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像一根被冰封了很久的弦被人用手指极轻地拨了一下。

　　许久之后，裴陵川发现自己站在那里的时间越长，存在感就越模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正在变得透明，像浸在清水里的墨迹一点点化开。脚底踩在地面上，但地面传来的实感越来越薄。一股凉意从四肢向胸口聚拢，有什么东西正在把他一寸一寸地拉进这个画面里，像是要将自己与它融为一体。

　　他握了握拳，剑柄在掌心里的实感正在流失，手形也在溃散中。

　　白桃还在沙发上坐着，侄子还在翻书，窗外的路灯暖黄地亮着，一切都很安静，一种莫名的冲动让他不由自主想要继续看下去。但裴陵川知道如果他不走，他就会永远被留在这里。

　　他屏气凝神，调用全身的灵力，攥紧了最后一点实感。那柄几乎维持不住的虚剑在指间重新凝成一道银光，他深吸一口气，将灵力蓄到剑意里，朝着面前那面墙壁劈下去。银光切开正合拢的梦境——裂缝撕开的时候边缘像烧焦的纸一样卷曲发黑，一股腥咸的、混着腐肉味的空气从缝隙里猛地灌进来，正是鬼蜮王腹内那股恶心的味道。

　　他顺着那道裂缝挤出去，整个人像从水里被一把捞上岸，后背重重地撞上冰凉湿滑的肉壁。他猛地睁开眼，光罩的银光还在，暗红色的腹壁还在搏动，他坐在原地，呼吸急促，浑身是汗。

　　白桃还闭着眼靠在另一侧，呼吸浅而均匀，眉头微微蹙着，沉在梦境中。

　　裴陵川撑着地面挪过去，单膝跪在她面前，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肩膀：“白桃。”没有反应。

　　他加了力道又拍了一下：“白桃，起来。”

　　白桃的眼皮终于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

　　裴陵川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难得带上了一丝平日不曾出现过的焦急：“这是鬼蜮的梦境，待久了会被吞噬。醒过来。”

　　他将灵气凝聚在指尖，握住白桃纤细的手腕，缓慢而均匀地注入她体内。许久之后，白桃的睫毛颤了两下，眼睛终于睁开了一条缝。

　　她的瞳孔从涣散慢慢聚拢，看见裴陵川的脸凑在不到一尺远的地方，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你……离我这么近干嘛？”

　　“……”裴陵川沉默着，把手收回去坐直了，背靠着光罩壁，胸口还在起伏，但语气已经压回了一贯的那种平淡：“你醒得太慢了。”

　　白桃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脑子里的碎片还在往下掉，沧澜仙境、练剑的少年、消失的笑容——她都还能记得，但像隔着雾看东西，细节正在一层一层地模糊下去。她只记得最后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近，她下意识伸手拨动琵琶琴弦，终于是撕开了一个缺口。

　　她看了一眼对面的裴陵川，虽然还是那么清俊，但与梦境中的少年却是判若两人。他靠着光罩壁坐着，侧脸对着她，下颌绷着，嘴唇微微抿着，是平时那副“没什么好说的”表情。

　　裴陵川率先站起身来，履了一下压皱的衣袍，朝着暗红色脉络汇聚的方向偏了一下头：“走吧。找到妖丹的位置，想办法破开这里。”

　　白桃站起来跟上去。两个人并肩走在暗红色的肉壁之间，脚底黏滑，呼吸里混着腥气。他们谁都没有提刚才的梦，但在彼此看不到的地方，两个人看对方的眼神都有一瞬松动，毕竟就在刚才，他们看到了对方记忆深处隐藏的秘密。

　　腹壁深处那颗暗绿色的核心在缓缓搏动着，咚、咚、咚，像一只半醒的眼睛在暗处看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