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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苍生泪   日头快 ...

  •   日头快要西沉了,四个人终于进了城。

      城垣百丈,巍峨高耸,朱楼绮门恍若天阙垂落人间。这里虽是外城也不减皇家威武辉煌气派。

      得月楼里,四人进了最上等的一间厢房。这是归属皇家的酒楼,前年终于归到了农复晞名下。

      “君上何故晚了些,可是遇到什么事,受了什么伤?”清墨向来严肃行事,他当属农复晞所有下属中最细心谨慎,最担心主子安危的。

      “无甚大事,路上耽搁了。”

      “君上,决堤的问题已经处理妥当了,灾民已经安置,晚些属下通知工部的人修缮灾区建筑。”

      “叫工部侍郎务必重视此事。”

      “主子,宛平县出大事了!”翌日,巳时不到,清烟出门送粮回得月楼,急匆匆地汇报。

      “走,去县里看看,这恐怕又是魔门的动作。”

      宛平县恰在赤县范围的中央,靠在皇城外郭西南面。本是青山绿水、物产丰饶的膏腴之地,湖泽众多故而农业发达。

      如今居民们却不知道为什么,河道淤塞,草木枯焦,地里作物死了不少,土地都成了恶土。些许有积蓄的县民已经悄悄搬离了,大多老弱残者饥饿难耐,不忍互睹,孩童哭叫声连天。

      县令还没来得及上报这突发的情况,刚拟好奏折准备递到宫里,就听闻王君亲临,便匆匆忙忙地理好衣冠,出官府迎接。

      “这种状况持续多久了?”

      “已有一个半月。”

      “为何不报?若不是清烟送粮至此,刘县令打算欺瞒到何时?”

      “这……奏折层层递上许是耽误了。是微臣办事不力,甘愿受罚。”县里俯首作揖,不敢多言。

      要不是这位县令平时贪墨太甚,怎么会一时筹不出官银赈济县民。想不出对策买粮,又害怕自己做的事暴露,自然迟迟不敢上报。

      尚有力气出门的县民接连出来堵在农复晞一行人要走的路前面,请求君上主持公道,还生民一条活路。

      “这些人都饿成什么样了!”

      清烟、清墨两兄弟在前面安抚人心,农复晞当众罢了刘县令的职,官兵开道,护他们入县彻查。

      一路深入,农田里土地和作物的情况俞下,越走越荒,路越窄。

      过了好几处矮小墙院,穿过一座桥,传出些许人声。

      同行的几人忽觉得闷热起来,似有热浪袭人,皆额角出汗。靠在墙头仔细一听,前方窑里噼啪作响。

      监看窑工的陶正扑通跪倒在窑洞口,因无好泥可用,正被县衙官吏鞭笞,骂声不止。

      陶正不停咳嗽,脊背上火辣辣的疼,尚不能还嘴。

      “你们在干什么呢!”小玉公子忍不住先上前制止。

      “这还是天子脚下,怎么会……”念泽皱眉,暗自念道。

      手持鞭子的官吏见到衣着华丽的贵人们,又见农复晞着装似出自宫中,连忙跪下,陈列陶正的罪名,说他消极怠工,误了交官陶的期限。

      “你让开!”农复晞没有心情与他分说,绕过他去扶跪在地上的老陶正起来,称陶正先生脊背佝偻、掌纹中都是洗不掉的陶色,一看便知他一生务于陶业,是可敬之人。

      走进里屋,一位瞎了眼睛的老翁坐在草席上,等着烧好的热水。

      “老翁,水已经开了。”

      “哦,好好好。”

      “他是这里的长工,打杂的。”有年轻些的长工在旁边提醒农复晞。

      “这里官吏经常欺压百姓吗?您这么大年纪还在这做工呢?”念泽询问。

      “我给你们倒茶。”老翁手颤巍巍的去找陶碗。

      “我来吧。”小玉接过陶壶。

      “这里的县民怎么不报官?”

      “官人们还是快走吧!走吧!”外面的陶正听见屋子里传出的说话声,急得他额上青筋暴起,喊得岔了音。

      念泽出来,坐到老陶正身边。

      “陶正先生。”

      “这县里是什么个情况姑娘也看到了,这里在外人看来一向是顶富裕安稳的地方。之前无灾情时,日子尚可对付,如今天灾人祸,大家性命难保。别说报官了,先解决下顿吃什么吧!”

      “人祸?陶正先生可是看见了什么?”念泽着急追问。

      见陶正不敢回答,连忙又说,“我们此番前来就是听说了县里的灾情,所以希望先生如实告知,还县民安泰生活。”

      陶正见她恳切,向念泽一众人缓缓述来。

      “前段时间,大伙儿在下游河里看见一个花胡子卷发的外地老人,奄奄一息的了。他被捞起来之后一直住在救他的长光家里修养。他说他自己懂一些江湖医术,擅解痹症,就经常去后头的伏乐坪给大爷大母们治病。县里多数孤寡老人们都住在伏乐坪,那里集中了县里的农地,他们都在那里照看田地。”

      “之后呢?”

      “咳咳咳……之后,他就常住在那儿了,再没往长光家去。据说他无事的时候经常帮着老人们给菜地浇水,我去采陶泥的路上就看见过他在菜地里面。奇怪的是,县里全田的作物都枯死之后,他这个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一点痕迹都没留。”

      “他是不是青灰色瞳孔?”

      “对的,就是。”陶正细想想还真的是。

      “还有没有人知道这事?”

      “我不知道。年轻人不常去伏乐坪,对这个外乡人的关注应该也不多。当时在河滩里看见他的几个人都以为他离开长光家之后就走了。”

      “多谢陶正阿翁,我们明白了。”

      念泽、农复晞一众人走到旁边商量。

      “既然是以土为引作恶,就当以土为引息止。”

      清除恶念是念泽作为上神的神职。这个活儿她已经不记得自己做过多少遍了。

      “你有办法?”农复晞眸光一炯。

      “我大概知道解决问题的切口,但具体怎么做还不好说。”

      “那就算有办法,也不是一天两天能根本解决的。这些县民怎么生活呢?运到的粮食最多撑两天。”

      念泽想起仙都的旧友了,自从来了人间,她就没和仙都再联络过。

      她知道民众叫苦连天,命运实难自控,所以她不得不有所作为。趁大家歇脚的功夫,无人关注,她一个人跑了出去。

      念泽跑着跑着,停在干涸日久、露出河床的宽河前面,踩在鹅卵石滩上。

      她四指交错在额心,闭目低吟,意念传书召唤出木篠仙君。

      木篠正午休,一个喷嚏惊醒,下巴从撑在玉桌上的手掌里滑落下来。

      “何人念我?”

      须臾之间,木篠现身立在她眼前。

      “小上神找我何事?”仙君作了一揖。

      “请木篠仙君赐息壤。”念泽看木篠一本正经,自己也就学着他故作恭敬的样子,认真地向这位比自己年长不少的仙君躬身回礼。

      “你又要息壤做什么?”他恢复了对念泽正常的态度。

      “救民。”

      “真是不改其志。”木篠摇摇头。

      “你知道我对这种事一向不会坐视不理的。”

      “给你给你。”

      木篠将琉璃瓶里的浓缩息壤交给她,看她逼出真力将瓶身悬在空中撒下息壤。

      地脉相连,息壤在贫瘠土地上生了根,温润滋养,生生不息。

      木篠看她撒息壤都要用真力,才知她现无神力,只是以凡人身躯流连人间。

      “你何苦甘愿做个凡人?没有神力你怎么受得了?”

      “我就算不为凡人,余下七十载寿数的上神念泽也是神力消散,直至消耗殆尽,还不如干干净净地做个人呢。”

      “那你何不让我撒息壤啊!”

      念泽没来得及开口回答,竟受到反噬吐了血。

      灵脉不断,是可以逼出真力,只是那真力是元神之力,会大伤根本,肉体凡胎根本受不住。

      她立马从袖里拿出手巾擦干净嘴角的血,免得让旁人看见徒增麻烦。

      “你这是何苦呢?这是逆天命的!”木篠下意识想渡些灵力给她,可她是凡人身躯啊,只好甩袖作罢。

      “我没事,今天多谢你。你快走吧。”

      “哎呀,真拿你没办法……好吧好吧。”

      木篠隐身上界去了。

      木篠是仙都掌管土木的仙君,是念泽千年以来难得的朋友,怎么不为她担心?

      每逆天命一次,就会折一次寿元。话说她已不是上神,本可以闭上眼睛不管,可受苦的始终是黎民。神仙大慈,面对众多苍生难题都可以平静面对,可当亲眼见到罅隙角落里的难处,很难不动恻隐之心。

      况且她为意念之神,现下恶念滋蔓,她虽为凡身,神职未消,她不能不管。

      “干涸的宽河,想必不日就会碧波荡漾。”念泽面对宽河,正思考地投入,一阵无力感倏然袭上心去,四肢酸软、元气虚空的知觉跟了上来。

      终是力竭,她后退了两步,身软倒了下去。后面有人以身相承,顺势将她拢住,她的头顶发髻刚好顶到他的下颌。他低头看她,已然是昏睡过去,不省人事。

      原来农复晞见大家聚众,独不见她人影,单独去空旷的地方寻,正赶巧让他接住了。

      念泽熟睡了很久,醒来已经在一辆宽敞舒适的马车上。

      “我们去哪?”念泽迷迷糊糊坐起来。

      “你先把药喝了。”小玉公子把温热的药碗递给她。

      “你怎么会突然晕倒?”农复晞趁她喝药,把暗格里藏的的蜜糖端出来。

      “哦,我自幼体弱,大概是这几天没睡好。”

      “太不真实了!阿泽,我们就坐在窑洞门口休息来着。然后,宛平县的土地突然就不枯焦了,井水也出来了,情况大大缓和。真是莫名其妙、奇事一桩。或许是有高人心存仁善,看不下去才暗中相助吧。可要根治问题,必除噬煞魔门。”小玉公子分析道。

      “现在?”

      “本来计划是后日出发的,看到宛平县的情况,拖不得了。恶土的解决是治标不治本,找到魔门的的人才是关键。”农复晞担心其他地区也会遭遇类似祸端。此刻不作为,彼时天下大乱就是他的罪过了。

      “你们还没说到底去哪儿?”

      “先去历山,你们之前在那里遇到过魔头,那里附近或许会有线索。”

      念泽掀开马车窗帘,已经出了宛平县,一路颠簸在郊外大道上。

      日落西沉,快回到历山了。

      “斧痕斫破烟柳青,松实丁丁落满襟。挑月一肩山骨瘦,裁云两袖野径深。市远不耽盐米淡,林隐自有蕙兰馨。醉归笑指苔路滑,卧看车前松柏荫。”

      笑念歌词的老樵夫卧在路一边的岩石上,伸手拦下马车。

      “何人拦路?”清墨在车前询问。

      “各位贵人可别往前走了,马上天黑了,前面荒郊野岭,可没有客栈。老身好心提醒诸位了。”

      小玉公子打开车门,一眼看出这樵夫定非寻常人。

      “老翁当知我们这一众人入此地界定有要事在身。”

      “既是如此,那老身赠诸位一句话。那是老身半夜梦得,或许受人所托,或许有益于诸位。”

      正是:
      仰观云汉,敬崇天枢;假天之机,合道玄根;其妙难言,天行有常。

      农复晞默念几遍,了记于心,“多谢老先生,我们继续赶路了。”

      哪有樵夫莫名知道天机的,念泽心里明白得很,是木篠去找星君推演,派人下界来助自己,才有了这几句玄言。

      马车内外讨论声不断。

      “这祸事的根由是恶念,是噬煞魔门操控人心之举。”念泽缓缓道出。

      “人心?”小玉挑眉道。

      “是啊,噬煞魔门需要灾民的恶念,让灾民们自相残杀才是他们的目的。”

      “所以,终止灾祸就是要清除县民心里的恶念。”农复晞总结。

      “怨念、杀念、惊惧等等都算吧?”清烟问。

      “没错。”

      “可是我们不能控制人心啊。对于县民来说,受害是事实,人的心境和念头哪有那么容易改变。”小玉疑虑。

      “那为什么不能借助外力呢?”念泽语气坚定,说出自己的想法。

      “自然力量。”农复晞马上明白过来。

      “多数普通百姓是相信上天垂怜的。善恶有报,天道轮回。”清墨也明白了。

      一行人来到历山深处,那是丹霞村落、念泽住处的山对面。

      “这里没有客栈。今晚,我们歇在此处吧。”

      “此处?峡谷里?不会有野兽吧?”小玉公子没想到跟着农复晞行事会这么狼狈,说话都破了音。

      大家准备坐下。小玉从包裹里掏出一块暖白色绸缎坐垫往草地上铺好。

      “阿泽,你坐。”

      “这……你把我在得月楼里坐的坐垫拿出来了?”

      说实话,是小玉没和农复晞打声招呼就拿了他宝贵的坐垫。

      “来,君上坐吧。再不坐下,恐怕君上今晚要与蚯蚓君平分春色了。”念泽抿了抿唇,边哄劝着,边拍了拍这块柔腴温软的垫子。

      清烟、清墨在附近找来干稻草,他们几个和十七八个兵卒就这样在在峡谷里潦草住了一夜。

      次日,兵卒都留在峡谷助力。

      农复晞、念泽、小玉公子、清烟、清墨五人登上山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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