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毒男主想退休》十八华生

9、此是无恨无愁处（1） 他忽有所感

　　于闻人相而言，所谓好玩的去处必然是具备好景、好物与好人。
　　他幼时待在蓑衣山，虽有自然美景相伴，但到底冷清了些，所以常常盼着去山下热闹的街市。
　　万英窟作为隐世之地，其中街市却与外界无异。街市上，屋舍俨然、烟火缭绕，行人往来如梭，是闻人相心中喜爱的去处之一。
　　闻人相左手糖人右手糖葫芦，吃得不亦乐乎。
　　二人混入人潮，为了不走散，百里愫只好主动用一只手挽着他。
　　见百里愫另一只手上的糖葫芦分毫未动，闻人相好奇询问：“你怎么不吃呀？”他浑然不知自己被百里愫带着穿梭在人海中，究竟是顺着走或逆着走于他而言并无区别，总之有好物与好人相伴，他就无忧了。
　　“我不喜欢吃甜的。”百里愫淡淡道，他前不久才被闻人相塞了一块糕点，那糕点并不腻，但新奇的口感还是刺激了他的味蕾，万幸他总算寻得一间茶馆。

　　百里愫手中那串糖葫芦顺理成章地进了闻人相的肚子，闻人相吃得餍足，接过早早温好的茶水，心里是说不尽的愉悦，这样畅快的时光在从前仿佛是一年才有一次或者几年才能有一次，又或许此前从未有过。
　　茶馆中间的说书人还未登台，四周的客人先八卦起来，在他们天南地北的谈话里，闻人相敏锐地捕捉到三个字。
　　神医族。
　　此族虽为隐世之族，却逢乱必出，也逢乱才出，且他们的医术从不传给外人，怀璧其罪，是以五境里对他们褒贬不一。
　　“装什么高洁雅士，谁不知道他们神医族同五境联盟私底下有金钱交易？”
　　“若非有个作恶多端、臭名远扬的毒族作陪衬，神医族的美誉得减一半！”
　　闻人相只是笑笑，不可置否。
　　“他们的医术若是传出来，不知能帮到多少百姓，可偏偏不呢，那群家伙只关心联盟里的大官或者世家贵族！”
　　有位老者冷笑着，说道：“就算传出来，普通医者也未必学得了！”
　　“此话怎讲？”
　　“你们只知神医族人医术精湛，不知他们族内管教极其森严，真功夫都是在棍棒下锤炼出来的。”
　　虽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可他们皆信或者说都盼着“金玉在外，败絮其中”的例子存在，最好还是由他们“揭露”。
　　馆内谈话的那群人仿佛都在神医族地界居住过，又或者是曾在那受过天大的折磨与委屈、见过诸多险恶与无情一样。
　　他们不愧是茶馆常客，表演得不比说书人差。总之这些谈话同他们杯中茶水并无区别，饮下，心中畅快，倒了，若无其事。
　　有人却差点溺死在这些言论当中。
　　正是闻人相。
　　“我曾埋怨双亲为何要将我交给姓无的扶养，后来不怨了，因为他们了解的并不多……可是，可是海苑他有什么不知道的呢！他明知——竟然还要将我丢到这样的地方去，是早就厌倦我了？见龙客栈也是？”闻人相鼻翼微颤，心中苦涩无比，口中也再不能感受茶水回甘的滋味。

　　出了茶馆，离开街市，二人继续朝东走去。
　　作行人的时候，闻人相便不会像死水一般，他心里郁结被风吹到天边，脚步也迈得轻快。
　　“这天底下还有什么好的去处吗？”闻人相问道，他盼着百里愫回答，又生怕同伴描述的是他从未真正体会过的“家”。
　　百里愫缓缓开口：“同心会，大抵算吧。”
　　闻人相隐约记得曾听说过“同心会”三字，不由得好奇追问。
　　“同心会遍布五境，五湖四海皆有会内成员，大家秉持着同心同德的观念，互帮互助，不是血亲却胜似血亲......”百里愫笑道，“你看我的轻功，便是其中一位嬢嬢教的，同心会没有等级尊卑，人人平等，大家互教灵术，无人有私心。”
　　“互教灵术”四字叫闻人相心动不已，他近日才算学了一些能拿出来闯江湖的灵术，灵力在他体内流动时，他能感受到身体的每一处都如接触甘霖的旱地般狂欢。
　　他是天生有灵体质，生来就是学灵术的料，一想到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管控他接触灵力，他就，他就......

　　“闻人，闻人——”百里愫搭在闻人相肩上，总算将这家伙的思绪拉回来，“你可愿意同我去同心会玩玩？”
　　闻人相脱口而出：“你是同心会的人吗？”
　　“你来替我决定。”百里愫道。
　　“我？我又不是什么投名状。”
　　百里愫听闻此言笑了起来，他这张桃花面静时冷清如高山厚雪，一动便如妖媚的精怪。
　　“你当然不是投名状……”百里愫继续与闻人相勾肩搭背，“我父亲是南境人，他投靠同心会后与我母亲在中境同心会附近定居，若非我母亲执意不肯，否则我一出生就是同心会的一员了。”
　　闻人相纳闷，既然同心会是好去处，为何百里愫的母亲会不肯？他想到万英窟，想到蓑衣山，那样的去处他母亲见都没见过、听都没听说的，却痛快将他抛弃在那。
　　“我母亲，是毒族之人。”百里愫一边说，一边窥视闻人相的神色。
　　听见闻人相惊呼，百里愫心中猛得一震，搭在闻人相肩上的那只手都下意识轻颤。
　　“你能训毒蛇是因为你母亲？”闻人相问道，见百里愫微微点头，接着说，“她真了不起，是毒族里的佼佼者吧？虎母无犬子，你这般见义勇为，想来是像你母亲！”
　　百里愫淡淡笑着：“是啊，她是我见过的最勇敢坚毅的人，她常说如今毒族臭名远扬，就是因为心怀不轨的家伙利用蛊虫毒物为非作歹，她向来嫉恶如仇……”
　　听着百里愫的描述，闻人相想起了武思服，喉间不由得一紧，惋惜地想着：“武姐姐也是女中豪杰，她或许会信我，但一定不会留我。”

　　百里愫解释道，他母亲不允许他入会的原因之一，是同心会不允许成员有私心。
　　闻人相不以为意：“你不说，他们怎么知道你有没有私心呢？”
　　百里愫脸上笑意一僵，他担忧让闻人相看见，连忙扭头转向别处，待自己又能笑得自然又亲和时才肯转回头。
　　“他们会知道，他们有法子知道。”
　　闻人相极其厌恶被识破、看穿的感觉，听闻此言彻底打消了加入同心会的想法，心道：“既然百里愫还没有加入同心会也能学些灵术，那我也去学几招，走江湖技多不压身嘛！”
　　于是闻人相应了百里愫的邀请，决定去中境的同心会见识一番。

　　二人用诡步行走飞快，闻人相初试轻功，觉得新奇，更不知疲倦。
　　没过几日，他们便来到一座山岭。
　　“天生山？”
　　葱郁的树林里，百里愫在前方用蛇形剑开路，这山间小道长满了杂草，堆满了枯叶。
　　百里愫笑道：“你听说过这里？”
　　闻人相得意道：“自然，我家夫子给我讲过这里的神话——”
　　两百多年前，天降五块陨石，砸在东西南北中五地，给五境带来了磅礴的灵力。
　　其中，东西南北四块陨石先后孵出妖王，接触妖王的植物走兽皆沦为嗜血的怪物。
　　“天生天杀，妖王靠灵力存活，也会因灵力而死......”闻人相摇头百脑地说着。
　　掌握灵力的人们联合起来，组建五境联盟，陆续斩杀四只妖王，妖王一死，那方妖物便会灰飞烟灭。
　　唯独中境这块降落在天生山的妖石迟迟没有动静，有人说这只妖王已经“胎死腹中”了，也有人说是因为中境灵力较其余四境而言相对稀薄些，所以妖王出来得也晚些。
　　五境已经一百多年没有妖物作乱，这块妖石也被人从天生山移到了中境的大都会——碧落城，供人们观赏。
　　“虽然中境并未诞生妖王，但百年前信仰四方妖王的信徒也还是来到这里给那块石头修建了‘地宫’，规格与其余四处地宫无异，如今被大家称作‘妖王墓’。”百里愫解释道。
　　几十年前，民间有个组织明里暗里占据了五处妖王墓，便是同心会的前身。

　　“胆子也忒大了，不过也是，有现成的宫殿，不要白不要。”闻人相说着，他笑称只恨自己生得晚，否则也有抢一处地宫作老巢的打算。
　　前方忽然开敞，竟是一片樱花林，这落英缤纷的景象凝住了闻人相脸上笑意。
　　百里愫见他痴痴地赏景，笑道：“这些樱花树是我父母从西北风雪神山移植来的，我母亲闲暇时最爱来此处栽培它们，花开的第一年，她离世了。”
　　想到此等美景未能让佳人欣赏到，反而便宜了自己这样的毛头小子，闻人相不免悲恸，竟不知不觉落泪。
　　百里愫为了哄他只好与他并肩走。
　　“我从未在这里哭过，”百里愫平静地说着，“因为我想着她见到这样的景色该是高兴的，我替她看，不应该哭。”
　　闻人相理直气壮道：“你替嬢嬢看，我替你看，这眼泪是替你流的。”
　　置于天坑下饱经曝晒的顽石不会因一滴雨水打动，但来日方长，滴水石穿。
　　百里愫凝视着自己指尖上的泪滴，见水珠在指纹上漫开，宛若融入他的命理。
　　他忽有所感，抬头正对上闻人相那双漾着水汽的眼睛。
　　“闻人，多谢你，今后，多替我做决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