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去看山看海》濛酥

5、第五章 期末分科

　　期末分科结果正式敲定的那天，梧桐叶落满了整座校园。

　　公示栏的红纸黑字清清楚楚，将朝夕相处半个学期的重点班彻底拆分。理科重点班留在三楼，容纳了年级大半数理尖子，喧嚣热烈；文科重点班迁至二楼，人数寥寥，安静规整，在整栋教学楼里，显得格外清静。

　　一纸分班名单，隔开了并肩同桌的课桌，隔开了日日相对的晨光晚风。

　　周闫站在三楼走廊，低头望着楼下二层的教室窗户，心底空落落的。

　　不过短短一层楼的距离，却成了文理殊途的界限。

　　从前早读并肩背书、课堂并肩刷题、课间凑在一起闲聊的日常，骤然被生生切断。教室里熟悉的空位、靠窗熟悉的光影、身旁熟悉的呼吸声，尽数消散。周遭都是陌生的新同桌、新氛围、新节奏，喧闹入耳，却填不满心底那点骤然空出的位置。

　　他是全班毫不犹豫选择理科的人。

　　顺应天赋，顺应喜好，顺应所有人的预期，唯独顺应不了心底那点执拗的习惯。

　　十几年朝夕相伴，陈颐早已是他青春里根深蒂固的常态。习惯了转头就能看见的温柔眉眼，习惯了卡壳时递来的整洁草稿纸，习惯了放学不必等待、自然而然并肩而行的身影。骤然分开，连空气里都透着不习惯的空旷。

　　新的理科班节奏极快。

　　数理习题堆叠成山，试卷一张接一张铺满天井，刷题声、讨论声、粉笔落板声，从早到晚不曾停歇。周围所有人都在拼命往前冲，内卷的氛围裹挟着每一个人，没有人有多余的时间停驻回望。

　　周闫依旧是人群里最亮眼的那一个。

　　性格开朗随和，很快融入新的班级，和前后桌打成一片，上课专注高效，刷题速度依旧遥遥领先，每次小测依旧稳居年级前列。在外人看来，他没有半点不适，依旧鲜活明媚，依旧是那个无往不利的天才少年。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少了点什么。

　　课间十分钟，是两层楼之间最短暂的重逢缝隙。

　　从前下课，两人无需走动，抬眼对视、低声闲谈，就是最安稳的松弛。如今下课铃一响，三楼走廊人声鼎沸，同学扎堆讨论难题、嬉笑打闹，周闫却总会下意识扶着栏杆，俯身望向二楼那间安静的教室。

　　二楼的窗户永远干干净净。

　　不像理科班喧闹杂乱，文科班的课间总是安安静静，有人低头整理笔记，有人轻声背诵知识点，少有追逐嬉闹的动静。而窗边最熟悉的那个位置，永远坐着熟悉的人。

　　陈颐依旧坐姿端正，垂眸低头，安静整理着密密麻麻的文综笔记。阳光落在他乌黑的发顶，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肩线，隔着一层错落的栏杆与距离，安静得不像话。

　　他似乎永远不会被周遭环境惊扰。

　　选了文科之后，他依旧保持着极致的自律与沉稳，不慌不忙，稳步前行。从前在理科堆里锋芒毕露，如今在文科班里，依旧是断层领先的第一名。

　　很多次，周闫看着楼下安静的身影，想转身下楼去找他。

　　想和从前一样，凑在他桌边闲聊，想问他新班级习不习惯，想吐槽理科题太难、作业太多。可目光落在楼下整整齐齐埋头学习的人群上，终究还是顿住了脚步。

　　他怕打扰。

　　怕打乱陈颐安稳的节奏，怕自己突如其来的闯入，打破对方沉淀下来的平静。

　　多数时候，两人就隔着一层楼板、数米距离，遥遥相望，各自安静。

　　但牵挂从来没有断过。

　　清晨依旧是不变的等候。

　　天刚微亮，老小区梧桐树下的身影从未缺席。陈颐依旧提前两分钟站在老地方，背着书包，安静等候。周闫快步跑过去，照旧和他絮絮叨叨，吐槽早起的困意、吐槽新班级的内卷、吐槽永远刷不完的数学题。

　　只是并肩赶路的路上，少了很多并肩刷题的共同话题。

　　他聊数理压轴，陈颐听着，耐心回应；陈颐聊文史思辨，聊课本里的山河岁月，周闫认真听着，似懂非懂点头。

　　两人的世界，正在悄无声息变得不一样。

　　从前完全重合的轨迹，如今生出了两条截然不同的轨道。

　　傍晚放学，是一天里最完整的相处时光。

　　褪去一整天课业的疲惫，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踩着满地落梧桐，晚风穿过街巷，吹散教室积压的沉闷。没有文理学科的隔阂，没有班级喧闹的打扰，只有属于他们十几年的默契与温柔。

　　“文科班很累吗？”周闫边走边问。

　　“还好，背诵多。”陈颐语气清淡，眉眼温柔，“你理科压力更大。”

　　他从来不说自己的辛苦。

　　文科看似安稳，实则需要日复一日的积累背诵、思辨沉淀，密密麻麻的笔记、反复梳理的时间线、晦涩难懂的论述题，并不比刷题轻松。只是他向来隐忍自持，所有疲惫都独自消化，从不外露半分。

　　周闫看着他清隽的侧脸，忽然轻声感慨：“要是没分科就好了。”

　　话音很轻，散在晚风里，带着少年藏不住的遗憾。

　　陈颐脚步微顿，侧头看向他。少年眉眼澄澈明亮，眼底盛着直白的不舍，纯粹又热烈。他心头轻轻发软，抬手，极轻地拍了拍周闫的肩，语气安稳笃定：“只是不同班，不是不同路。”

　　“约定都还在。”

　　一句约定，轻轻抚平少年所有的怅然。

　　周闫弯起眉眼，重重点头。

　　是啊，约定还在。

　　爬山的岁岁年年，高考后的山海奔赴，所有少年许诺的来日方长，从来没有因为一场分科、一层楼的距离，作废过半分。

　　他们只是暂时隔着风月，各自奔赴。

　　日子在隔楼相望、朝夕相伴的拉扯里缓缓流淌。

　　两人依旧是全校人人艳羡的双学霸。月考榜单出来，榜首依旧被两人稳稳包揽，理科第一周闫，文科第一陈颐，名字并排印在大红榜单最顶端，依旧是独属于他们的巅峰默契。

　　老师常常感慨，可惜两人文理殊途，不能再同台竞技。

　　只有他们自己清楚，无论赛道是否相同，彼此永远是对方最默契的对手，也是最安稳的底气。

　　课间的惦记从未停歇。

　　有时周闫刷题烦躁，抬头望向楼下，看见陈颐安静伏案的身影，心底的浮躁便会悄然沉淀；有时陈颐背诵疲惫，抬眼望向三楼栏杆，总能看见少年倚着栏杆眺望他的身影，心底便漾开细碎暖意。

　　隔着一层楼板，他们共享同一片天光，同一场晚风，同一座校园的春夏秋冬。

　　偶尔午休空闲，周闫会忍不住跑下楼。

　　穿过安静的走廊，停在二班后门，轻轻敲一下门框。陈颐总会第一时间抬头，眼底瞬间落满温柔。他会把提前整理好的文科知识点总结塞给周闫，让他应付学业水平测试；周闫也会把自己总结的数理速算技巧递过去，方便他理科保分。

　　没有刻意的寒暄，无需多余的客套。

　　十几年的默契，早已让他们习惯双向奔赴，互相兜底。

　　班里同学常常打趣他们：“全校唯一一对不同班、却比同桌还黏的发小。”

　　周闫每次都笑得坦然张扬，从不否认。

　　他喜欢这份独属于他们的羁绊，喜欢哪怕隔楼隔班，依旧从未疏远的温柔。他笃定，这场短暂的分离，只是青春里小小的插曲，等熬过高考，他们依旧可以并肩同行，去看山，去看海，奔赴所有未完成的约定。

　　彼时的少年，心思纯粹而热烈。

　　他以为隔楼风月只是暂时，以为来日终究会同途，以为所有短暂的错开，都会在未来圆满重合。

　　他看不见命运暗处的伏笔，看不见两条渐行渐远的轨迹，早已在文理分科的那一刻，悄悄注定了离散的结局。

　　深秋的晚风穿过空旷的校园，卷起满地枯黄梧桐。

　　三楼的热烈题海，二楼的笔墨山河，同一片夜空，同一场青春，两种无人知晓的奔赴。

　　风月隔楼，思念无差。

　　少年依旧笃信来日方长，笃信他们终会跨过所有距离，兑现年少时所有山海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