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我去看山，看海》濛酥

3、第三章 周六的天气

　　周六的天气格外慷慨。

　　连日微凉的秋阴尽数散去，天清云淡，整片天空干净得像被水洗过。阳光温柔铺落，不燥不烈，风里裹挟着山间草木干透的清香，是最适合登高望远的天气。

　　老小区清晨格外安静，没有上学日的匆忙喧闹。周闫起得很早，换了一身简单干净的白色卫衣、休闲长裤，头发随意抓了两下，眉眼干净明朗，少年气扑面而来。

　　他背着小小的双肩包，装了两瓶温水、纸巾和一点零食，站在楼道口等陈颐。

　　没过几分钟，脚步声从楼梯间传来。

　　陈颐走下来，一身黑色宽松卫衣，身形清挺利落，褪去了校服的规整克制，多了几分松弛的少年感。他手里多拎着一个薄外套，手里还提着一袋打包好的三明治，显然提前准备好了两人的早餐。

　　“来了。”陈颐走到他面前，语气清淡自然。

　　周闫一眼看见他手里的东西，笑着伸手接过来：“还特意买早餐？太贴心了吧。”

　　“路上吃。”陈颐淡淡道。

　　两人结伴走出小区，清晨的街道空旷干净，车流稀少，阳光落在并肩的两道身影上，把影子拉得修长，紧紧挨在一起。

　　去往近郊青山的公交路程不长，车厢人少安静。周闫靠窗坐着，一路都兴致勃勃扒着车窗看风景，看着沿途渐渐褪去城市楼房，换成连绵成片的青绿山林，眼底满是新鲜雀跃。

　　陈颐坐在他身侧，安静看着窗外，余光却大半落在旁边人的侧脸上。

　　周闫生来鲜活热烈，情绪永远直白外露，开心就是眉眼弯弯，期待就是眼底发亮，像一束永远不会熄灭的小太阳。从小到大，他习惯了看这样的周闫，习惯了对方围着他絮絮叨叨，习惯了自己的世界里，永远有这么一个热闹又温暖的存在。

　　二十分钟车程转瞬抵达山脚。

　　青山不高，山势平缓，是本地人周末散心常去的地方。山道铺着规整石阶，两侧长满深秋依旧葱郁的草木，风吹林叶簌簌作响，满眼都是温柔的绿意。

　　两人顺着石阶缓步往上走，步伐不急不缓。

　　周闫体力很好，一路走得轻快，嘴巴也闲不住。
　　“终于来了，初中毕业就想爬，结果每次不是补课就是下雨，拖到现在。”他边走边感慨，转头看向身侧的人，“你还记得吗？初三暑假我天天喊你，你总说等有空。”

　　“记得。”陈颐跟在他身侧，步伐始终和他保持一致，“一直在等合适的天气。”

　　其实不是等天气。

　　是在等一个安稳、漫长、可以好好陪他浪费时间的日子。

　　只是这句话，陈颐从来不会说。

　　山道蜿蜒向上，阳光穿过枝叶缝隙，落得满身碎光。周闫偶尔会停下来等落在后面的落叶、抬头看掠过天际的飞鸟，随性又松弛。陈颐永远放慢脚步陪他停顿，不催、不躁，安静纵容他所有细碎的小兴致。

　　一路往上，人烟渐渐稀少，只剩下风声、叶响和两人轻浅的脚步声。

　　“陈颐，你以后想考哪个大学？”周闫忽然随口问。

　　这个问题他们从前也零散聊过，却从来没有认真定过答案。高中刚刚开始，未来看似很远，可少年人心底，早已悄悄埋下奔赴远方的目标。

　　陈颐垂眸看着脚下石阶，沉默两秒，轻声答：“看你。”

　　简简单单两个字，轻飘飘落在风里，却重得让人心头一颤。

　　周闫脚步猛地一顿，转头看他，眼里带着几分错愕，随即又笑开来：“什么叫看我？你自己没有想法的啊？万一我考得没你好，我去普通学校，你也要跟着？”

　　他只当是发小之间随口的玩笑调侃，眉眼弯弯，毫无顾忌。

　　陈颐抬眼，直直看向他明亮的眼睛，语气认真、格外笃定：“你去哪，我去哪。”

　　山间风忽然轻轻吹过，拂动两人额前碎发。

　　周闫脸上的笑意微微僵了一瞬，心底莫名窜起一阵细微的燥热。他避开对方太过澄澈认真的目光，转头继续往上走，耳尖悄悄泛热，嘴上依旧故作轻松：“那我可得努力考高点，不能耽误你。”

　　他没读懂那两句短句里藏了多年的偏爱。

　　年少的人心思太纯，只当是十几年发小最铁的默契、最亲的陪伴，从不会往更深的地方想。

　　陈颐看着他刻意错开的背影，眼底笑意淡了些，只剩下安静绵长的温柔。

　　没关系。

　　他不急。

　　来日方长，他可以一直陪着他，从山野到人海，从少年到成年。

　　登顶的路不算累，两人说说停停，半个多小时便站上山顶平台。

　　山顶视野开阔，风很大，一望无际的青峦层层叠叠铺向远方，城市楼宇缩成错落的小小轮廓，车流人海尽数渺小。风从远山吹来，裹着草木凉意，吹散所有细碎浮躁。

　　“好看！”周闫走到护栏边，张开手臂迎着风，眉眼明亮得惊人，“果然要出来走走，比刷题舒服多了。”

　　少年立在风里，白衣翻飞，鲜活又耀眼。

　　陈颐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看远方山海，目光始终落在身前少年的背影上，安静凝望。

　　山顶零星几个游客，各自观景拍照，没人打扰他们的安静。

　　“你看，”周闫回头冲他笑，“我们以后每学期都来一次好不好？高中三年，一次都别落。”

　　“好。”陈颐应声，字字应允。

　　周闫靠着护栏，微微眯眼看向远方，风吹得他眉眼温柔，轻声慢慢开口：“以前总觉得山很远，海更远。小时候看书上说，人这一生，总要看过山川湖海，才算不负少年。”

　　他转头看向陈颐，眼底满是纯粹的期许：“以后考完高考，我们去看海吧。爬山是第一个约定，看海是第二个。”

　　彼时的周闫满心都是澄澈坦荡的少年期许。

　　他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并肩同行，以为山野常在、山海可赴，以为身边这个人，会永远站在他身后，岁岁年年，不离不弃。

　　他以为所有约定，都有兑现的来日。

　　陈颐静静看着他发亮的眼眸，心底微动，沉默几秒，轻轻点头：“好。高考后，带你去看海。”

　　风过山野，落满少年无声的诺言。

　　两人在山顶坐了很久，晒着温柔的阳光，聊着轻松的话题。聊高中的课程、聊未来的分科、聊从小到大幼稚又好笑的旧事。

　　周闫讲得多，笑声清亮；陈颐听得久，偶尔接话，温柔兜底。

　　阳光正好，山野温柔，岁月安稳得不像话。

　　中途周闫翻出包里的零食，递给他一块柠檬糖：“尝尝，我小时候最爱吃的。”

　　陈颐抬手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指尖，温热相触，转瞬分开。他拆开糖纸放进嘴里，清甜的柠檬味漫开，是从小吃到大、早已习惯的味道。

　　从小到大，周闫爱吃的糖、爱走的路、爱闹的小脾气，他全都记得，全都习惯。

　　日头渐渐西斜，阳光变得柔软暖黄，该下山了。

　　下山的路比上山轻松，两人并肩慢行，影子再次紧紧挨在一起。山道寂静，只剩两人不紧不慢的说话声。

　　“有你真好啊，陈颐。”周闫毫无预兆忽然开口，语气真诚又柔软，“从小到大，不管我干什么，你都陪着我。”

　　陈颐侧头看向他，眼底盛着落日温柔的光，语气轻得像晚风：“我一直都在。”

　　这句承诺，无声无息，跨越了整个年少时光。

　　彼时的他们，尚且不知未来的波折离散，不知前路会有分叉路口，不知有些陪伴只能停在少年盛夏，不知今日并肩看的山野晚风，会成为日后漫长余生里，最珍贵、最遗憾的旧梦。

　　下山抵达山脚时，暮色初临。

　　城市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晚风温柔拂面。两人并肩走在返程的路上，依旧是从小到大最默契的模样，热闹的少年和沉默的陪伴，岁岁朝夕，岁岁相依。

　　山海之约已定，山野晚风为证。

　　此刻少年无忧，岁月温柔，所有遗憾尚未落笔，所有离别未曾发生。

　　他们还以为，彼此，会是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