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子装什么温润如玉》玉溪椿

3、丙火（三） 这封印

　　这封印居然是用无数人命堆成的。

　　云澜被震得头疼，皱着眉把身形不稳的玉殊扶住，另一只手正掐诀，耳边骤然安静下来。

　　紧接着就是朱厌挑衅般的声音：“你很慢哦少主。”

　　云澜皮笑肉不笑地瞪他一眼，咬牙切齿道：“嘴上得闲就出去和怨魂对嚎。”

　　朱厌这才讪讪闭嘴，落在玉殊肩上。

　　几人此间往深处走去，被屏障隔绝的尖叫哭嚎更加强烈。

　　“能直接用灵气轰开么？这里面鬼气太重了……”朱厌浑身不自在，着急想出去。

　　云澜瞥他一眼，道：“这么多怨魂，你要放他们出去？”

　　朱厌又被噎了一下，毛茸茸地开始生闷气。

　　“要怎么做？”玉殊随口搭了一句。

　　云澜没回头，盯着前方。

　　“得先穿过这些鬼魂，真正摸到封印。”

　　视线里黑压压一片，根本看不到尽头。不知走了多久，周围的景象还是没有一丝变化。

　　怎么会这样？云澜心中奇怪，停下步子。

　　他闭上双眼，从心口引出几道灵气，钻进数以万计的怨魂中。

　　越探，眉头皱得越深。好像无边无际、没有尽头似的。

　　猛然间，灵气触到一处火焰，浓烈的灼烧感传递至心脉，滚烫刺痛。他当即撤回灵气，凝神调息。

　　身旁的玉殊担忧地看他，带着些帮不上忙的无措。

　　“云道友？你怎样，还好么？”

　　云澜从那烧人的感受里挣扎出来，呼吸有些重，一时没顾的上回话。

　　“遇见烈火了么？”玉殊觉着灵脉里突然灌进一股子暖意，便问道。

　　朱厌闻言跳起来，紧接着开口：“能把你烫到，那应该是怨芯了，走走走去给渡了，他们实在是太吵了。”

　　云澜刚睁开眼，不太明白。

　　“怨芯是什么？”

　　“就是由怨气聚成的，里面不断重复着让他们死不瞑目的那件事，只要给他们满意的结果就好了。”

　　现下除了按它说的来，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云澜指出一个方向。

　　一路上朱厌歇了半日的嘴又开始嘀嘀咕咕。

　　“我都忘了什么时候见过这东西了，就只对名字有个印象。”

　　“仙尊对你也太好了吧。有风险的东西一个都不教。”

　　……

　　怨芯就是一团暗红色的火焰，上面萦绕着丝丝缕缕黑气。朱厌嘴上说着没学过、试一试，五官一用力，就送他们到了地方。

　　入目还是赤霞城，不过此时这里还不是一片废墟，有百姓，有将士。

　　一片鲜活祥和之景。

　　他们站在城中空地中央，周围行人来来往往，夜市的小摊上挂着阑珊的灯火。

　　耳边充斥着热热闹闹的欢笑声与小贩的吆喝。

　　玉殊突然攥住云澜的衣袖，嘴唇动了动，凑近对方耳边，道：“那道气息又出现了，在这里，无处不在。”

　　云澜比他高些，他说话时的热气洒在对方颈间，带起一阵酥酥麻麻的痒意。

　　云澜顿时心跳加快，不自在地偏了偏头，仓促回应：“等等看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吧。”

　　话落逃也似的钻进人群里。

　　玉殊懵懵地看着他的背影，不解地问朱厌：“他怎么了？”

　　朱厌笑得很奇怪，也看过去，道：“大概是觉得自己中邪了吧。”

　　玉殊看起来还是没明白，还打算追问一句，就被它推了一把。

　　“你俩离近点啊！”

　　他恍然想起灵脉相连之事，快步跟上。

　　一息间，地动山摇。

　　小摊上都陶瓷物件被震碎，人群刚开始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空气骤然安静下来，大家四处张望着。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城墙上值班的守卫，他站在谯楼上，看见远处黑压压的一片星火，排山倒海般靠近。

　　还没来得及看清，锋利的箭器便贯穿心脏。他立马意识到些什么，没有吹响号角的力气，就强撑着混沌的大脑，将手中火把贴上木制的楼体。

　　下一刻，这一方谯楼开始燃烧，火焰越来越大。

　　后方的士兵察觉不对劲，走进才发现已经身死的同僚。

　　一声凄厉的号角声响彻天际，紧接着，其余方位加入进来，从一方的绝望变得雄厚。

　　城外的敌人骑着战马，速度很快。赤霞城护城军统领立刻下令关城门，将士们则迅速上城墙预备作战。

　　城中百姓转眼散去，街上只剩下空寂。商铺外头挂着的灯笼随着晚风轻轻摇摆，还不知发生了什么。

　　云澜他们快要被人群冲散时，玉殊眼疾手快地垮了一大步上前，死死扣住他的手。

　　肌肤相贴时，云澜第一反应是，玉殊的手很凉。

　　是不是晚间的风，刮的有些凉。可为什么自己却觉着闷热、燥人。

　　待终于脱离开人海，玉殊收回手。一丝微凉的温度还留在云澜腕间，令他没办法忽略。

　　明明只是因为两人的灵脉相连，害怕被人群冲散，情急之下的一握，却好像有什么东西顺着那块皮肤，钻进云澜心中。

　　他突然发现，二十年独来独往，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有人毫不犹豫地抓住他。那怕只是因为两人灵脉相连。

　　云澜垂眸看了看身侧之人。少年眉眼温润，眼底干净纯粹，全然不觉他的惊涛骇浪。

　　玉殊松开他，劫后余生般给自己顺气。

　　“方才真是凶险，差点便要分开了。”

　　云澜眼里多了一丝探究，紧紧盯着他，嘴上却没那么冷硬。

　　“嗯，抱歉，下回不离那样开了。”

　　他觉得，很荒唐。

　　起先，城楼上的将士们占据绝对的上风，利用护城河和高楼，打得敌方骑兵连连后退。

　　可是对方的兵好像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似的，源源不断，打完前面的，后面的便从倒下的尸体上踏过去，再打在踏。

　　直到最前方，战马和士兵的尸体堆出一道小丘。

　　顷刻间，天空电闪雷鸣，刮起狂风。新添上的重骑手上持着一根长矛，控制着战马往前冲刺。

　　前方的战友顾不上身后，被长矛贯穿，给后来者建起一座血肉护盾。

　　他们很快来到城门口。

　　木制的城门扛不住巨大冲击，三两下便失了守，战况瞬间反转，护城军这边顿时溃散。

　　没想到形式能如此急转直下，面对第一个冲进城，长矛上的尸体就快贴到玉殊脸上的重骑，云澜一挥衣袖，便瞬间化作齑粉。

　　跟在这个重骑身后的，都是与他一模一样的冷血之人，见到这一幕没有丝毫的情绪，兵分几路进城。

　　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护城军统领远远看见，眼里亮起光，当即从城楼上下来，直奔玉殊几人。

　　“仙尊！仙尊求您救救赤霞城，救救城中百姓。”

　　也只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眼泪糊满全脸，几乎要跪下央求。

　　玉殊见状下意识伸手扶他，被带的踉跄一步。

　　让那些怨魂死不瞑目之事，大概就是这些骑兵的屠戮，而他们要做的，不过是打败对方。

　　不过是一些凡人，就算有马有矛，在云澜这儿也还是不够看，更何况只是幻境，挥挥手便能让其灰飞烟灭。

　　出手片刻，云澜察觉不对。

　　人太多了。

　　杀不尽，灭不绝。

　　在远处黑雾翻滚处，不知还能涌出多少敌人。

　　这根本就不是简单的怨，而是外头那数以万计的生灵，用执念堆砌出的惧。

　　他们害怕这些骑兵，于是，便没有尽头。

　　玉殊帮不上忙，只是站在云澜身旁，身形忽地一僵。

　　原本云澜应该是不清楚对方为何如此，无奈一种陌生的情绪却顺着相连的灵脉，传进他心口。

　　悲伤里头混着浓烈的刺痛，压的他无法呼吸。

　　玉殊为什么会难过？他……

　　云澜来不及多想，骑兵数量骤然增加。

　　“他们……没有尽头的。”

　　很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云澜却明白，因他又感受到了玉殊的情绪。这句话，也是毫无预兆出现的。

　　朱厌此刻也不插科打诨了，皱着眉毛，喃喃道：”哪里都有……”

　　“什么哪里都有？”玉殊下意识问出口。

　　朱厌难得的没有回应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了魂。

　　突然间，它猛的贴近地面。

　　“我知道了！”他喊道，“站稳了大家！”

　　话音刚落，山崩地裂，地下传来岩石断裂的声音，整座城眨眼升到空中。

　　城中人原本还能叫喊几句的恐慌被吓得噤声，一时间只能听见碎石块掉落砸下去的响声。

　　赤霞城之下，埋着一只巨大的朱雀鸟，赤金色的羽毛，一出世，巨大的冲击力便挥退方圆百里的骑兵。

　　朱厌飞下去，落在朱雀紧闭的双眼前，几息便融入进去。

　　下一刻，朱雀展翅，身体的流火蹿起老高，双目都溢着赤红的烈焰。

　　它长鸣一声，展翅离开赤霞城地下这个大坑。

　　“哄”的一声，城池落地，百姓们被天上赤金色的大鸟吸引，仰着头称奇。

　　被朱雀真身现世那么一击，那些怪异的骑兵的确消停了一会儿，可是却并未彻底消失。

　　城中百姓很快便有人再次看到，一嗓子叫喊，恐慌瞬间蔓延开来。

　　云澜原本正挑眉看着朱厌，见此又准备好了杀敌。

　　朱厌先他一步，把自己整个鸟裹成一颗蛋，在空中旋转几圈。

　　下一瞬，它双翅一展，连串的流火射出，重骑兵只要沾上，便迅速被燃烧殆尽。

　　火焰的速度比他们快得多，不需要再耗费力气，黑气被这么一烧，淡下去，直到最后消失。

　　赤霞城中百姓看着这一幕，一身轻松地笑起来，其中当属护城军统领最是灿烂。

　　在城中人身影逐渐淡去、消散的过程中，他突然道：“二十年这么难熬，终于……结束了。”

　　待到一切平息，他们回到那座死城中，还是一样的废墟，只是挥之不去的死气消失的无影无踪。

　　朱雀在空中盘旋几圈，俯冲下来，站到玉殊面前。

　　“嘻……”话头猛的停住，又看了看云澜，眨眨眼接着道，“玉殊公子。”

　　玉殊应了一身，云澜能感觉到他整个身子浸在朱雀散发的热气里，很舒服。

　　朱厌抬起翅膀，从底下刁出一根羽毛。

　　“给你，这是我的华彩之羽，我很喜欢你。以后出来什么事情，烧了它，我便能赶来祝你。”说了一串正经话，突然话锋一转，“少主要是欺负你，也烧，我来替你打他！”

　　气氛又轻松下来，玉殊不能理解朱厌前面的正经，却还是接下它后面的话，收了羽毛。

　　朱厌达成目的，脑袋一歪，道：“我知道什么东西能让你活下来。走！”

　　它兴冲冲邀请玉殊到它的背上。

　　云澜挑挑眉，知道这朱雀鸟背没自己的份，抽出灵剑来，顺便问了一嘴：“去哪？”

　　得到朱厌神秘且邪恶的回答。

　　“抢劫。”